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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故事二 ...

  •   九五至尊,威仪满堂。涂衡一拜而下的时候感觉天地颠倒,汗湿满襟,还未开口便喉头发紧。

      他不知道涂权的表现或心情,余光只看见他落后他半步的黑色衣角。父皇面容隐蔽在金碧辉煌中,稳坐如泰山,像一块镇住脚下千里江山图的玉玺。

      父皇年老声哑,庄重中带有一丝不耐烦:“北方匈奴逼境……衡儿意下如何?”

      涂衡垂目而立:“儿臣路上隐约听闻此事,前年天灾过境,收成寥寥,恐边境军中补给失调,人心不安。”他感觉到涂权在身后如同一具幽灵,沉静地伫立,没有话语权亦没有存在。他继续道,“恐怕朝中需派人前去安定军心,统筹调配,为开战做准备。”

      父皇沉沉点头,自下而上的视角有如看一面镜子,只能反省出自己的坐立不安。涂衡脑中划过一丝闪光,突然似乎知道了徐大人欲言又止所为何事。

      父皇微微抬头,看向涂衡身后一点的位置,涂衡知道是在用同样的问题雨露均沾遍及二弟。他安静地假装倾听涂权的回答,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在父皇开口重新前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子,授你临时大将军职,不日出巡边境。及匈奴战事……”殿边上人誊抄天子圣旨,父皇的话犹如黑白棋子落满地。涂衡稍感到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便不由自主下跪接旨。他喘着气,心如擂鼓,目如火烧,心头似扬起一盆热汤,终于到了这一天,他想。

      涂权在他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他感到那道轻盈空洞的目光断续停留在他背上。涂衡低头时暗笑,脑中似有铮铮声,大幕拉开,鬼影重重,倏忽间交错四散,行路匆匆,圣旨落笔史官收声,所有人齐步开始行动。

      出殿时涂衡突然听到殿内有咳嗽声,接着身后步履涌动,焦急形于有声。涂权落后他半步,呼吸一顿,两人不可避免地对视一眼,彼此看见对方遮掩不住眸光闪亮。

      涂权踏上石板路,首先恭喜太子,眉开眼笑和皇兄十分亲近的样子:“皇兄此行,务必小心谨慎,性命宝贵啊。幸若得胜凯旋,定有喜事相迎。”

      涂衡用其他人听不到的声音,无事人一样在他耳边说:“别动心思,死的是你。”

      涂权置若罔闻,刚要开口,突然远处又响起一阵脚步声。两人顿了半秒,全力避免过对视,同时转头去看,看见他们傻傻的三弟正半跋扈半畏手畏脚地走来。

      涂权笑了,转身与他对立,扬声招呼道:“三弟今日心情不错,出来散步啊?”

      涂衡暗暗白了他一眼,爱说废话。三皇子身后跟着他的老师,低眉敛目温润如玉,几人相互参拜一番。

      涂权呛完嘲讽涂誉闲人少事不招待见的一声,更加先发制人,微微仰起下巴,挑眉朝涂誉笑道:“三弟前些时请的那碗汤肉鲜味美,还未来得及回赠谢礼,见谅啊。”他语气里有惯常的那份甜美,还有些蔑视似的漫不经心,涂衡听进去了,突然扬起目光扫了一眼三皇子。

      三皇子脸色苍白,俊美丰颊瘦下去一半,眼神像淬过火的亮铁,滚烫地盯着涂权,涂权只笑吟吟地望着他。涂誉神经质地一笑:“肉鲜?皇兄喝到的不是甜汤吗?想必厨房事多务重,送错了汤,臣弟一定派人纠察。”

      涂权不高兴地收了笑,却一点儿不惊慌,懒散地挥挥手:“既然如此,随三弟查去吧,这些人手艺不差,心眼却糊涂,是该整顿一番了。”

      宋欢看着三皇子漂亮的冠冕,只想敲他脑袋,好不容易处理了汤碗,又被祖宗亲自供出下毒的食物品类,不愁人家不顺藤摸瓜砍他膳房三瓜两枣几个心腹。真想捂他的嘴叫他别说话了。

      虽然涂权话是这么说,显然没有把这点立刻就能反杀的伎俩当成心腹大患,宋欢看到涂权已经悄悄转回身,预备不再理会三皇子了。他甚至看到太子在偷笑了!

      想着宋欢都觉得冤,为什么三皇子会有下毒这个和权谋大戏格格不入的想法,像拍戏走错了片场,要么该送回甄嬛传,要么该送进情景喜剧。

      前面两个皇兄显然不会为这等低端手段费心尽力,一个背手目视前方脑中纵横捭阖,一个侧身着意试探手下翻云覆雨,太子要出征随军的消息已然渗透宫中内外掀动风起云涌,不日必会荡漾轩然大波,此刻正是好戏开场时。

      宋欢却没有特别激动的心情,他只是突然发现金戈铁马不过铁皮罩条人命,泱泱大军不过人畜齐步跑过千百里土地,皇帝只是全年无休的可怕工作,这里华服会有线头,金冠歪斜掉宝石,屋梁不平,制度是一沓人压一沓人。发生万事本来条件俱备,只差一阵东风。

      天子年老体衰,太子正值壮年,二皇子虎视眈眈,三皇子企图横插一脚,宁静平衡之中陡生变数,而他有这个念头,一切也很快就会结束。

      涂衡余光看见涂誉忿然不平的神色,心下惋惜,他听出来三皇子在给二弟使绊子,想必也想来绊他一遭,可惜皇兄这次没空亲自教导回去。不日启程,只求他和二弟都多点安分。

      三弟那被红极一时又被冷落后宫的母亲和他母后是表姐妹,是他从小亲近的姨妈,缘此他对三弟一直心怀宽容,他还记得三弟极小的时候在姨妈怀里白汤圆似的圆润可爱。只希望涂誉这些恶毒的小性子不至于真的动摇到他的根基,他至少有心放他一马。

      至于老二,他斜眼看向涂权。涂权在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中被沙迷了眼,长发翩飞,恍然间还有少年时的那丝灵动。春风似剪刀,他在春风里,也还是最无情的那把剪刀。

      驾马出征,行过街市,小儿奔跑,大人探首,俗世言语,浅巷炊烟。太子跨坐马上,身边二人飞转眼珠目不眨地备战突发险情。

      浩浩荡荡一条街的士兵,鲜衣怒马,整装待发。太子心中满意,看见沿路居民都觉亲切,有心军民一家,却见他们眼里满是恐惧。涂衡愣了一下,已极尽亲和力的淡漠神情僵在脸上。

      倏忽有小孩摇着风车在街面对向跑过,唱着歌与太子擦肩,被屋里的家人用听不懂的方言一顿叫骂。小孩儿们做着鬼脸摇着手,边跳边唱:“风萧萧兮,图穷匕见;水汤汤兮,朝秦暮楚。”

      涂衡心里一动,忽而惊喜,忽而有些犹疑。不知是否去年天灾以致民心支离,百姓对当朝天子失去耐心,似乎迫切希望被新的力量领导。他当然也希望换代,倒还不必改朝。

      童声远去,他夹在听不到的万民低语中继续朝黄昏所在驶去。

      涂权没事会来涂誉院里转转,在涂誉看来全然挑衅。青天白日,花开富贵,下人如云,不至于同室操戈,当场死一两个,宋大人偶尔受不了涂誉闷声憋气的吹胡子瞪眼放心撒手跑出去透气。

      路上遇见半截身子入土的徐大人,宋大人陪笑唠嗑。徐大人对这个年轻小同僚极有好感,常常邀去饮酒作诗对谈,宋大人不敢,徐大人不勉强。再转回三皇子宫中,二皇子已经抒发完垃圾话感到无聊先行离去,徒留三皇子对着桌子摔书。

      宋欢站在屋角默不作声,等涂誉撒完气头晕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再走前去捡起书卷。三皇子字写得极好,虽然不爱自己写作文,有事没事爱抄点别人的,古人闲来无事伤伤春悲悲秋,家里有猫炫耀一下,惠风和畅开心开心,拿花瓣荷叶做条裙子,涂誉都抄得很起劲。宋欢经常一边捡他的练习稿一边感叹这孩子高考起码有六分保住了。

      宋欢一边收拾一边欣赏,三皇子就坐在地上愣愣地对着他发呆。黄昏逼近,宫中灯烛渐次点亮,天空亮蓝炫目,脚边的衣摆发光。涂誉默默看着宋大人,气慢慢消下去,暮春潮水般的蝉声中低声说:“你会帮我吧?”

      外间宫女斜举蜡烛,捧住莲花型的灯台。宋欢抬头,三皇子的脸在黯淡颜色中清晰地透着冷气,黑白分明的眼珠一眨不眨地跟着他转,倏忽亮起门口的一丝火光。宋欢一瞬间思绪岔开,想到这个年纪的人不管放哪个时空都要死要活的。

      这个不仅自己要死要活,还拉着皇兄们一起要死要活,他皇兄也要他死死活活,说不定这个王朝也得跟着他们又死又活。宋欢平静地答道:“当然。三殿下。”

      三皇子轻轻扶住宋大人的肩膀,接着沿着微烫的脖颈抚摸到他脸颊。宋大人不比他大多少,是位年少有为的天子臂膀,出入朝堂,意气风发,被他母亲沾亲带故拉拢来作了老师。他性情柔和,早在少年时期却不顾陈规偷偷带他出宫玩耍,他做错事他却先去谢罪,仗着朝廷地位免他一罚。

      涂誉知道自己只能去争,他没有那么恨二哥大哥,但他不想被分配外城、提心吊胆、缄口不言,他喜欢宫里的莺歌燕舞,也喜欢宋大人天天在他院里散步,替他收拾练字的纸,还夸他字好看,还说过什么一百二十分满分有了二十分之一。他想要留住他宫里这漂亮的一角,就只能去争支配这全部土地的地位。

      “我该怎么做呢?”他盯着宋欢的眼睛,央求他蛊惑他一般轻声道。

      宋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握住涂誉爬到他脸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冰冷潮湿,把他的脸冻红了。他在说话,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却清楚知道这正是自己的意思:“殿下不要烦恼,臣会为您做好一切……殿下只需每夜安心入眠。”

      他的声音很低,和窗外极速交替的昼夜一样梦幻,三皇子有些听痴了。宋欢轻松地听着自己的声音,对自己的话加以自己所做的事毫无实感,就像打一把沉浸式电脑游戏。他盘好了每一条路线,只需要打出别人希望他打出的那个结局,人命不是人命,爱恨没有尾头。

      亲情也不是亲情,皇位只是一个地方,兵家必争之地。

      早在这个时候,他就知道涂权的结局,涂衡的结局,还有涂誉的结局。手中是三皇子轻微痉挛的手,眼中是涂誉执念浓郁的眼,他却骄傲地想,要把这个无人生还的故事,怼到他面前,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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