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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故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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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一个月小特才发现他被房东坑了。先是门口有带血的字条,全当恶作剧处理;接着是半夜砸门声,只当领居走错门;最后有天回到家家门被人卸了,小特无语凝噎,只好赶着地铁收班前收拾贵重物品去同学家住一夜。
房东电话打不通,房租都不收了,无论如何联系不上,小特胆战心惊,决定卷铺盖跑路。就在他整理行李那夜,一伙长发纹身的壮年男子闯进家来,一闷棍敲下去,当场半死不活的小特被拖到百八十里外荒无人烟的破旧厂房里,叫天有回音,叫地有回音,就是不灵。
小特没水没饭撑了两天,手脚被锁住,感觉身上一直有地方在流血,厂房外总有摩托车疾驰的声响,就是没人进来看他。第三天终于有人拉开厂门,门外阳光一下子洒进来。小特眯着眼睛,看见有人背着光走进来,丢给他一块面包。
小特嗓子巨痛,想要点水喝,挣扎着开口忘了切换乡音,操着汉语问有没有水。刚反应过来自己浪费了一句话的力气差点气笑,居然感到那个人回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两眼。小特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察觉到一线希望,眯着眼努力抬起头,就感到阴影遮住阳光,一只手托住自己的下巴撇过去,一道目光正研读他的后脑勺。小特不知道自己后脑勺是不是开了花,痛感已经麻木,那人手还掐着他的喉咙用点劲就可以领他无痛归西。
要杀要剐随你们吧,给个痛快就行。小特想到。
然后他似乎晕了过去。醒来一堆人坐在几米开外,他被安放在一只椅子上,有人发现他醒了,打一声呼哨,接着人群哄乱乱散开,一个紫衣服背头洋人大叔踱步过来,低下头看着他。
小特知道这得是个大人物了,于是毕恭毕敬垂下头权当请安。这时余光看见大人物身边正是那天给他送面包的人,很年轻,衣着漂亮,面貌冷漠。年轻人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来一眼。想必那天这人大发善心给他喂水治病,这时他喉咙没那么痛,脑袋也被包扎好了,能流畅地回答老大的问话。
紫衣大哥果然是老大,叽里咕噜交流半天后,大哥才相信他只是一介小小租户,和肇事房东毫无关系。紧接着紫衣大哥又遗憾地咕噜了一句,可惜你已经在我们这儿呆太久了,恐怕介入过多,不能放你出去。小特只想微笑,心说我唯一介入的恐怕只是好心把房东的门从垃圾箱找回来摆好。
但老大就是老大,慈悲为怀,一声令下,让他病好入帮。手下们疑虑嫉妒不屑一顾,年轻人被指派过来领他入门,过了几天年轻人告诉他因为大嫂刚生了孩子,大哥心情好才放过他一马。
小特这时和年轻人比较熟了,吃睡都和年轻人一块儿,虽然年轻人经常开着车出去一跑十万八千里,小特都跟在他身边权作提神陪聊。小特小心翼翼地问,房东到底怎么惹的大哥,血书敲门又摘门,还不放过他这个无辜学生。
年轻人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似乎对“无辜学生”这个词颇感兴趣。他说他懒得说,小特的身份还轮不到知晓前因后果。小特只好陪笑。当晚他们又载着一后备箱沉甸甸的机密飞驰高速,宿在山下。
山下小酒廊分外热闹,有人打架,赌牌,还有人打架。两人躲在卡座里偷偷看热闹,小特看忘情了,头没及时转回来,被一伙凶神恶煞纹身男发现,气势汹汹带着邪恶微笑踏过来讨说法。年轻人立马一拉小特把他藏在卡座缝里,扬起笑脸交涉几句,发现脑波对不上,一个不耐烦挽起袖子就开打。
小特听到他们打得风生水起心惊胆战,心想这下完了,除非年轻人会呼神遣将,以一敌多他不看好。结果等打斗声停下,吧台处一片欢呼叫好,男孩们吹口哨女孩儿尖叫,一片多国语言听力测试车水马龙从头顶流过,接着小特被年轻人一把薅起来。
“走了。”年轻人冷酷地说。
小特瞪眼上上下下打量年轻人,发现他只是手肘受了点伤,磨皮肤的牛仔外套被脱下系在腰间,年轻人裸露的臂膀全是劲瘦的肌肉。“你这么厉害?”小特没太敢回头看被打趴下的一群壮汉,也没太好意思看年轻人被横生事端不太爽的脸色,只好盯着人家的肌肉默默看。
“你不知道吗?你刚过来的时候我们还打过一场。”年轻人皱着眉头说。
小特愣了,一点儿也记不起来,甚至觉得有点恐怖:“什么时候的事?!”
“你第一次醒来之后。”年轻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老大叫用酒把你灌醒,结果你开始说胡话,老大烦了叫我打你一顿。”
小特噤声。他没敢如实禀报自己的酒量,心虚地问道:“然后呢?”
“我看你是同胞,没下狠手,但你没轻没重把我打疼了,我就多揍了你几拳。”
小特突然发现年轻人说着说着有点低落似的,好奇抬头看过去,刚好见他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你还会被打疼啊?”小特挠他。
“你有病啊?”年轻人懒得理他。突然年轻人好像发现了什么,拉过小特的脖子盯着他的脸,“你是不是酒量不好?你刚刚喝的也是可乐吧?”
小特左看右看上看微笑,年轻人狡黠地一笑,好像捏住他什么把柄。
小特觉得年轻人心善,跟他跟得更紧了,期待有朝一日他能高抬贵手把自己下放普通社会,直到那天他亲眼看见年轻人拔枪砰砰掉两个人。
年轻人收了枪往回走,烈日灼心,脚下尘土飞扬,手臂上飞溅了血,他一点不在意一样。小特坐在敞开门的后座上目眦欲裂,等到年轻人走到身前,挡掉了全部的阳光,才发现自己浑身发抖,牙齿打颤。
年轻人拍拍他的脸,神色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厌恶:“去开车。”
小特几乎被他拎起来,见他迟迟没有反应,扮住他的下巴,极有耐心地一字一字几乎吐在小特脸上:“去,开,车。”
小特从黄昏开到深夜,开到他们露宿的旅店,一门心思只有昏天黑地地想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年轻人好像后悔那次带他收债取命,慢慢给他安排起轻松的活,几乎不用出门到处跑了。过了几天,他被丢到一个别墅,美职名曰管家实则小厮给屋主鞍前马后。屋主是刚刚诞下一个小女孩的绿眼睛大嫂姐姐。
姐姐对小特很好,虽然她说西语,小特刚开始听不太懂。一次年轻人送东西过来发现他跟姐姐交流得磕磕绊绊,突然莫名其妙几乎笑出声来。
年轻人笑起来特别好看,那时他正好背着光,站在白色门廊前,一身将要去见人谈判的正装,贵气挺拔,跟姐姐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哈哈大笑。年轻人走过来捏了捏小特的耳朵,有点温柔地对他说:“晚上过来我这儿,我教你说。”
年轻人说姐姐特别喜欢你,虽然你动作慢,语言不通,脑子也有点蠢,小特说我不蠢,我是大学生。年轻人愣了一下,两个人面面相觑地笑起来。
年轻人开始教小特西语,还有德语,他房间里有很多书,全新未拆封,年轻人说是大哥家里装修剩下的。小特闲极无聊顺几本回去和姐姐一块儿看。
下午,天边云静得和泛黄老照片一样,藤椅阳伞小水池,草蔫蔫的,水珠一落地就烘干,小特和姐姐对坐看书午睡,楼上奶妈哄小婴儿,沙哑嗓音唱着悠扬的民谣。
大哥有时候会在别墅出现,看见小特眯着眼,不知道想没想起他是谁。这时候年轻人一般跟在身边,见大哥进去,眼疾手快把小特拉出来,塞进后座,绝尘而去。每当此时年轻人总是很高兴,因为他将有一个半天可以干自己的事,小特以为他要去挥金如土放肆快活,结果他只是在高速上开着车瞎跑,直到追着太阳落进地平线,还是没能成为夸父。
“你平常开得还不够吗?”小特问,“这么爱开车,干嘛有时候还叫我开?”
年轻人“啧”了一声,小特就说:“你还知道累啊。”
小特的表情在看不见的太阳残余的红晕中很肃穆,整张脸有如染红的鸡蛋,目光灼亮,他轻声说,你为什么不跑呢。
年轻人转头盯住他,脸庞兼脖颈冷峻的轮廓在极速降临的黑夜里分外清晰,他的眼睛一时沉在阴影里,怎么也看不清。
“你干嘛要帮大哥做事?你会这么多东西。”小特面无表情,甚至带点冷笑,头仰上靠背。年轻人有时不知道他到底是太害怕还是太无畏。
他看着小特对着黑夜全无所谓的、坦然敞露的、易折易碎的白脆的喉咙,也不知道他到底希不希望活下去,想不想要回家。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大学生估计错了,他要么求死心切,要么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不害怕吗?”年轻人笑着问。
“怕什么?怕你的枪,还是大哥的枪?”小特斜眼看着他说,“之前怕,你那天要是顺带把我崩了就好了。”
他慢慢地说,“那样,我还是会害怕的。”
年轻人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镇定地说:“别急。”
年轻人跟小特透了底。他是前任帮主结拜兄弟的儿子,和当今大哥算是表兄弟,他不是没想过一走了之,问题是和大哥关系表面上有点太密切,一遁出前豺狼后虎豹应付不及,何况在普通社会还没有容身之地。于是他说,要找支援。
小特问:“什么支援。”
年轻人说:“所以我高瞻远瞩,看你是个好苗子,先把你安排进了别墅。”
小特心说原来不是你善心突起网开一面的权宜之计吗。然后他悚然道:“别墅?”
姐姐绿眼睛黑头发,文明有礼,身手矫健,一手挎着孩子五十米能跑八秒六。姐姐问为什么要跑五十米,小特呵呵笑说我们那儿小时候都测。姐姐有很多闪闪发光的漂亮裙子,平常参加舞会晚宴从不重样,所有裙子内侧缝有绑枪的条带。姐姐有时脸上隐隐青紫,通常在小特被年轻人拎去溜一圈丢回来的时候,小特又和对他视而不见的大哥擦肩而过。
姐姐对她的小女儿很好,没人能有一点指摘,奶妈笑眯眯抱过孩子的时候,却紧盯着姐姐。年轻人在别墅前急刹停车,引擎轰响,灰尘在阳光下钻石一样闪烁飞扬,大包小包冰冻食品从后备箱搬进冰箱,接着换手的时候把枪弹和信件塞进掌心。
姐姐假装不懂英语,异域风情,百依百顺,她是另一个帮派的卧底。她卧室抽屉里放着大哥的财务账本,一式两份。年轻人和她说好,带她一起出去后,她帮派的人要派人保护他一程。
说着年轻人嘴角挂上一抹笑意,紧紧盯着姐姐,却朝小特偏偏头。西语说快了小特还是听不懂,但他从姐姐突然的笑颜和年轻人扫过来的一眼中感到一点错愕,好像受宠若惊。
年轻人勾住他的脖子:“想必你不会害怕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不走行吗,”小特说,“你一开始不就把我带到沟里了。”
“这也是你想的吧?”月光下,年轻人快活地在他耳边说,眼睫毛划得他脸颊痒。
“你又想做什么呢?”小特笑道。
年轻人反应了一会儿,好像才明白小特是什么意思。“我想做什么呢,”年轻人轻描淡写地重复,“我从来在大哥手下指哪打哪,我只想不带目的地上路,去哪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