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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故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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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会儿。”隋和说。
他们开出雨云,一日又一夜,穿过一片田,又住进破旧的小旅馆。已经不知开到了哪里,气温变冷,出车门要添一件外套。
回头地平线一片平静,似乎接收不到百十里外疾驰的风声。两人各自休整片刻,一下楼,就见小特坐在桌边盯着涂着字的马克杯发呆。
“他们没追上来?”隋和看着窗外问小特。
“还没有。”小特揉揉眼睛,雨云过后阳光很烈,空气很潮,光线晕在水汽里照得人发昏。“那你还要赶路吗?”隋和转过身对着小特,老板娘给他们端来两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小特笑眯眯地接下。
“我不赶路,”小特说,“我又没有要去的地方。倒是你怎么办?”
他很关心地看着隋和,眼睛里一丝忧郁也没有,和其中倒映的蓝天一样清澈,“你走吧,我这会儿安全了,不用管我了。”
“急什么,”隋和拉开椅子坐下,“你还没讲完呢。”
小特笑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当然是我们逃出来被发现了。黄了大哥一个大单子,帮派信誉欻欻掉,把柄落到别人手上。他们不追过来……”
小特突然消了声,沉默着。隋和说:“当然不明白了,怎么就剩你一个人了?”
小特朝老板娘招了招手:“来两听啤酒。”
老板娘面目前有一串贝壳风铃,挂在柜台上,随风泠泠作响,浅色的细麻绳缓慢地转着圈儿。隋和惊奇地看着小特,随着老板娘放下啤酒,星星泡沫撒上木头桌面,浸出斑斑驳驳几块深色小花,小特面色如常举杯朝他隔空碰一下。
“兵分两路跑散了,他最后,应该还是奔着目的地去的吧。可能死在路上了,可能没有。”小特举起杯子遮盖住脸。
“你们跑出来多长时间了?”隋和想起了什么,突然问。
“三个月。”小特瞄了他一眼,轻柔的啤酒沫羽毛一样消失在他嘴唇上,隋和盯着他脸颊开始泛红,却一点迷糊的意思也没有,心里有点想骂人。
隋和突然冷笑:“我现在有点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话了。”
小特听到这句话,漆黑的眼珠盯向他。“你酒量没那么差,最开始你说你和那朋友不打不相识,也是后来记起说过这句话现编的吧?”
隋和探究地盯着他明亮的眼睛,“纯被揍算什么不打不相识?没醉怎么会说胡话、怎么会被揍?”
“你到底是怎么进这个帮派的?
“你说大哥几乎没记住你,又为什么追你那么紧,三个月还没有甩丢?”他看看小特空无一物的手,之前旅店里大喇喇敞开的背包,“就算有把柄,也不在你身上,你和哪个帮派都无牵无挂,大可以回学校继续上学,接受外界保护。你又不是从来没自由的小孩,你还在这里流浪是为了什么?”
隋和一句句话语轻飘飘填满小小的一楼厅堂,老板娘靠在柜台后好奇地听着两个外国人说她听不懂的话,只见两人神色平静,举止恬淡豁达,好似老友相逢一笑解千愁。那个年轻一点的、娃娃脸的小孩儿笑眯眯地点点头。
“对,有些事上我说的太简单了。但是我没有骗你。”小特诚恳地眨眨眼睛。
隋和犹豫了几秒:“其实也没人在追杀你吧?”
老板娘似乎听到一个语气很重的词,冷飒飒像一把刀割开唇齿和空气,不禁怔怔地看了男人两眼,灿烂光线下,她看不太清楚男人的脸。
小特平静地说:“对。”
“没有人要杀我。我只是想要在这片土地闲逛而已,可能有人想要把我抓回去,如果想象有人正追杀自己,不是更刺激更好玩儿吗?”小特呲着牙像个小孩儿。
“……但是,他们曾经追过我是真的,我和他,和姐姐一起逃出来是真的。”小特的眉头盖上百叶窗的阴影,他似乎感觉到光线偏移,朝影子支离的窗户淡淡看去一眼。“我们准备先把姐姐送到她本来的家,没过半天,后面就有人追了上来。姐姐开车很猛,几个急甩走出几道岔口,给我们争取了一些时间。”
“我对这里本来还不熟悉,给车加油的时候就坐在后座听他和姐姐激烈讨论接下来的路往哪里走。我听到了,而且我听懂了。”
“之后姐姐说很抱歉,可能没法叫到支援了,他就说没关系。”小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那天吃完饭,他们想让我睡着,给了我一瓶酒说睡一觉起来换我开车,所以得要我尽早休息,我喝了一点他就拿走了。我假装睡着,他们就停下车,把我放在一个加油站里。”
隋和揉了揉额头。
“……我知道他们走远了,就给大哥打了电话,告诉他他们走向哪个方向。没过多久,我就看见大哥的车飞驰而过。他们肯定被追上了,因为我电话打得很及时。其实,是我和他们分开已经三个月了。”小特淡淡地说,目光紧盯窗外一颗小绿芽,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隋和的表情和想法。
“他们为什么要放下你?”隋和语气有些惊讶。
小特瞟了他一眼:“因为他们以为没人认识我。他们以为大哥的目标只是姐姐和叛逃的他,我是被胁迫的、被拐带的、被牵连的,他们以为放下我是保护了我,很傻吧。”
小特一口气把杯底剩下的酒液喝完,啤酒在玻璃杯底燃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彩虹光,他用纸巾擦了擦嘴巴。小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失去力气一样叹了口气。
“我没骗你,”他还是开了口,“我是因为房东被牵连进来的,但房东是我舅舅。大哥说我将功补过,就可以既往不咎,只要帮他把身边的祸患揪出来。我发现了姐姐的信,还有他的欺骗,那天他其实放走了两个人,我开车离开的时候,活下来的两个人在地下朝我们磕头。”
他的眼睛从来都这样清亮,从来没有黯淡下去:“我只想离开那里,我应该在学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勇夺文凭,功成名就,人生赢家。”
“……那你怎么不去?”隋和不解地问。小特好像很惊奇于他的语气里没有讥诮,无声张开一个“哇”的嘴型。
“因为他们甚至不舍得把我灌醉!他们放下我离开那天,他们都开出去几十米,又停下来,他跑过来把我摇醒了,对我说,小特,你往远方去好了。”
隋和感觉到什么,低头紧盯自己的手,没有看向小特。
“我还能怎么回去呢?我还能回到图书馆、教学楼、宿舍,困在小小的水泥空间里,一遍遍幻想他们是怎么被追上杀死的吗?
“我还能忘记忘记他说他只想不带目的地上路,去哪儿都行,结果还是在有目的地的道路中途死掉,从来没有肆意任行过吗?
“我要永远记得是我亲自让他知道,人生对他永远是只有一条出路的迷宫,只有死才是捷径?
“我没有那么强大吧,我能吗?我能背着罪过就当无事发生,永远装作一个无辜大学生事不关己闭目塞听,我能吗?”
小特的声音抖起来。老板娘突然站起身,隔着老远轻声安慰着什么,或是祈祷。小特湿漉漉的眼睛朝她弯了一弯,接着像被利刃撬开的蚌一样张圆,一颗颗珍珠滚出来。
隋和默不作声了,坐在门廊的阴影里,好像不存在这个人一样。
小特自言自语:“我可以继续像这样流浪,骗别人车坐,假装喝醉了睡大觉,漫无目的,一天换一个地方看日落。也可以回去找大哥把自己也一枪崩了,或者抢过他的枪把他一枪崩了。只是我还没想好哪一个更好。”
“你说呢?”小特凑到隋和面前,“你帮我选,你会怎么选?
“我是死了好,还是生不如死好?”
简直是噩梦。
隋和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把落日甩在身后,冷清清的车厢里除他外空无一人。他第一次觉得头痛欲裂,像隔着玻璃看到他被酷刑折磨的脑子,轮胎轧过的每一颗石子都是整根没入血肉淋漓的大脑的一把利箭。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压到鸣笛按钮,巨大的尖啸中,甚至听不出自己是否跟着尖叫出声。对向大货车呼啸擦过。
车疯了一样速度拉满,在车道上打着磕绊歪歪扭扭,像在开过山车,时而冲上对向车道,迎面而来的车辆打开大灯,和它一道嘶鸣,把天空都撕开纵深的伤口,露出旋转的黑洞。
黑洞里掉出星辰和月亮,没开车灯的车像一条地狱里窜出的幽灵恶犬,躲避着身后的烈火烹油,和黑夜黏在一起。
小特已经离开了。
带着老板娘的祝福从小旅店出发起,第四十四次日落里,小特转头对他说:“我想回去了。”
隋和一时间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呆呆怔怔地看向小特,狐狸的大尾巴卷走黄昏的彩霞,开始对明天有所期待,晚风如水。
小特坐在车前盖,胳膊搭在架起的膝盖上,仿佛在说明天早上想吃豆浆油条一样自然。他漆黑闪亮的眼睛望向隋和,就像自己只是说了一句梦话,却要隋和承担这句话的意义。隋和问:“什么意思?你要回去找大哥吗?”
隋和动了动身体,似乎程序在脑子里跑一半卡了壳,五官在模糊边界的光线中有一点迷茫。小特最后看了一眼被大山吞掉的夕阳,默默爬进车窗,收拾起自己的背包。“我不去找大哥。我要回去上学了。”小特的声音混在从麦田传过来的风声里,正在被逐渐消失的天光一同抹去。
隋和翻身跳下来,抓住了车窗,朝昏黑一片的车内大声说道:“你要回去上学!”
小特探出头,对着隋和震动的眼神无动于衷:“对。我有点累了,不想在这里到处流浪了。”
他抓住隋和放在车窗上的手,坦率地说,“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呆到死吧?我有点……”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有点感觉不到了。”
隋和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不到什么?”
小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一只猫:“感觉不到他们的死了。”
“什么?”隋和觉得自己仿佛将要在铺天盖地来临的黑夜里消失。
小特的头发长长了,被他拿卡子别在耳后,他比初见时更瘦,甚至显得高了一点,毕竟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脸上一点迷茫也没有,四十多天前无助崩溃的咄咄逼问似乎是幻觉。他默默跟着隋和,默认隋和带领他东奔西跑,夕阳雪山麦田大川,疾风骤雨,有生以来看到过的最绚丽的景色。隋和替他选择了流浪。
隋和一直没有忘记他在这里的目的。
他感觉自己心里那一片阴暗的湖被冲溃了,一泓从天而降的纯白的泉把淤泥搅烂,严丝合缝的僵尸般的地壳松动,又从里面腾起新发的绿苗。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怎么能忘掉由他而起的这份痛苦呢?他不应该永远被冒着黑脓水的藤蔓纠缠、被湮灭空气的寒冰包裹心脏,被荆棘缠住神经,眼前永远有一抹触之不及的幻影,恍惚和迷蒙伴随一生。
他不应该在自己的心里永堕地狱,千刀万剐,罪无可恕,在这片一望无际的道路上像得到双腿的美人鱼一步一痛,学雪山朝拜的圣徒跪罪赎身,直到变成泡沫,杀身成仁。
不要回去拿起枪,快速的死是痛苦的终结,最漫长的刑法是在永恒的路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忘了?感受不到了?看彩虹仍是彩虹,见天空大地不是封闭的蚌壳,江河湖海不是溺毙的预警,飞鸟啼鸣不是鬼差的临兆,灯火幻影不是回魂的斥责,他能回到正常的世界,听说读写、饮食做梦,毫无顾忌,无所畏惧。
他像说到做到第二天顺路下楼买豆浆油条一样毫不犹豫。他背着包,在隋和的后视镜里朝夕阳走去,越走越远,马上要被那团火吞没,在隋和以为是地狱的大门,在他也只是新生的涅槃。
怎么会这样?
“你朋友叫什么?”隋和望着小特喊到,他想最后一次把涂毒的利刃刺进年轻的胸膛,用名字做成的符咒,招魂幡和引诱,拉他回遗恨的泥潭,鬼手把皮肉灵魂撕一个四分五裂,只要他回头,一定逃脱不出。
小特没有回头。
“他叫哈姆雷特。”
“那么喜欢莎士比亚吗?”隋和失望地对自己笑了。
“没有。我们逃出来那天,我刚好看到这一篇,没有看完,那本书放在他的书桌上,最好用的那支笔夹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