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35、白衣送酒，心满意足 冬天的感情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两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冬天校服，一个是黄色帆布鞋，一个是黑白相间的竞速运动鞋；看着写满知识点的黑板摘抄笔记，一个是唯物唯心加辩证，一个是电荷电场电势能；对着刚发下来的成绩单沉思，一个排名二百五十，一个全年级第一。
　　“江亿安，级长找你。”
　　他敲了敲门走进去，看见还有几个人站在办公桌前，最后大家都领取到了一个任务：今天下午自习课到各班分享学习经验。
　　他跟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分到一组，但更重要的是他要去到温可乐所在的班级进行分享，只分享数学。他的心情难以言喻，像极了平静的冰湖被巨大的外物压力砸出了裂纹。越走，路越平，他一直在按照计划往自己拟定的方向前进，所以他暂时遗忘了她，产生了只要不联系她，她的特殊性就会消失的错觉。
　　“温可乐，这次又进步啦！”
　　窗外的天，抬头看高处是深蓝，平视看远处是浅蓝，永远都有白块，非常治愈。不过，人家说，别处的天更蓝，更白，更治愈。她的确想去见见，毕竟学习生活平静却枯燥。再等等吧，等凤凰花开！
　　她手里拿着一把金色尺子，尺子刻着“决战高考”四个字。这是任可能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现在是她的法器，她要带着它大获全胜。记得选科时，她当时想选物理类，因为很多人选，觉得物理类是大势所趋，结果她哥拿出《招生专业目录》和《志愿填报指南》，给她认真分析，他说不要看大势所趋，看你想要学的专业然后做大致比较，现在细琢，她哥的用意是希望她的目标具象化，而不是空洞地设置。因为目标坚定，所以她的成绩真的一步步向上爬。
　　“可乐，我说你进步很大呀，听见了不……”贺芷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把她的思绪拽回现实。
　　“听见啦，听见啦，你再不抓紧点，你就追不上我了。”温可乐扫过贺芷桌面上的杂志，以前年份的《中国国家地理》，又看到她的成绩单，“小芷，你这么喜欢地理，当初为什么不选择地理呢？”
　　“因为地理成绩不好，但不影响。崇左德天瀑布，昆明蓝花楹，漠河北极村，平潭蓝眼泪，新疆那拉提，日月每从肩上过，山河长在掌中看。可乐，我在热烈地爱着脚下这片土地。”贺芷的神情有点小傲娇，假装可惜地摇着头，“可乐，你个小书呆。你总是跟我说毕业以后，上了大学照样有新的学业。要不，别等毕业，就寒假跟我去赏冬海。”
　　“小芷，现在才12月中，离寒假起码还有一个多月，心就飞啦。”温可乐哭笑不得。贺芷总强调自己不是读书的料，能考上这所重点高中，全靠母亲去庙里烧香祈福。但温可乐自己也算靠点运气来的，但起码一直想往上跑呀。
　　“那你去不去，去不去嘛？”贺芷捂住自己的胸口，装成了一副受伤难过的样子。
　　“冬海暖和，我便去。”温可乐像哄小孩般哄着贺芷，自己倒是像小孩子般开怀大笑，本还想跟贺芷说一会儿话的，却被南熙老师打断。
　　南熙老师递给她一沓复印好的数学卷子。她看着字迹有点眼熟，翻过面没找到名字，显眼的141却刺痛了她的眼睛，就这数学成绩能甩她一条街。
　　“可乐，这是总分第一名江亿安的数学卷，下午他会来我们班分享学习经验，你下午自习课前分发给同学。”
　　江亿安！

　　跟学习一直打交道的她，三个月后再见江亿安。他的样子没变，温和性子也一如往昔，一上讲台就介绍自己名字，按部就班分享自己的数学学习经验，内容跟之前教她的差别不大，只是从旁能够细讲，能够追问，效果自然要好得多。
　　随他一同来的是个不认识的女生，在讲台上静静地听着他说。就冲着女生作为分享者，从未转头看过台下一眼，温可乐就能感觉到这个女生对江亿安有不一样的情愫。他呢，他知道吗？
　　这是再一次提醒温可乐，她和江亿安之间的距离并非来自空间。之前因为相处得特别自然愉快，让她一再弱化了他耀眼的光芒。如果不是有幸成为同桌，他们估计就是同班的普通同学。现在，起码可以说是朋友。但他们真的还算是朋友吗？别扭的朋友？不，他们不别扭，只是她不主动联系，他就不会来找，然后只剩时间渐渐冲淡的疏离。
　　“可乐，你不是之前跟江亿安同桌嘛，这么久了，都没对他的美貌产生免疫力吗？看得这么痴迷……”
　　“我觉得他有点黑。”她嘴太快，话不经大脑脱口而出，明明只是走神发呆。
　　“你是没地方攻击了嘛，攻击人家肤色。”
　　“哪来的攻击说法，就是说肤色黑而已。肤色黑或肤色白，都很好呀。”温可乐脸皮有点薄，脸瞬间变成快爆炸的粉气球。
　　坐在她前面的男生性子很顽劣，之前因为他上课总找他的同桌聊天，说话声影响到温可乐听课，所以曾跟温可乐发生过争吵。刚才的聊天，被他听个正着，还不趁机捣乱一下。
　　他趁着江亿安翻页停顿时，突然拔高音量，大声插话：“江亿安，温可乐说不管你怎么样，她都会喜欢你的。”
　　温可乐脑子嗡的一声，直接原地爆炸，立即拎住男生的后衣领往后扯，示意他闭嘴；再抬头看向南熙老师，观察她的反应，好在老师脸上并未流露愠怒。可下一秒，她已经不知道怎么反应了，不知道该向贺芷求助，还是揣测江亿安的态度，还是观察其他人的神情……
　　完蛋，她该说些什么，只觉得这帮起哄的人吵闹，吵得就像尖锐的刀片划在瓷砖上，刺耳得让人寒毛竖立，只会消磨她最后的冷静。黑溜溜的眼珠被迫装上层碎掉的玻璃，玻璃渣想要滑落到脸上，她却忍着痛，硬是扛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地看向起哄的众人：“我并不想成为被谣言霸凌的一员，希望你们也不要成为愚戆无比通过他人索取不合理情绪价值的人。”本以为说完会抽走她剩下的胆量，可没想到这句话给她力量，缓和了她复杂的情绪，镇定自若地坐下后与江亿安对视。
　　对视的那秒，他轻微点头，浅浅微笑，可能是礼貌地打招呼，也可能是赞许她的行为，不管是哪种意思，起码证明刚才的闹剧没有让他们之间变得尴尬。
　　他继续分享他的经验，就像刚才无事发生，可她再也没有抬起头看他，也没有跟贺芷说话，经验也听不下，把自己关在密室。
　　直到前面传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对不起”三个大字。不写还好，这么写倒是增添温可乐的心烦和郁闷，这算什么事？越想越来气，她用周围人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说了句：“我不接受。”
　　前桌转过头，不可思议的眼神出卖了他，轻轻地问为什么。
　　为什么？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她整个人往后挪，背完全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没说话，直直地盯着他。
　　贺芷吓得完全不敢说话。她第一次看见温可乐生气，小心翼翼地看脸色，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温可乐，少得理不饶人。”
　　“理在我这，饶不饶我说了算。”
　　前桌气得不顾场合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温可乐，双手握紧拳头。
　　椅子一响，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这边。台上的女生也停止了分享，看了一眼南熙老师。
　　温可乐内心是慌了一瞬的，对方突然来了个身高压制，怕他完全失去理智要打她，那种害怕是一种本能——是那种明显感受到力量悬殊的害怕，那种吓的心跳漏了一拍的害怕，那种想要脱口而出喊妈妈的害怕。不过，就三秒，她意识到对方不敢打她，她在教室，在人群，还有老师，真可笑，竟然不是因为她占理。
　　“既然站起来了，刚好当着全班人的面跟我道歉，那我就得理饶人。”这句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南熙老师压着满腔火气开口：“你们俩跟我来办公室，其他人直接自习。”
　　谁知道，江亿安从讲台走下来，慢慢走到温可乐桌旁，淡淡开口：“那也要道歉完再去办公室。”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无形中和温可乐同在一侧，又稍稍靠前。所以如果对方真的冲动动手，江亿安能够挡在前面，护住温可乐。
　　真奇怪，明明江亿安更高大，温可乐却一点不害怕，反而多了份安全感，白衣送酒，心满意足。她微微向右上抬起头，看到他的侧脸，不自觉笑了。冬天的感情遇到凿冰人，春天未至，不知道是对是错……他朝她走来的时候，她不敢对视，视线往下瞥见了他的喉结，咽口水的是她，神迷意夺，红晕弥漫。承认吧，温可乐，许久未见，你很心动。
　　“对不起。”
　　前桌看的不是温可乐，而是江亿安。
　　温可乐觉得这个行为本质上是一种挑衅，或者是一次雄竞，已经开始脱离“她”本身，道歉不是真心的，而是成为对峙武器，不知愧改让她的心情糟糕，对无辜的人树立敌意让她的心情糟糕至极。既然道歉非真心，得理得吃亏，那就以牙还牙更妥当。
　　她完全失去正确的判断，大概从前桌大声污蔑开始就憋着一口气，结果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往里面充气。趁前桌的注意力在江亿安身上，她迅速将左手撑在桌面，微微站起身，重力往前倾，抬起右手扇了前桌一巴掌。
　　这一巴掌，震惊了所有人，也惊艳了所有人。从此，前桌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说有失分寸的话；当然，也惊动了家长。任可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妹妹读了高中，还要劳烦他跑到办公室接受老师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