《偕辰，安与乐》舒焱

40、角落逾念 终究是自己

　　在温可乐的学习生涯中，她最不喜欢寒假。寒假，意味着要完成和暑假体量相差无几的作业，要同任可能共同负责家里的大扫除，要四处走访亲戚，忙起来甚至比上学还累。
　　又是被数学难题卡住的一天。她每次做卷子，写到最后两道大题的第三小问就头痛，草稿纸空空荡荡，无从下手。
　　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云层厚重，复杂的心情让时间放慢速度……最近，她经常想起罗家后院的那场谈话，明明一切都说开了，但不知为何还是会想起，而且她会联想到一个无解的词——缘分。说开了，减少联系了，是不是代表自己硬生生把这种缘分解开了呢？她凭什么笃定她和他不会错过？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不计后果发条消息给江亿安，可这般举动，像极了无趣的纠缠。
　　“小宝，清雯过来拜年啦。”温素勤敲响房门，把温可乐的思绪扯回来。
　　啊，清雯来拜年啦？温可乐赶紧换下睡衣，套上一身简约冬装，“踏踏”下楼，入目便看见梁清雯穿着红色长款大衣，戴了顶白色贝雷帽。这身打扮偏成熟，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多年以后梁清雯步入社会的模样。高挑的人穿大衣果然有气场！
　　“清雯，你怎么来啦！”惊喜尽数藏在语气里，“怪不得你之前问我初六在不在家，原来是这用意呢。”温可乐笑得眉眼弯弯，连忙招呼梁清雯落座。
　　“经常过来叨扰你家书房，过年得来拜访一下叔叔阿姨呢。”梁清雯也很开心，笑盈盈地看着温可乐。
　　“清雯，这么早呢。”任可能刚收拾妥当从楼上下来，礼貌颔首问好。
　　梁清雯格外喜欢跟温可乐一家子相处，这一家人待她向来宽厚温暖。对她而言，拥有一段真实而温馨的家庭关系是痴心妄想，可偶然之间，她碰见了一座宝岛，岛上有她所奢望的，所珍惜的，让她带着血肉生生不息，感受其和乐融融。
　　梁清雯笑着反驳：“大学生就是好，十点还觉得早。”
　　“别说得我好像直接从小学跨入大学一样，我也经历过无数个早六晚十。”任可能给梁清雯沏上一杯热茶，也给自己倒上一杯，饮茶之前，先轻嗅杯中清香。
　　“说来也巧，我同样熬过无数个早六晚十。希望往后，我能成为你的校友。”
　　“不巧。你的聪明和努力配得上南城大学。”
　　不早、不巧，这四个字像是魔咒般环绕在温可乐的耳边。周遭再大的电视声，她也听不进。她恍然大悟，手不自觉握紧了拳头，全身的肌肉抽缩一下，得知一个惊心动魄的真相。同车、面馆相遇从不是偶然而至，是江亿安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是他不想给压力她，迂回蜿蜒推进隔阂的化解……他一直都很有耐心。所以，她才无意间产生自己未察觉的自信，认为就算他们按下暂停键，只要自己愿意，就可以重新开始。“缘分”也不一定无解。
　　她有点上头，理智被暂时抛在脑后，像小幼兽刚出洞穴时充满试探与好奇的模样，只顾窥探秩序外的世界，极其忐忑地发出消息，内容直白大胆：江亿安，谢谢你。谢谢你因为我，搬回雅璟。
　　消息发送成功的刹那，她立刻想要撤回。结果，温素勤一声吼，吓得她手机都不敢看，竟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慌乱。
　　“小宝！问你好几次了，中午在家吃还是到外面吃？”
　　“在家吧，等下我来收拾。去外面吃贼吵，还不如在家自在。”温可乐递了个眼神给梁清雯，示意她附和，回答完后，才重新打开手机，消息已经过了撤回时限。

　　另一边，江亿安正在陈天若家中拜年。每年今日，许家众人都会来陈家拜年。小辈不能落座主会客厅，而是坐在旁边的茶室。尽管在茶室里，也不能玩手机，只能安安静静听长辈聊家长里短。
　　江亿安索然无味，可身侧坐着的陈天若与许夏星，实在敷衍，一个昏昏欲睡，一个低头把玩美甲。许承轩连同几位没有血缘的堂兄堂姐坐在会客厅外沿，偶尔插上两三句话。整个场面热闹和睦，井然有序。
　　是的，小辈到了年纪自然逃不开长辈催婚。许爷爷又开始操心许承轩的终身大事，向陈爷爷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可以介绍。同辈的堂兄堂姐先后结婚，就他一直没心思。
　　是的，面对长辈的期许，小辈自有反抗。许承轩搬出好友罗知闲举例，得出一个不可靠的结论：早结婚，早离婚。
　　江亿安无心掺和许家的种种琐事，只想置身事外。他慢悠悠拿起几颗开心果剥开吃。他理解长辈定下这条规矩，本就是希望小辈放下电子设备，多点跟长辈面对面聊天。换作以前还好，现在，他已经不想应付这些……
　　他就这样听长辈叙旧闲谈，一晃便是两个小时。
　　温可乐，也足足等了两个小时。
　　这种情况，难熬的是温可乐。她从期待再到紧张，从彷徨到无奈。人总免不了惯性思维，看见闪电会预判下雨，看见小溪会以为终奔入大海，看见火山会觉得是红色火焰。此刻的她，便先入为主地觉得，他不回复，是因为他不想。最后，心底漫上委屈，裹挟着小脾气，可她没有资格怨怼——终究是自己先越界。
　　“可乐，你是不是在等江亿安的信息呀？”梁清雯看得明白。温可乐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却总时不时低头看向手机。
　　“他明显不想回我。”温可乐小声哼了一下。
　　“你说什么啦，人家不想回。”
　　“我跟他道谢，谢谢他为我做出的主动。”
　　“那你希望他怎么回。”
　　“没有想过。”
　　“你没想过答案，又何必期待答案。”
　　此乃金玉良言。本来就是自己不懂事，滋生多余的情绪，更是错误。温可乐拉着梁清雯上楼，打算一同看电影消遣。
　　“雯雯，我是不是有点像渣女？明明说好保持距离，结果自己突然冒出这种话。现在，是不是补充一句对不起比较好？”温可乐还是静不下心。
　　“可乐，先不要想太多。其实，我挺羡慕你的，想到什么就去做。”梁清雯顿了顿，继续说：“在感情世界里，你坦诚且自信。你从来不会纠结‘江亿安为什么会喜欢我’，你选择和他保持距离，仅仅因为学业。”
　　“一半源于他，一半源于我自己。我清楚我们俩之间的差距，但我有什么不自信的。他喜欢上我，不正是因为我很好嘛。你、江亿安、许夏星、周栩栩，还有很多很多小伙伴能看到我的魅力点，我又何必妄自菲薄。况且仅仅因为我们的差距而放弃这段感情，也太小看我了。”温可乐滔滔不绝，把心底所思所想尽数道出：“他对我的喜欢，大抵像‘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也一点点地给予我在这段感情上的自信。平等的喜欢从不会让人产生自卑心理。”
　　“那现在，你还觉得他不想回复吗？”
　　“嗯。但回与不回，都不是他的错，是我先耍无赖的。”

　　好不容易熬完漫长的长辈闲谈，江亿安一看到手机信息，就立即小跑到陈天若的房间。整整五分钟，他一直慢慢地转着电竞椅，思绪千回百转，直到停下椅子，才发觉自己很晕。说不清是思考过度，还是耳朵前庭作祟，或是心跳过速，只觉得脑袋沉沉发晕。
　　她谢谢他主动搬回雅璟？可他的主动从来不仅仅是雅璟呀……
　　其实，江亿安已经不清楚自己主动多少次了。生活点滴中，翻天覆地，已是另外一番模样。
　　陈天若看到江亿安靠着电竞椅，仰头闭眼，一副深沉的样子，觉得有点反常，随手朝他扔了个枕头，直接说：“有病情直说，我判断判断。”
　　“相思病。”江亿安不要脸地讲出来。他现在还在震惊温可乐会这么快悟出他制造偶遇这件事，心跳就像瀑布一般，因落差大不断快速往下坠，起伏失重。
　　“我一直想不通，你喜欢温可乐什么？”
　　“那我倒想问问，你清楚你喜欢自己前女友什么吗？”
　　“反正你的喜欢太显眼了，更多时候是在掩耳盗铃，以为不坦白，别人就不知道。你来许家这么多年，从没有主动带别人聚餐，上了高中后，突然让温可乐融进来，陆陆续续让我、夏星、玖程都知道她，再愚笨的人，也该察觉了。”陈天若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江亿安倏然醒悟，原来身边亲近之人，多半已洞悉这份情愫，只是有的人揭穿了，有的人选择沉默。这种就像学生在课堂上开小差，有些老师会当众点破，有些老师默默看在眼里，唯独他这个学生，以为自己隐瞒得极好。在爱情这堂课，身边人的确可以成为老师。
　　我的主动能被你看见，我很开心。
　　江亿安发出消息，又重新看了一遍，确保这个答案不会出现任何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