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34、所以……点到为止 债台高筑，

　　不要难过，不要懊恼，一次成绩并不代表什么。
　　温可乐犹豫许久，还是在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发了消息给江亿安，她看着聊天框的时间重新定格，不免有点紧张。
　　彼时的江亿安正在罗玖程家里游泳，等他注意到手机消息时，已经是两个小时后。熟悉的头像再次出现在聊天框，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眼花了，指尖轻快敲出调侃：失踪人口出现啦？
　　温可乐秒回：你不难过？
　　江亿安认真盯着屏幕，忍不住叹了口气，下一秒唇角轻扬，回复：不难过。像你说的，一次成绩并不代表什么。
　　既然对方不在意，她又何必问对方成绩突然下滑的原因呢，有些事情就算想知道也要点到为止。温可乐放下手机，重新埋头翻看桌上的练习题。
　　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沉淀，温可乐想清楚她对江亿安的感觉。她将这段感情定义成：友情以上，恋人未满，但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黏黏糊糊的界定，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她刻意收敛主动，有意识地把握分寸，希望他们的关系能退回到她认为安全且自然的距离。
　　回想起来，她其实很恍惚无措。她和江亿安的相处，平淡又顺遂，一切随着时间自然推进，任何细节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不知不觉就让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她感受过自己有几次对江亿安产生不一样的悸动，所以她也去求证过几次，发现自己并没有书中描写得那种欢呼雀跃。她根本就无法笃定自己的想法。直到，她意识到她在心安理得地享受江亿安的好……这种思想很可怕，所以点到为止。
　　另一边的江亿安，一直看着手机，等到手机息屏都没新信息发过来。他心底无端泛起一阵烦闷，甚至生出一股重新扎进泳池的冲动。她和他，主动与配合，形成和谐的平衡，所以当她收回她的主动，平衡被打破，他也变得不知如何配合。他不喜欢这种莫名的后退。
　　他之前喜欢跟温可乐相处，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她心思纯净，直白坦荡，性格不拧巴。他得承认，这种性格魅力是吸引他的。之前，他就喜欢跟这类型的人相处，进了许家之后更甚。
　　这种变化肯定不是两个人的性格变了，而是两个人的关系变了，可是关系怎么就突然有了裂缝呢？他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他越想越烦，干脆跳进水里。
　　岸边，罗玖程看着他利落入水的动作，满脸不解地转头看向陈天若：“他不是刚洗完热水澡吗？”
　　陈天若漫不经心地靠着池边，语气淡淡：“他不是烦这，就是烦那，有不烦的时候嘛。”
　　“我一直不理解，许家为什么对他防备心这么重？他分明不图。而且，许爷爷喜欢江亿安不是很正常嘛？江亿安当年救过他老人家一命。可这么大的许家容不下一个未成年。”罗玖程轻声感慨。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陈天若撇了他一眼，“你以为所有家庭都像你罗家。大姑嫁给竹马，做着幸福的全职太太；小叔淡泊名利，图个置身事外；你爸安心掌权，少了许多纷争。许家个个都是豺狼，许夏星姓许都没资格，江亿安终究姓江。”
　　“他们都知道许爷爷喜欢江亿安的原因呀。”
　　“许爷爷除了感谢江亿安，还希望江亿安能辅佐许承轩。起码，得基本稳住许家局面。不过，江亿安也是狼，许家觉得他是黄鼠狼，他妈妈觉得他是白眼狼。”
　　江亿安刚游上岸，恰好清晰听见这番话。他抬手抹掉脸上的水珠，光速否认：“我是个人。”
　　晚风掠过庭院，吹干他肩头细碎的水珠。他赤着脚，微急地走进浴室，热水从头淋下，玻璃起雾。他低着头，看着浅灰色的地砖，脑袋放空，片刻后，换上一身宽松的黑色背心与黑色短裤，缓步走出浴室。
　　陈天若见他出来，立刻开口调侃：“难道是烦怎么从二十名回到第一名的宝座？是打算跟课本结婚还是跟练习册滴血认亲？”
　　“不至于。”罗玖程顺势搭话，“考试那两天，他发烧到39度，整个人浑浑沌沌的，总不能因为一次成绩而卖了自己。”
　　江亿安全然无视两人的一唱一和，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保温杯，坐在躺椅上，一口接一口地喝温水。
　　平静的水面，不平静的内心，温可乐的后退让他产生一种他被舍弃的落空感。疑惑是真，难过也是真……
　　“是因为一个女生。”江亿安忽然开口，语出惊人。

　　“你别跟陈天若那家伙同流合污呀。”罗玖程不假思索，他觉得江亿安受陈天若影响了，之前江亿安很少谈起女生的话题，感觉对少年少女之事尚未开窍。现在江亿安敢说，他都不敢信。
　　陈天若抬手用食指指了下罗玖程，面无表情地竖起拇指朝下，随后从短裤口袋翻出打火机和烟盒，随口问：“因为女生烦躁很正常。不过，那个女生是谁？”
　　江亿安心底反复犹豫，要不要坦然说出那个名字。
　　罗玖程惊讶于陈天若在他家肆无忌惮的行为，笑着调侃：“你也不怕被长辈看见。不过还好，现在还没进化到把头弄成非主流，张扬地向全世界宣告你在叛逆期。”随即话锋一转，“不过，筱柔知道吗？”
　　“她需要知道吗？”陈天若反问。
　　“知道了，她起码会主动远离，不跟你申请同一所大学。”
　　“不会。她只会告诉我爸妈，然后让我戒掉。”
　　“这话就双标了。他没让你戒？”罗玖程指着江亿安。
　　陈天若眼底掠过一丝得意：“他说缸里的鱼，偶尔也要浮出水面透透气，学会控制就行。”
　　“这反应不科学呀。”罗玖程啧啧感慨，“之前你想纹身，他不是直接跟你打架嘛；你初恋的事，你们也吵过好几次。不过，你初恋可真牛，江亿安这种脾气的人都能不喜欢她，到底有多难搞呀？可惜了，一直没机会接触。”他是真的遗憾，毕竟见人识人也是见多识广中的一种。
　　“他不喜欢林铃，可不是因为他自己，是因为温可乐。”
　　陈天若一下子反应过来了，那个女生是温可乐！他没有上帝视角，只是灵光乍现，没有任何办法证实这种可能性，试探性张开嘴：“江亿安，搬回雅璟的感觉如何？”
　　“老样子。”
　　江亿安当然猜到陈天若问题的言外之意。搬回去后，他比以前更压抑，但他需要回去，去吃巷子里的肠粉、街口的私家面馆——说到底，是想制造一场不刻意的偶遇。
　　“既然是老样子，为什么要搬回去？”陈天若故意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刻意留给江亿安思索的余地，还帮江亿安找好一个合适的借口：“大概是，得哄阿姨开心吧。”他把烟头麻利地扔到地下，没有用拖鞋踩熄点点星火，而是慢慢看它灰烬，看来此时此刻，有比吸烟更释放压力的乐子。
　　罗玖程不插话，饶有兴致地看向江亿安。他自然能对上温可乐这号人物，那个女生皮肤如玉色，性格大方直爽，虽然只见过一次。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是不是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距离，感情就会发生改变？两位大佬，您们懂我的意思吗？”江亿安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微妙又别扭的心境，他清晰感知到对方的后退，却分不清是刻意疏离，还是分班后的自然变淡。不同班级、不同学习重心，话题变少本是常理，但他们的话题也不仅仅只有学习，似乎能聊点别的，就这样渐渐断了联系，他实在不甘心。
　　“废话，理是这么个理。”陈天若一针见血，“你倒是不介意跟别人断了联系，偏偏因为她琢磨这事。”
　　江亿安被人戳中心窝，倒吸一口气。是呀，她早就跟别人不一样了。是运动会破纪录后，第一时间抬头寻觅她身影的喜悦；是愿意让她闯入，随意参观独居小窝的纵容；是主动牵线，让她认识周栩栩的坦诚……太多细碎的瞬间，早已悄悄偏离了普通朋友的界限。这样子骗自己，大概是不想承认有了让自己分心的事。
　　学习是他为数不多的本钱，考上理想大学是他必须成功的路，没有根系的浮萍只会被冬浪打没，只会被破风扯走。
　　他要是真的许家人，的确不需要局限读书这条路便有康庄大道，可他不是；如果他一直都在江家生活，倒也洒脱，可他没有办法否认目前的吃穿用度花的是许家钱；许家多规矩，但要懂感恩；许家人大多不喜欢他，但凭良心说，许爷爷待他不错，许夏星也一直护着他，再者，没有许家，他哪能认识陈天若，罗玖程……他总想着，学习优异，加上学以致用，转化成找到合适的工作来还许家债，这样子就不需要做“聪明且忠诚的狗”。
　　这种功利世俗的想法未曾跟任何人透露过一个字，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债台高筑，负芒披苇，最终图个自由身，做个自由人。他的理智会告诉他应该怎么做……
　　“那就算了。”这句话是回应陈天若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既然主人公都说算了，那只能算了。罗玖程迅速站起来，走到江亿安旁边，温柔地笑着说：“那要不要我推你一下，让你再下去游一圈清醒清醒？”话刚说完，趁江亿安没反应过来，他使劲推了一把，却没推动半分，随即失笑：“真好，脑子还够用。”
　　“一个男人连女人都能算了的，那真的算了。”陈天若嘀咕了一句。
　　江亿安听见了，却假装听不见。他纵身一跃，再度变成归水的鱼，在水中沉沉浮浮，将所有的不甘，尽数藏进微凉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