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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故事三 ...

  •   我撬开汽水瓶盖的时候,天边正喷出太阳橙红的蒸汽,亮蓝色退居顶上,衬托出灿烂的星星。小特躺在车前盖睡得昏天黑地,怎么看都不舒服,得亏他睡相好,不乱动,否则肯定滚下来摔自己一个狗吃屎。

      小特是我在上一个加油站认识的,他在旁边的休息区向满屋子白人用汉语大侃特侃哈姆雷特,捏着酒瓶子不放手醉得一塌糊涂,那些本地的老内我们的老外听不懂他说什么,只听得懂“哈姆雷特”这个阳春白雪的名字,每听到一次就嗷嗷起哄,哄的小特红光满面。

      他不肯告诉我他叫什么,看到我进休息区买水买吃的双眼放光像山中饿狼,飞跑过来熊抱几乎把我撞进柜台里,柜台后的墨西哥小姑娘咯咯直笑。我吓得半死以为要被杀了,他紧紧箍住我的脖子这时却开始说起外国话,从法语西语德语最后到英语,就是不说两人都听得懂的汉语,再不济粤语也是可以的说不定他还不会因为他的口音听起来是北方人。最后他转过我的肩膀看向我的眼睛,我才发现他眼里高兴得像在炸烟花,似乎被人抛到荒郊野外八百年眨下眼突然见到亲妈。他终于切换语言说:“太好了,我能搭你的车吗?”

      我问:“你要去哪儿?”

      他说:“随便。你要去哪儿?”

      我说:“……我也随便。”其实我没有地方可去,我只有一辆车,一点钱,能看懂这里的路标,甚至不知道驱车前往的方向是寒冷还是炎热。我毕竟可以不管。我见到他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因为我已经在路上闷头跑了三个月了。

      他请我喝咖啡,我想问他是谁,在这里干嘛,为什么要跟我的车走,又没有目的地,但忍住了。他也不太说这些设定性的东西。小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身体健康体格匀称,不像醉汉有醉汉的潜质,流浪汉同理。他身上很干净,T恤洗得发白,不知道在哪里讲究的,头发也剪得清爽,但看起来是自己操作。醒酒后他话其实不多,突然发现自己在一辆车上有点懵,看到我想了一会儿才接上断片的记忆,我奇怪他居然不感到害怕。

      他沉默地窝在后座冥想几小时,我一边观察他一边漫无目的地开,然后他又睡着了。我停车加油买吃的,他偷偷从后座溜出来,吹着风看夕阳,然后倒在车前盖继续睡。我一边和便利店的店员聊天,一边等他醒,决定他醒来之后再出发,天边洇过一线紫色。小特醒过来,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朝我们走过来,便利店小姑娘给他打了一杯咖啡。小姑娘热烈地瞅着他,他朝人家亲昵地一笑,鼻尖动动,撒娇的小狗一样。

      “你会开车吗?”我问。

      “会。”小特有点害羞地说,我怀疑他发现自己醉后能切换人格才得以装疯卖傻搭人便车的。我说,那你开一程,我也睡会儿。

      “别把车开河里去了。”我开玩笑警告他。

      小特沉静地喝着咖啡,抬眼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小特车开的很稳,我醒来时已经是后半夜,睡得非常舒适。星辰像钻石。我看到路边的玉米地,暗绿色的海洋一样。小特轻轻哼着歌,是这里的童谣,我在某个加油站听见一个妈妈哼给她孩子听。

      “你在这里长大的吗?”我问他。

      他才知道我醒了,从后视镜看来一眼,微微一笑:“不是。我以前是来这边上学的。”

      我听到了“以前”,没有继续问,等他自己说到哪儿算哪儿。小特眼睛很亮,在后视镜里和后车的车灯难辨高下,他学生一样轻轻地字斟句酌地说:“有个姐姐带孩子的时候经常唱这首歌,我那时照顾她,就学会了。”说着他又哼了两句,很怀念的样子。

      “亲姐姐?”我试探着问。小特笑了一下,没答话。我看见泛鱼肚白的天边又出现休息区的影子,叫他和我换换,我来开。

      他买了一些三明治和零食请我吃,又给自己买了好几罐啤酒。刚起步,他又醉了,我算是看出他酒量顶多十毫升。小特絮絮叨叨地说,他早点喝,早点睡,早点醒,就又可以替我开车了。我看他迷迷糊糊很好哄骗的样子,心生怜爱,开始套话,小特歪在后座半阖着眼,有一句没一句地答。

      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搭我的车?路上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呢,就算没有目的地瞎逛,搭我一个人的车多无聊。”

      小特说:“咱俩是同胞嘛,亲切。”

      我心说好一个亲切:“你在这里没有别的熟人吗?”

      小特声音黏黏糊糊:“……没有。”

      “你姐姐呢?”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特眼皮动了动。“她不是我亲姐姐,打工的时候认识的,她回家了。”小特说。

      “打工是为了上学吗?”我抛出这个也许能关联到“以前”的问题。小特只是“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没法,只好同个问题一问再问:“你真的没有一个目的地吗,你打算去哪儿呢?”

      小特死了一样静在后座,我看过去好几眼,他才猛地一动,掀起眼皮看着我:“你的目的地是哪里呢?到你那里再说。”

      我不敢说话,装作没听见,等这个薛定谔的醉鬼忘掉这一段话。

      小特突然说:“天空好漂亮啊。”我瞟一眼他,见他正缩在窗边,头靠在玻璃上,随着颠簸一磕一磕,他也不觉得头晕。他的腿缩上座位,抱住膝盖,我发现他其实偏瘦,神采奕奕的时候还看不出来。这会儿眼睛像两片莹润的水洼,迷蒙不清,没有聚焦。

      天空是罩着一层云雾的淡蓝色,天际透着珍珠一样的华彩,远处山脉覆盖闪光的白雪,高速两边田地里绿油油黄灿灿。小特歪着头睡着了,醒来后,我们再一次准备停车吃点东西。这次我把车开进高速边一个小镇,镇上人烟稀少,酒吧里播放复古金曲,老板像十九世纪小说中卖面包的好人。

      我们和老板打了几圈扑克,老板收拾东西准备去镇东边台球厅打台球,她嘱咐我们吃喝完把大门一关就是。我问小特他会不会打台球,小特说以前在学校打过,能打,打得不好。

      又是以前、学校,我心说是不是可以问了,于是问道:“你现在不上学了吗?”

      小特吃薯条蘸番茄酱吃得津津有味,喝一口可乐把嘴里的食物顺下,似乎是给自己找了个整理思路的时机,随后坦然说道:“对,没上了。其实,打工那会儿就没上了,只是我以为还能回去上学的。”

      他说着一阵遗憾,低下头,我看不清他的眼睛里正因为什么遗憾。“那你怎么不回国?”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有无数个解释项,我也不是想要小特向我袒露什么官方技术性原因,只是想借此钓一钓他的话,正因为太好解释,为了把话题延续下去,他不得不多说一些别的原因。果然他说:“嗯,我也想回去的,打工的时候不小心把回去的机会作没了。”小特一笑。

      打工,打工,不小心。你这打的是正经工吗?我好像咂摸出一丝意味。

      “那会儿其实还没那么想回去,因为有个朋友和我一起,也是——”小特突然有点后悔似的,话说一半卡住了,没过多久,突然重新振奋起来,想通什么似的。那时我正在研究怎么给咖啡拉花,他突然打开话闸滔滔不绝,我一下子听懵了,差点没反应过来。

      小特也不顾我更没跟上,自顾自絮叨:“我朋友也是华人,人很好,哦虽然最开始我们打了一架。不打不相识吧。他带我做事做了很久,从我刚开始打工起。照顾姐姐也是他给我安排的,因为是个好差事,很轻松。他职位比我高多了……”

      其实有很多内容我听不懂,他就那么轻巧地划过去,根本不解释,或者存心不让我听懂一样。混合着加密语言几乎不是在和我聊天,只像随便找了间忏悔室拉开门呕吐。

      我无聊地听着,刚开始还企图从海量的字句里挖出一点信息,后来几乎撑着脸打盹。直到老板回来,看到我们还乖乖在那儿,厚涂了眼线的眼眶瞪得像画框,哈哈大笑仿佛看到神迹。小特又偷偷喝了点酒,肯定是在我眯着的时候,只好叫我继续开车。他红着脸冲老板媚笑,说老板真像他姐姐,哄得老板心花怒放,紧紧拥抱我们,一人赏一个额头吻祝我们好运。

      我说这个姐姐这么叫人念想,你要不要去找她?小特不吭声。我说你那个朋友呢?小特说不用,他已经回去了。回去哪儿了?我觉得还是先不问的好。小特说他只要在路上就好。我开车赶上夜色,开了一会儿头昏昏沉沉,天边像要有雨,乌压压的云。我说我们晚上找个旅店住下算了,好好休息两天。

      小特一进宽敞明亮的餐厅又起了精神,餐厅里有个小女孩儿,抱着一只灰兔子摇摇篮。小女孩儿卷发蓝眼睛,小特喜滋滋蹲下来和她叽里呱啦地对话。

      旅店里天南海北的人,一对穿着很讲究的夫妇,看起来不像是亲自开车出行的阶级,他们不太和人攀谈。一个衣衫褴褛的鹰钩鼻老头,目光很凶,逢人就索要地图。一个卷发大姨,胖乎乎乐呵呵,小女孩似乎是她侄女,她说小孩父亲在房里睡觉。我吃完晚饭找到份报纸看,报纸有一个版面全是影评,热辣滚烫的帅哥美女镶边。

      餐厅吵吵嚷嚷,很容易犯困,窗外夜色沉闷,绕着旅馆的小圆灯泡一串一串亮起。不远处就是加油站,有车鱼贯出入,鲜艳的涂色的水泥建筑在夜幕里仿佛荧光笔画成。小特和女孩儿在房间门口作别,胖阿姨也想吻一下小特。我发现他特别招人喜欢,刚开始在那个人满为患的加油站就是。想到这里想起我和他认识居然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夜里我们一间房,两张并排的窄床。天花板有点漏水,沿着墙壁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略潮。好歹是正正经经的房间和床。我其实并不困,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少觉,对比小特沾枕即眠简直和童话里的小精灵一样神奇可爱。我躺在床上思考,窗外烈烈大风,暴雨将至。

      小特还在身边发出轻轻的呼吸声,我不好问那个神经病这个故事到底算没算开始,这个小哈姆雷特是否就是这个将应验的悲剧的主角。我心里倒是很平静,小特有让人心情愉悦的本事,也有一种万事不惧的乐观气质,不知道什么在他算是悲剧。或者他已经经历过了,不愿提及的以前,没上完的学、打工,姐姐、朋友,那我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

      突然又一个念头击中我,他现在会是小特吗?不会,小特的性格太鲜艳了,不是那个神经病装得出来的。小特就是小特。还没有继续想下去,余光里小特突然抽搐了一下,呼吸声骤停,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坐起身看过去,薄薄的光线里小特额头上一层汗,眉头紧皱,眼球在眼皮里不安地动。猛地一声惊雷炸响,接着窗外刷下倾盆大雨,急鼓落地。闪电划开窗帘,把小特的脸照得惨白。我看了一会儿窗外,转回头,突然我发现小特眼睛睁开了,正对着混沌的窗户,泼洒满空的骤雨一波浓一波淡,映在窗户上像升腾的烟。

      我想说继续睡吧,只是下雨,张开嘴发现声音都被雨声吞没。店主的狗在大厅里叫。小特看出我的意思,摇摇头。

      他好像说了一句,我有不好的预感。

      雨里有人大喊大叫地敲门,雨一上午一直不停,所有人聚集到餐厅吃饭议论,齐刷刷看向大门等店主裁夺是否开门放客。小特的神色变得很紧张,一声不响地躲在我身后。小女孩的兔子突然挣脱了她的怀抱,满屋跑,小女孩尖叫着追,路过小特拉了拉他的袖子,求他一起追。

      小特轻轻拂开她的手,食指按住嘴唇。小女孩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门打开了,门开的一瞬间,门外人才露出半个衣角,小特脸色刷地变白,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手指骨节都要把皮撑裂。小女孩拉住小特的衣角央求,小特表情很恐怖地望了她一眼,小女孩目瞪口呆地呆住,紧接着哇——失声大哭,一刹那盖过了雨声。门外人不出所料朝这边看过来,小特突然发力,没等我看清门外人的样貌,他猛拽着我闪进楼梯间,几步登上楼。楼梯转角处看到那只灰兔子,小特眼疾手快揪住它后脖颈往大厅里赶去。

      我几乎没反应过来,一路撞着墙问他怎么回事。小特刚开始咬着牙不说话。后来他收拾东西要我从窗口跳出去,我瞪着他,两人僵持在窗口。小特一发狠开口说:“有人要来杀我,我得逃出去。”

      这话一出,我甚至听到了门外走廊上有脚步声。来不及骂他,我拽起行李一蹬窗框跳了下去。小特跟在我后面。

      大雨打在身上仿佛给骨头缝里钉钉子,两人冒雨狂奔到停车场,拉开车门钻进去。不远处旅店大门又打开了,也有人急奔出来,我们的车灯和他们的擦肩而过。我把速度拉到最快,已经无暇考虑雨天路滑的事。

      身后似乎有炮仗响,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旅店里小女孩估计又在尖叫。

      雨声被隔了一部分到窗外,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气急败坏问小特到底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那人为什么要杀你?”

      小特坐在副驾紧抓着把手,车轮在雨河里飞驰。“……他们穿的衣服,”小特喘着气,“上面都绣有花纹……”

      我“嗯”了一声:“继续。”一个急转上岔路。

      “我打工的地方其实是□□,就是他们帮派。”小特承认道,我心说好吧。

      “到现在我还看不出来吗?”我沉着气说,“所以你怎么惹到他们了?”你的姐姐、你朋友又是怎么回事?他们也一样在逃亡吗?为什么你们分散了?

      小特表情很凄凉:“你还能帮我吗?我答应了别人不被他们抓住。”

      “废话。”我说,不然我在干嘛,QQ飞车保级?

      身后车灯追得急,我集中精力飙车。小特紧张地看着路:“你不放下我,我就说。”

      “把你放下他们也会开始追我的,如果你值得他们杀人的话。”我说。“这对他们又不是难事。”小特笑了。

      天边能看到一块白色的天际,远方比这里亮。雨几乎横刮过我们车顶,对向有大货车轰鸣而来。

      三个月又四十八小时,小特终于开始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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