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39、虚妄心动，谈不上 谈不上抽象

　　南城的冬季昼短夜长，未曾见雪，沿路一排排青树，青树枝干下段蒙着一层匀净的白，是工人刷上的石灰。只要不是阴天，暖阳明煦可抵三分寒风，城市里一年四季，人潮始终熙攘。
　　温可乐实属不喜人多的热闹，可这是座旅游城市，没人才可叹。
　　这次期末考她发挥得挺好，是高二以来最好的一次，多亏自己静下心来温故知新。为了奖励自己，她决定去南城大学一趟。
　　她如往常般走到熟悉的面馆，碰巧，遇到熟人——江亿安和陈天若。这场景，好久不见……
　　“这么巧呢？”她顺势坐到他们对面。这是她和江亿安讲开后第一次碰面，若是刻意避开，反倒显得别扭。
　　“不巧。”江亿安的心境早已不同。当初搬回雅璟就是为了这种巧遇，结果没有用，之后想搬走又被许爷爷拦下，当真应了那句，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温可乐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应。不巧，意思是他专门候在这？万一她今天没来呢？她清了清嗓子，迂回道：“还是挺巧的。地点对了，时间不对也没用。”
　　这话让江亿安笑了。他说“不巧”是藏有私心的，因为他不想让自己“搬回来”的努力白费。就算她此刻领悟不到这场相遇并非完全偶然，日后总有明白的时候。“待会儿，去哪？”
　　“去南城大学找我哥。”温可乐想要逛逛南城大学。知名大学就在这座城市，任可能就在里面读书这么久，她却从未踏足过，总觉得不去一趟，算吃亏。“你们呢？”
　　“去罗玖程那。”江亿安没有隐瞒。
　　温可乐感到不可思议。他们俩经常往罗玖程家跑，却很少听见罗玖程来这边。罗家雅致舒服，但不至于让他们频繁拜访。“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可以。”江亿安应声。
　　“不该。”陈天若几乎同时开口。
　　两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撞在一起。
　　温可乐当然不在乎陈天若的想法，这个人的心思，比江亿安和罗玖程加起来都要重，像她这种智商不够用、情商刚够用的的人，最怕遇上这类石墨心肠的人，黑且稳定的平面正六边形战士，正如梁清雯曾经打趣说的——把你卖了，你还乐滋滋帮他数钱。要不是江亿安跟他交好，梁清雯喜欢他，她能躲着他走。
　　“你们为什么经常去罗玖程家，罗玖程过来也方便呀！”她看向江亿安，这话本就是问他的。
　　“罗家氛围开明，罗玖程的母亲，是不是一位容易亲近的长辈？罗叔虽未谋面，但也是个好相与的。罗知闲更不用说。换作我这边和陈天若家，可没有这么好沟通。“
　　温可乐突然想起江亿安的母亲，的确不好相处。他们成为同桌的事由，她一直没跟江亿安提过；如今熟悉后，更没必要，江亿安和他的母亲不是一类人。
　　“那……”温可乐的好奇心被勾起来，继续追问。
　　“那就早点去南城大学。”陈天若冷静出声，直接打断她的话头。
　　这场景，似曾相识……
　　温可乐忍不住瘪了瘪嘴，皱了下鼻头，倒吸一口气，发出一声轻嘶，同时轻轻拍了下桌子，有点生气地说：“总有一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控诉你。我问题都还没问完，你就堵我。”说完，便站起来，打算抬腿走人。
　　江亿安低头浅笑。她生得柔和，有时候不经意的小表情更添萌感，生气很难有震慑力。他用手肘碰了碰陈天若，紧跟着起身，有一瞬间想拉住她的手腕，但理智占上风，冷静地劝了句：“别生气，是我们要准备出发了。”
　　“真的？”温可乐眼里带着怀疑。
　　“真的。”江亿安想笑出声，又显得不尊重她，抿住嘴唇，轻轻扶额。
　　“行吧，看你面子上，我原谅他了。”她顺着台阶下来，轻轻挥挥手准备离开，“谢谢你们陪我吃早餐，祝你们玩得开心。”

　　他们开心与否，温可乐无从知晓，但她从踏进南城大学校门的那一刻起，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拉着任可能逛校园。朱阁青楼，现代建筑与古香古色的交互融合，葱葱绿树，干净校道，果然是她的遥不可及。
　　“你怎么突然来了？”任可能接到温可乐电话时才刚睡醒，“我还有两三天就回家，留校一个星期左右，怎么屁颠屁颠跑过来……还有，你跟你朋友许夏星是约好的？她待会也过来。”
　　“她过来修电脑？”
　　“是啊。当初不是你把我的联系方式推给她，说我会修电脑。你哥是编程牛马，不是修理大师。”
　　“我知道呀，但我以为你认识修电脑的人。不过，都两三个月前的事情啦，怎么现在才来……”温可乐有意跳过这个话题，今天过来，是关心她哥失恋的事。她总觉得她哥不差，怎么就被人甩了呢……“哥，别太难过。”
　　“再难过，生活也要继续。留校是因为有项目没有处理完。”任可能陪着温可乐慢慢闲逛，他比不上她的好兴致，毕竟这条路他已走过无数遍。
　　“哥，你前女友为什么和你分手？”
　　“小孩知道这么多干嘛，你不需要懂。”
　　“我都准备成年了。不过你放心，我保证不懂。”
　　“因为你哥开八万的车，对方开五十万的；你哥只能买几百块的纪念品，对方能送上千的礼物；你哥的前途要靠自己一点点打拼，对方只要回家就有坦途。懂啦？”
　　“不懂。”
　　“要你选，你选谁？”
　　“我选你，你帅呀！”
　　“哟，平时不是总说我丑吗？好看不能当饭吃。”
　　“人所追求的东西不一样。有人追求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有人偏爱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那我的追求便是脾气好的帅哥。”
　　“你想得可真美。”任可能顿了顿，“许夏星有跟你说过她电脑是什么问题吗？”
　　“没有认真聊过。”
　　“她性格怎么样？”
　　“古灵精怪。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偶尔会找我聊天，所以问问。”
　　“她有点自来熟，对谁都能叭叭说。之前，我们都没见过面，她就送我很贵的包；而第一次见面，我们就聊得很愉快。如果你觉得困扰，直接跟她说就行，她不会生气的。”
　　话是这么说，温可乐的脑子里却冒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停下脚步。回想起跟许夏星聊天时，许夏星对涉及任可能的话题都比较感兴趣，八卦过他的感情状态，还巧妙地拿到他的联系方式。一切明了。可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呀……
　　温可乐按捺不住好奇，立刻拿出手机给梁清雯发消息，让她帮忙判断。
　　对方秒回：你哥的长相让女生一见钟情不是挺正常的嘛。
　　温可乐越来越确信心里的猜测，转头试探任可能：“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我帮你留意看看。”
　　“我的妹妹呀，你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好吗？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况且我在考虑保研或就业的未来方向，近期没有想法。”任可能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瞄了他妹一眼，补充道：“你能接触到的，大多跟你同龄。你哥对未成年人不感兴趣。”

　　看见许夏星的那一刻，温可乐心里的猜想彻底落定。这是她第一次见许夏星化妆、穿短裙。淡淡的腮红衬得气色很好，唇上抹了难于察觉的口红，穿着棕色猫咪长袖，搭配不规则牛仔半裙，脚下踩着白色帆布鞋。这打扮，明显比见他们一帮人时要用心。
　　“我哥人呢？”
　　“不知道，拿走我的电脑后，叫我直线往前走。结果，就碰到你了。”许夏星见到温可乐也有些意外，转念一想，人家亲妹来看亲哥再正常不过。
　　温可乐上下打量许夏星，憋不住一点，主动挽起她的胳膊，八卦地问：“你喜欢我哥什么？”
　　“是感觉。”
　　“这么虚？什么样的感觉？”
　　“喜欢上的感觉。”
　　“比毕加索还抽象。”
　　“纠正一下，毕加索不是抽象派的，抽象派代表人物是蒙德里安。”
　　“净说些我不了解的。那你打算暗度陈仓？”
　　“谈不上，谈不上，谈不上。”
　　“什么谈不上？”
　　“谈不上抽象，谈不上暗度陈仓，唉，你哥，我谈不上。”
　　温可乐脱口而出：“哇塞，居然是个神算子。”
　　“只有‘感觉’两个字抽象，那么‘只对他有感觉’这六个字够具体了吧。”许夏星顿了顿，语气带着点遗憾：“不知道是哪里露馅，你哥大概察觉到了，就断崖式疏离。要不是有修电脑这个由头，今天都见不到他。”
　　温可乐面露难色，开口说：“我哥他没对你说重话，代表他已经很顾及你的感受了。”
　　“那你觉得，我们还有机会吗？”
　　“没有。我哥目前不想谈恋爱，之后你也要出国了。别瞎想了。”温可乐这话说得极其直接。站在她的角度上看，两个人是天壤之别——任可能成年了，许夏星未成年；任可能刚失恋，许夏星从未经历过；任可能的前女友是内敛话少的性子，许夏星明显不是；最重要的是许夏星起码在国外待四五年，她哥无法接受异地。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她倒是没怎么安慰许夏星，觉得突如其来的“感觉”说散就散，渐渐不联系便是一场虚妄。
　　“可乐，我对你哥是认真的，不是玩玩的那种。”许夏星轻轻握住温可乐的双手，对她郑重地点了点头，以表真心。
　　温可乐苦笑，直接点明：“夏星，没有必要的期待就像卖火柴的小女孩看到的幻象，看似温暖，内核却是悲剧。有些时候，清醒很重要。”
　　许夏星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温可乐。
　　那天的后续是许夏星像个没事人般，嘻嘻哈哈地跟温可乐闲聊，一同逛校园。她偶尔走在任可能的前面，偶尔落在任可能的后面，唯独没有跟他并行。

作者有话说

我在想是不是节奏有点慢……还是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