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28、海边来信 透过表象看

　　跟别人一样，温可乐的生活两点一线，除了学校就是家。她也曾试图寻找每个人的不同，结果发现普通学生的日常就是复制粘贴，不断地与学习周旋。五月、六月平平谈谈，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她桌面的试卷越堆越多，身上的校服越穿越薄，体重越来越轻，抽屉里偶尔会有送给江亿安的礼物……有时候，她会盯着那些礼物出神，心里忍不住疑惑：懵懂的追求真的作数嘛？
　　“还有一个月，你的高一就要结束了，暑假有什么打算？”江亿安拿着笔，在练习册上划重点。
　　“我的高一结束，不也代表着你的高一结束？”温可乐趴在课桌上，闷声开口，“暑假的话，找栩栩呀。她正在重新找工作，我帮她多留意点；而且，她说带我去海边小镇，你们生长的地方。”
　　“不是说好我带你去吗？”
　　“你暑假不是要出国吗？”
　　江亿安一时语塞。他的确计划跟陈天若一起出国，可一想到，温可乐第一次去老家不是自己带去，而是周栩栩，心底就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可他也没有脸说出，要温可乐迁就自己时间这种无赖话。
　　“我之前给她介绍的酒店前台工作，她怎么没兴趣？”
　　“去那边上班，她要重新找住处，身边也没有熟人，而且跟在民宿帮忙没有任何区别。”
　　“那她有心水的工作吗？”
　　“美容师。培训过关算上岗，上岗之后才有工资。”
　　“正经的？”江亿安嘴巴比脑子快，本意只是正常的顾虑，但这种问题有点尴尬，显得不大礼貌，若是再刻意解释，反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干脆没再说话。
　　“看门店环境是正规的，感觉是富家太太定期去做保养的场所。要是能顺利上岗，工资蛮高的。”温可乐脑子一根筋，听不出话中歧义，神不知鬼不觉地抹去了江亿安的不自在。有些时候，迟钝不是件坏事。
　　“美容师多少带有销售性质，跟之前的汽车销售有点像，以她的性格未必适合从事销售岗位。你可以多劝劝她，爷爷奶奶家的民宿是自家经营，稳定又不辛苦。”
　　“栩栩有自己的想法，我才不劝呢。你怎么不劝？”
　　“我劝过呀，但她不听呢。”
　　温可乐有暗自想过江亿安的爷爷奶奶把小时候的江亿安养得极好，所以就算许家人待他一般，他的性格依旧友善温和。
　　“江亿安，我突然觉得喜欢你的女生，眼光挺不错的。”温可乐有感而发，发自内心认可这位同桌身上的闪光点。
　　“她们有些人没跟我相处过，极大可能是因色起意。”江亿安清楚这番话容易得罪人，但他愿意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她们能透过表象看本质，不是个个都有这本事的。”温可乐不苟同江亿安的说法。江亿安除去一双眼睛，其余五官是锋利的，整个人自带距离感，但能一下子抓住他的眼睛，看到他的温和底色，这简直是“识人有术”。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夸人这么聪明，夸我的同时顺带把别人也夸了。”江亿安被逗笑了，连“透过表象看本质”这种话都出现了，自己再不领情反倒显得矫情。
　　“去去去，话说到现在，我再问你一遍，确定选物化生？”
　　江亿安点头，反问温可乐：“你呢，确定物化政啦？”
　　两人相视一笑。
　　像这种事情，温可乐和江亿安从不会互相商量干涉，全部遵从各自的内心。他们彼此都有一个共识：在学习中，他们就像两条直线在命运的安排下有了交叉点，之后会渐行渐远；但在生活中，并非直线，清楚地知道彼此都把对方当成真心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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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亿安，祝你一路顺风。”
　　“温可乐，一个月后见啦。”

　　分隔两地后，他们俩各有各的忙，并不会频繁聊天。
　　温可乐来到江亿安爷爷奶奶的海边民宿。
　　整栋楼就三层，专门接待旅客的，配有两名保洁，一名前台。分给她的房间条件极好，大窗直面大海，配备大床、浴缸，还有一百寸的投影幕布，体验胜过不少酒店。唯一的不足是不包食，要是自己做饭，可以去一楼厨房加工，一次收取15元。
　　两位老人家住在民宿隔壁的自建房。
　　她懂礼节，安顿妥当后，拎上水果篮去拜访爷爷奶奶。
　　和精致的民宿不同，自建房整体木质感很重，院子里种满花草，墙上挂着旧照片，老式机械摆钟滴答滴答响，就连待客的茶杯，都展现着岁月的痕迹。
　　知道温可乐是江亿安和周栩栩的朋友，两位老人别提多高兴了，一直热情招待，既是沏茶，又是洗水果，不断聊他们俩。
　　原来，二楼的两间房，一间是江亿安的，另一间是周栩栩的。他们离开后，二楼就空了……
　　原来，江亿安小时候经常在海边玩，所以水性特别好……
　　原来，江亿安的小学成绩没有这么拔尖，是去南城之后才慢慢变好的……
　　原来，江亿安一直有跟爷爷奶奶联系，假期还偶尔回来住……
　　原来，江亿安跟爷爷奶奶打过招呼，希望爷爷奶奶多照顾她……
　　一趟拜访，一整个上午就过去了。她并不能完全感同身受，但她明白了江亿安在这里比在许家快乐自在的原因。
　　周栩栩来接温可乐，跟伯公伯婆寒暄了几句，就带她出去玩耍。
　　“可乐，我挺佩服你的，能跟老人家聊这么久，也不觉得他们啰嗦。”
　　“他们不啰嗦，超级好相处，聊你和江亿安的小时候的趣事，时间就过去了。”温可乐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脑海里还回荡着方才老人讲起往事时温和的语调。
　　“也对。我大爷爷大奶奶慈祥平和，比我亲爷好相处，我爷一直嫌弃我学历低。他老人家也不想想，他自己也不是读书的料子呀。”
　　“距离产生美呢。”温可乐轻轻笑出声。
　　“这可不是，我跟大爷爷大奶奶很亲近的。俩老就一个儿子，年纪轻轻就牺牲了；唯一的孙子又不在身边，我爷明确要求我们这些小辈要经常看望大爷爷大奶奶的。我去南城之前，在民宿帮过忙，就住在大爷爷大奶奶家。”

　　她们边走边闲聊，周栩栩打算带温可乐去吃一家本地人才知晓的地道小馆。
　　“两位老人家怎么突然想要开民宿？是消遣时间吗？”
　　“开民宿是我提议的。大爷爷技工退休，大奶奶教师退休，有闲置的宅基地，也有不着急用的钱，这片海刚好是旅游景点，开间小民宿折腾一下时间挺好的。而且我怕我一走，两位老人不适应，等民宿步入正轨后，才动身去的南城。”周栩栩如实说道。
　　“民宿生意挺好的，在这经营民宿，顺道陪伴老人，不好吗？”温可乐半开玩笑地举手，眼里满是真切的疑惑。
　　“南城离这就两个小时的车程，却是截然不同的繁华。我想看看四十层高楼，想吃吃澳龙，也想谈谈都市爱情。这里，都没有。再说了，等我以后拥有了自己的车，回来更方便。不像江亿安，许夫人并不乐意他常回来。”
　　“栩栩，你不喜欢江亿安的妈妈吗？”温可乐轻声问道。
　　“嗯，特别不喜欢。”周栩栩毫不掩饰，眉头微微皱起。
　　温可乐忍不住笑了。她对许夫人的印象也称不上好，但没想过周栩栩说得这样直白，还特意加重了 “特别” 二字，看得出来，是发自内心的不喜欢。
　　“这话你可别往外说，得保密。大爷爷大奶奶不喜欢我说这种话，江亿安也不喜欢，甚至连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不喜欢。”周栩栩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叮嘱，海风吹动她的发丝，发丝拂过温可乐的耳朵。
　　“等一下，栩栩，我现在才反应过来，你是江家人，怎么姓周？”
　　“因为我跟你一样，跟妈妈姓。所以，我一直觉得我们有缘分。”周栩栩弯起眼睛笑起来，眼底明亮。
　　“所以，你的弟弟跟爸爸姓？”
　　周栩栩点点头。路边的树枝摇晃，远处海浪哗哗作响。
　　“可乐，我跟你有点像，但又不大像。我和我弟弟都不是读书的料子，爸爸妈妈生我们时，年纪偏大，我们家是青砖红瓦老房子，以后肯定要重新盖的，大爷爷大奶奶想借点钱给我们家，但我爸妈不肯，不愿意动用二老的养老钱。我早点去南城闯是好事。”
　　温可乐听完周栩栩的家庭处境，终于明白她执意留在南城的原因——大城市，赚钱的机会多，有改写生活的可能。
　　“可乐，我明白现在的自己最不缺的就是勇气。所以，你不要像江亿安一样，总劝我回来这个小镇。我知道闯关很难，但我想试试。”
　　两个人沿着海边小路慢慢呼吸，顶头的太阳有点灼热，晒得皮肤微微发烫，但迎面吹来的海风恰到好处，好到允许自己化身海浪，推向远方；好到允许自己拥有机会，拥抱一切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