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偕辰，安与乐》舒焱

27、五一假期的意外碰面（下） 天生我才必

　　一位男人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便走了过来。他身上不沾一点学生气，气质温和干净，属于那种旁人在路上遇到窘境，会第一时间找他求助的类型。
　　“知闲哥，你怎么在这？”许夏星打破沉默。
　　这么多年，江亿安听过无数次，却从未见过的人——罗知闲，罗玖程的幺叔，许承轩的挚友。他年纪和许承轩相仿，辈分却高，是罗家的“老来得子”。传闻他早年和外国人结婚，定居海外多年；一年前，离婚回国了，在国内四处跑；直到一周前，才落地南城机场。现在，传闻中的人，就在自己眼前。
　　罗知闲看着眼前稚嫩青涩的面孔，神色有点恍惚，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一堆小朋友。
　　“知闲哥，好久不见，得空一起喝茶。”陈天若趁机插空说话，“我听玖程说，你一直住在酒店，还没回罗家，不打算回去一趟？”
　　“我最近在看房子、选车子，准备定居南城，安顿妥当后再回去。”罗知闲清楚陈天若转移话题的用意，毕竟明眼人都知道刚才在这发生了矛盾。孩子间的矛盾，他不适合掺和。
　　温可乐听见“车子”这关键词，心里一动。这不正好可以帮周栩栩争取业务嘛？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亿安的手臂，眼神示意他看向罗知闲的手机，暗示去要对方的联系方式。
　　江亿安没读懂她的意思，直愣愣地摇了摇头。
　　温可乐满心惋惜，也跟着摇了摇头，这人怎么就不懂了呢……
　　周遭的人，几乎都看出来他俩在打哑谜。
　　“知闲哥，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温可乐大胆开口，话音落下，全场都愣住。
　　罗知闲被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弄得一怔，并非说不想加，只是他连眼前女孩的名字都不知。他正犹豫，江亿安拿出自己的手机主动上前。江亿安！
　　罗知闲有些意外，以他和许承轩之间的情分，他本以为江亿安会刻意避开接触。他对江亿安印象不坏，侄儿和承轩时常跟他提起。“可以。”他加上了江亿安的联系方式，而非温可乐。
　　温可乐并不在意，她只希望能帮上周栩栩。周栩栩若是再拿零业绩，就要被末位制淘汰。只是后来，纵然有罗知闲帮忙，她依旧被炒鱿鱼了，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现在，她和辛德欢实在不适合待在同一片场地，否则两边都不会痛快。
　　转场之后，温可乐心里对同伴存有几分歉意，但不后悔。新换的场地更为开阔，价格也更高，一行人打得尽兴。
　　一开始，她和陈天若搭档。她全程躲球，躺着赢分。作为裁判的许夏星看不下去，中途喊停，直接给了一张黄牌警告。没办法，她只能试着接球，可总是接不住江亿安的网前吊球，比分差距在逐渐缩小。她越打越愧疚，经常偷瞄陈天若的脸色，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就是传闻中的猪队友。
　　陈天若倒是对输赢不在乎，一直在鼓励她，这大概就是高手的风轻云淡吧……
　　别忘了，输的人，是要承担场地费的。
　　整场打球，肯定不是只有许夏星做裁判，大家轮换。轮到温可乐执裁计分时，她一边计分，一边观察大家打球的状态，无意间窥见一个秘密：陈天若在控分。他不是不在乎胜负，而是在不动声色地让梁清雯赢得自然。好几次，他打出高球给到江亿安，让江亿安完成反击，许夏星接不到球，梁清雯对此毫无察觉。
　　温可乐心底生出疑惑，陈天若为什么想要梁清雯赢？
　　直到结束，梁清雯的成绩排在五人之中的前二，按照之前的约定，后面三人结账，也就是温可乐、江亿安、许夏星三人买单。

　　假期的第二天，五人约好到江亿安的小窝吃晚餐。
　　温可乐来得很早，打算向江亿安请教课业。当她拎着书包站在门前时，江亿安暗自感慨：她的成绩进步得还是有些慢了。
　　“不是说好五点半左右才到吗？现在才两点半。”江亿安开门说道。
　　“这么难得的请教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就这样，一对一辅导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温可乐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向身旁打游戏的人，眼里满是探究：“江亿安，以你的了解，陈天若喜欢怎么样的女生？”
　　“你为啥总问陈天若？可乐，陈天若不会喜欢梁清雯。”江亿安指尖顿了顿，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
　　“为什么？” 温可乐眉头微微一蹙。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觉得林铃和梁清雯是同一种类型吗？大家都觉得是林铃猛追陈天若，他们才会谈恋爱的。其实先动心的是陈天若，否则陈天若给林铃置办生日宴，又带林铃去旅游是为何，是他钱多到花不完嘛？只是在一起后，林铃变了，事事顺着他、迁就他，慢慢把自己磨没了。这样子的相处不健康，不仅林铃压抑，陈天若也难受，怎么可能不产生摩擦？”江亿安说话节奏不疾不徐，说完一句便停顿一下，像是在梳理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变化，“况且，梁清雯根本就不想谈恋爱。”
　　“这你都知道？梁清雯的确不会早恋。她说过，爱情像话剧，暗恋如彩排，可属于一个人的独角戏，随时可暂停；可是恋爱了，就如彩排结束 ，主角看似站在高台，实则身处低位，有观众了，一切就会变得不同。”
　　“这话太玄妙了，谈恋爱又不是谈过别人看的。”
　　“观众不是旁人，是你喜欢的人。她说太喜欢一个人，会失去主导权，这不也是林铃和陈天若分手的原因嘛。”温可乐停顿了下，她突然意识到梁清雯的恋爱观有点超乎想象的成熟，所以是等两个人足够成熟，才是谈恋爱的好时机。梁清雯不恋爱，是觉得自己不够成熟，会失去对自己的主导权；而陈天若恋爱中没有失去主导权，是因为他是天之骄子，有数不尽的底气和傲气。
　　“梁清雯的观点，你认同吗？”
　　“没心思想这些，我只想学习，考到理想的大学。”
　　“你的目标是什么？”
　　“南城师范大学。”温可乐回答时还有些心虚，她都不敢说自己以前的目标是南城大学。
　　“按照你现在的排名，这事跟一年有370天一样，为不可能事件。”江亿安淡淡吐出一句实话。
　　温可乐觉得眼前的人说话有点损，反驳了句：“怎么说话的？”
　　“正常说话，定目标，切忌心比天高。”
　　温可乐一时语塞。她觉得时间比自己想象中快，这个学期不知不觉就过半，可每次考试成绩都差点意思，看不到那种螺旋式上升的趋势，她甚至跟母亲抱怨过，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天生我才必有用，一点不沾寒窗苦读。
　　“如果现在给你一个选择，出国或高考，你怎么选？”江亿安继续问。
　　“我恋家。国外，山高皇帝远，没什么好的。”
　　“山高皇帝远。”江亿安重新说了一遍这谚语，“我需要考虑的事情要少许多。”
　　“流浪者怎么能心安？”温可乐直接反问。
　　听到这话，江亿安低头笑了。温可乐总不似其他人，与他说话弯弯绕绕的，“流浪者”一词，糟糕却贴切的形容。可他的家真的在南城吗？江辞冰希望他出国是因为许承轩，那他出国是为了谁？为了江辞冰吗？这么多年，他始终想不通，既然江辞冰对他处处顾虑，当初为什么要把接他过来……
　　“我在南城也算流浪者呀。”
　　“那在哪不算？”
　　“大概是爷爷奶奶家吧。在那，乐得自在，有空带你过去玩。”话音落下，江亿安心里便泛起一丝悔意。他不大习惯别人介入他以前的生活，那是属于自己的秘密角落。
　　温可乐哪里肯给他反悔的机会，立刻用力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听江亿安说起以前的事，她有种错觉——江亿安，正在对她卸下心防。后来再回想这个午后，她总觉得，正是这一场漫无目的闲谈，让他们的情谊往前跨了一大步。聊天，聊天，就是看似平常的一天，趁着五月的风，两个人慢慢相拥。
　　那晚离开前，温可乐留了张纸条给江亿安，上面写着：清之濯濯，温和内秀，眼下有晨光。你想收敛便收敛，如想耀眼可耀眼。无论如何，全部都是你。
　　江亿安看到时，极力掩饰内心的悸动，不知所措地连续眨眼，他必须得承认这样子的话十分击中他的内心。他突然惋惜对方撩而不自知，又庆幸对方迟钝无心。

　　假期的第三天，温可乐单独约许夏星到“岸”吃饭。空间隐蔽，轻缓的音乐诉说着两个人的秘密。
　　她不想在许夏星面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问：“江亿安有想过下站吗？”
　　许夏星被温可乐的直率逗笑了，多少觉得对方些许稚嫩，反问一句：“可乐呀，你为什么觉得他会下站呢？”
　　“他不开心！”
　　“下站与否不是他说了算的。你了解多少?你又是他的谁?”许夏星冷静地质疑。这跟许夏星平时的状态不同，现在的许夏星多了份疏离，她的问题咄咄逼人，让人无从作答。
　　“我是他的朋友。”温可乐斩钉截铁。
　　“江亿安不需要不懂事的朋友。”许夏星不喜欢这个话题，这可能让她们的关系变得复杂。
　　“我就是懂事，才会关起房门说亮话，才知道这不是避忌的话题。”温可乐把信息串联，像编织网般，成品最近才完成。
　　“喜欢他？”许夏星不理解温可乐的“大费周章”，除了喜欢，她想不出其他理由。
　　“想让他开心，就算喜欢他了？”
　　“江亿安知道吗？你约我出来？”
　　“不知道。”
　　“你为什么总觉得他不开心？”
　　“表面的开心容易伪装，深层的开心隐藏不来。”相处久了，温可乐能感觉到江亿安内里不安的情绪。
　　“可乐，江亿安，他成长背景比较复杂。”
　　“简单问题复杂化，不就是他原来不是许家人，后来成为许家人嘛。更复杂的是，江亿安是从进入许家后才慢慢变得不高兴。”
　　许夏星发现眼前的女生过分实在，说话完全不含糊，似乎不在乎她是许家人，“可乐，开心重要吗？”
　　“苦尽盼甘来，雨后愿天晴，一掷千金只为红颜，所求终是喜乐，开心不重要吗？”温可乐不理解许夏星的这个问题，开心比天大。
　　许夏星沉默，小口小口喝着果汁。她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尽管许家有许多不厚道的地方，但物质上不缺他，她又真诚待他，总有一丝一毫的好让他开心才对。可最近，江亿安没有去家庭聚餐，许家其乐融融，心照不宣地没聊起他，所以爷爷也没问什么，大概是享受一片祥和；江辞冰希望江亿安尽早为出国留学作准备，江亿安因为犹豫，遭了冷脸；她的确清楚江亿安在许家的处境，即是腹背受敌；许家对江亿安的态度四字也可概括，即是反复无常。她接了句：“可乐，江亿安并没有说什么。”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人会避重就轻，心口不一，能知道最终答案都是不礼貌的。温可乐清楚，许夏星在维护许家。就算她再怎么善待江亿安，但也不会背刺许家。
　　许夏星的回答让温可乐冷静下来，她因一时冲动而忘记了许家非寻常人家。在那样的圈层，金钱、荣誉、地位唾手可得，快乐或许本就算不上头等大事，大概只有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才会把开心看得如此重要。
　　回到家中躺在床上，她辗转难眠，重点已不在开心与否，而是喜欢与否。这份在意，算不算多管闲事？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他了？她对江亿安到底算什么样的感情？她摸着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跳，并没有加速悸动；脑海里浮现的，是他认真做作业的模样；再摸摸自己的脸蛋，也没有变烫……这似乎，并不像心动。
　　小枕高卧，越发迷糊，只知望身边人喜乐是正常不过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