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36、未宣之言 自以为是的

　　那件事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浪。在他们之间，风平浪静意味着他们坚守着自己的目标，克制着自己的感情，谁都没有主动向前踏出一步，日子照样过着……
　　所以说，他们俩是同一类人。
　　其实不然，或许心里已掀起波澜……
　　所以说，他们俩还是同一类人。
　　学习太沉闷啦，趁着元旦假期，我们聚一下会，怎么样？
　　沉迷于生物的一个早上过去了，温可乐穿着浅紫色的珊瑚绒睡衣套装走进厕所，拿回呆在冷宫的手机，一点亮屏幕就注意到许夏星发过来的这条信息。
　　其实，她能猜到如果是许夏星组织的活动，很大概率有江亿安，所以，她在犹豫，但是不去，真的显得在刻意回避所有的来往。
　　有什么计划吗？温可乐发信息问许夏星。
　　计划去罗玖程家玩两天，住一晚，知闲哥搭我和你。
　　有谁去呢？
　　有江亿安、陈天若和黄筱柔哟，他们搭陈天若的车去。
　　温可乐答应去，毕竟许夏星也是她赴约的理由。
　　她私底下问梁清雯不去的原因，梁清雯只简单推说没空。她当时没有多想，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真正的缘由，是黄筱柔。

　　时间哒哒，车喇叭哔哔。
　　温可乐连忙胡塞了两三个小笼包进嘴里便匆忙出门，出门前，还用力地抱了一下温素勤。这是她第一次在外地留宿，好说歹说做了一大堆思想工作，才说服母亲同意。机会来之不易。趁着母亲还没有反悔，她快步溜出家门。
　　她背着书包，钻进后座，礼貌地打招呼，却看见意外的身影——江亿安。他怎么在这？
　　许夏星看到温可乐时，便有点惊讶。对方是肉眼可见地变瘦，而且穿衣风格也大转变——身穿阔腿牛仔裤，浅粉色紧身长袖内搭，外层搭了件纯黑色棒球服，忍不住打趣：“可乐，你瘦了，还愿意打扮了，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同学啦？”
　　“没有。瘦，估计是学习压力大。衣服是清雯的审美，我们俩一起逛街时买的，她说我这样子穿好看。”温可乐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穿搭，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这就对啦！这样子穿真的蛮适合你的，而且女生就要多买衣服，多穿不同类型的衣服。”
　　“我打扮欲偏低。而且，我觉得穿校服就挺舒服的。”
　　“那怎么行呀，可乐，男人是需要新鲜感的，以后谈恋爱，总不能每次见男朋友都穿一样的衣服吧。”
　　“那我就找个不需要新鲜感的男朋友。”温可乐并没有往心里去，谈恋爱对她而言太过遥远，就算江亿安在，也很远。从小到大的教育环境无时无刻提醒着她一件事，即不准早恋，而且，她清楚，以她现在的成绩来看，早恋跟成绩是挂钩的，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这种人太少了。你问问前面那两个男的，重不看重新鲜感……”许夏星觉得温可乐的想法天真幼稚，要两个男的现身说法最合适不过，打破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罗知闲瞥了一眼身旁的江亿安，真实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他爽快接话：“当然重要。”
　　江亿安意识到罗知闲是故意的，但不敢说话。这问题活脱脱一道送命题。如果回答喜欢，免不了会在温可乐心里扣分；如果回答不喜欢，显得自己刻意迎合。
　　“你看，江亿安都不说话，怕戳破你的幻想。”许夏星无意识地添油加醋，看向温可乐时，脸上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仿佛在说：你看，我说的没错。
　　没等江亿安解释，温可乐先开口阻断：“不说话是代表不认同，否则像知闲哥那样直接说就行。”说完，她就后悔了，逞一时之快却没把握江亿安站在她那边，心虚地看向前排。当然，隔着座椅靠背，自然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江亿安依旧沉默不语。
　　许夏星不肯罢休，觉得他在和稀泥，非要他表态，拍了拍坐在副驾的他，反复催促：“大胆一点呀，说出你自己的想法。”
　　这可是个自然靠拢的好机会！“温可乐说的对，毕竟她不会殴打副驾。”江亿安顺着杆子往上爬，完全不突兀，无意识浅抿一下唇，似乎为自己的巧妙感到一丝满意。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罗知闲忽然却流畅地把车速提上去。
　　温可乐坐在里面隐约能听到炸街的轰鸣，车外估计更大、更刺耳。她并不喜欢这种声音，但不好多说什么。看向窗外，路边的风景模糊了些，残影骤生，山不是山，树不是树，就那一下，看不清广告牌上的文字，有种除了这辆车是真实的，其他事物都为虚幻的感觉。她也不喜欢这种感觉，索性闭上眼睛。
　　“知闲哥，还是稳妥点好，准备超速了。”江亿安开口提醒。
　　“这车毫无用武之地，买了却不能用极致，怪我当时太好说话了，你说是吧，亿安小朋友。”
　　“你买的时候就知道，又不是现在才知道。”
　　温可乐被逗乐了——江亿安很乖，一直比想象中要乖。她再一次看向窗外，有一辆隔壁车道的车一直紧跟着，但似乎没有超车的意思。
　　“你也看到那辆改装车啦！”许夏星拍了拍温可乐的肩膀。
　　“改装的？”
　　“嗯，你不觉得这辆车很轻浮嘛，改得花里胡哨的。说起轻浮，是不是男生都喜欢偏爱轻浮肤浅的女生呀？像辛德欢，追她的人一大堆。可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追。”
　　“今天，男人得罪你了？怎么都不是好词？不是新鲜感，就是轻浮肤浅，你能不能注意用词，别挑起男女关系的对立。而且，你怎么能这么看待辛德欢呢？你这么看她，是不是因为你也是这种人呢？她爸妈跟你爸妈关系很好。”罗知闲作为长辈，自然不悦许夏星如此评价辛德欢，小声呵斥了几句。
　　没料到温可乐当即不服，口齿伶俐地反驳：“别上升到什么心的印照。她的行为如这般，还怪我们恶意解读，我的心看到她是一坨屎，那是她本身是一坨屎，自以为是的了解和轻易站在礼教制高点的训斥更是一种偏见。你又知道多少她做过的事？莫名奇妙说夏星，简直是鸡屁股拴绳——扯淡。”
　　说完，她戴上耳机播放白噪音，不知不觉困意来袭，靠在窗上慢慢睡着了。

　　温可乐看不见许夏星低下头的眼睛，里面交织着震惊、惊喜、还有感动。这是为数不多，她不需要为自己辩解、靠自己争取，有人主动站出来维护她的经历。
　　江亿安透过后视镜看过去，神情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温可乐与他同桌的那段日子。她总是喜欢在上午第一节课与第二节课的课间趴在桌子上休息，安安静静，那是她最容易犯困的时间。
　　他转头看向窗外，发现那辆车还是跟他们同行。高速上做出这种举动，完全是在玩命。他眉头紧锁，声音沉下来:“开得再快点，把那辆车甩掉。”
　　“还要快？我现在已经一百二十五码。”罗知闲也觉得旁边那辆车有点麻烦，幸亏这公路没几辆车。
　　“压到一百四。如果甩不掉，可以更快。真被抓到了，就长个记性，没事的。那辆车里的人都是脑残，我们不能跟脑残并行。”江亿安忍了许久，最终还是低声骂了句，说完还飞快瞟一眼后视镜，确认温可乐在睡梦中，叹了口气补充：“甩掉之后，车速降回一百二十。”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坐在副驾的未成年人，来指点有着十年驾龄的老司机。就我脾气好，今天接连被你们几个小屁孩教育。”
　　“你是外国司机。”
　　“也是左舵，区别不大。”
　　“你们两个能不能安静点，可乐在睡觉。一个专心开车，一个专心看风景。”许夏星觉得那两个男的有点聒噪。
　　江亿安本就觉得高速沿途风景乏善可陈，山还是山，树还是树。不能说话，便只能百无聊赖望向窗外。他手肘搭在车窗边缘，手掌托住下颌，陷入沉思。
　　他没想过温可乐会来。按照原计划，他搭陈天若的车，能睡会懒觉，可听到她来，他就改变主意了。这种心思实在麻烦，比学习麻烦，他完全没有办法判断从何时开始，从何事开始，要怎么去做，就有点像专注插秧的小孩被飞来的蝴蝶吸引住，他明知道插秧是正事，也知道蝴蝶会飞，可还是想要分散注意力留住蝴蝶。是怪小孩注意力不集中还是怪蝴蝶过于吸引人？迷糊间，也睡着了，睡前的最后一刻想法是:只有罗知闲才会早上六点半出发。

　　到了。
　　罗知闲一看，三个小孩全睡着了。他轻声唤醒江亿安，倒是把许夏星也唤醒了，那么一并试图叫醒温可乐。
　　他看着毫无反应的温可乐，被她如此高的睡眠质量逗笑:“怪不得气色这么好，这睡眠质量堪比冬眠的刺猬，缩成大绒球不说，扫落叶扫到老巢都不醒。”
　　他示意许夏星先下车，跟他过去向罗家长辈问好，把江亿安留在车里，看着点温可乐。
　　车上只剩下江亿安和温可乐两个人。
　　江亿安透过后视镜正大光明地看温可乐。她侧躺在后座，椅背遮住了她的脸，双腿微微弯曲，他能看见腰臀之间有了一点曲线，但没有任何杂念，只是真切地意识到她瘦了不少。方才见面就发现，原来的圆脸，有了尖下巴弧度。
　　他低声唤了她一声，没有回应。一个念头油然而生。
　　密闭安静的空间内，他声音压得极轻:“温可乐，你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但暂时，我也做不出任何决定。”说完之后，专门挪动了身子，观察温可乐的状态。
　　还好，没动静！
　　这正是他的本意。有些话，只敢说给空气听。有时候，他会羡慕陈天若，能把自己的心动宣告给全世界，说到底，他自己还是懦弱了些。
　　狭小的环境让任何一点声音都成为特殊。
　　温可乐眼皮沉重，一时睁不开眼睛，耳朵先清醒过来。似醒非醒间，她清清楚楚听见了江亿安的话，一瞬间，直接人的灵魂吓醒，可此时此刻，万万不能睁眼，一旦对视，或许，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