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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故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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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权袖子里被塞进一封简书。饮酒作乐,夜深人静后,他歪在榻上,身边围绕两个宫女捶腿揉腰。他移近灯台,垂目展开信纸,脆薄的纸上两个墨字:已备。
抬起手,淡杏色的纱衣滑落肌肤,宫女们低眉敛目起身退出。衣履窸窣声静下去,涂权安静地另抽一张纸,笔泡残墨,龙飞凤舞地写上:可。
他打了一声呼哨,在夜色里极轻微,然而立马有人闪身而入,身上薄甲沾露微凉。“殿下。”那人抱拳半跪,接过字纸,看也不看笼入怀中。
涂权轻声说:“交予徐束徐大人。”
殿内烛光摇曳,二皇子面若艳鬼,鼻尖痣灼灼耀眼。暗卫不吭二声,抽身离去,门前帷幕不摇。宫女复入里屋,举止有当,轻缓有序,屋内线香荡漾,涂权衣衫不整地坐在床边,低头阖目。
他温顺地被解开头冠,散下长发,换上睡衣,流水经过他的手,热水抚过他的脸。烛火熄灭二三盏,夜寒侵骨三四寸,再睁开眼,已是寂夜三更。
再过两更,涂衡就要起床上学了。涂权想,接着暗自勾起淡笑。他曾经和他抱怨过很多次,后来渐渐不说了。
涂衡被颠簸惊醒,手中仿佛还抓着涂权在他殿内摔碎的那块玉。他手指紧了紧,握住一团虚空。涂衡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挑开窗帘,马车外月色如水。
一名侍卫加鞭几步赶上,垂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涂衡点点头,窗帘盖过他的脸。车外奔马嘶鸣,落蹄声远,车内昏暗,铁甲闪着寒光,沉沉压在他心坎上。
他想再睡一会儿,闭上眼,却又回到不知哪年草长莺飞的春二月。他趴在台阶上调肥皂水,猪油香浓,碱水刺手,他用一根木棍搅啊搅,又用母后掰给他的小竹棍沾上粘液,朝着通孔吹气,一颗拳头大晶莹剔透的彩色珠子落进空气里。他着迷地望着这颗比母后所有珠宝还要漂亮的珍珠,透过彩线缠绕的珠体,忽然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黑衣散发的小孩儿。
珍珠慢慢坠地,小孩儿的脸从斑斓变白皙,身形从弯曲变挺直,珍珠突然消失了,但小孩儿还在那里。他转头跑去问母后,母后探身出来看了一眼,跟他说这是他弟弟。
母后声音温柔,但他忽而品味到一丝克制,母后悄声说,去和他玩儿吧,只是晚上要叮嘱他回自己院里,不要耽误你的学习。他捧着能制造得道升天金珠宝玉的肥皂水跑出屋找到门口的黑衣小孩儿,小孩儿睁着一双花瓣一样的漂亮眼睛盯着他,玉雕的鼻尖一颗瑕一样的痣,一语不发。
涂权的母亲盛宠一时,容枯意败,渐渐隐没深宫一角。比不上母后日渐威仪,金屋椒房,甚至不及姨妈恩宠日盛。涂权容貌性格都与父皇岔开十万八千里,年岁渐长更被疑虑弃嫌,偶尔得到召见几乎只为安抚,不让他心气不平生乱子。不省心的三皇子出生后,父皇甚至不再假装人人平等,指望他自己把心态调理停当。涂衡很知道涂权心里失望,常常找机会带着他玩耍学习,加之徐束大人也劝他首孝悌泛爱众,多提携陪伴可怜的二皇子。涂衡很听话。
因为涂权也很听话。他最开始几乎不说话,涂衡以为他是个哑巴,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他看什么涂权就看这么,他看涂权,涂权甚至垂下头看自己,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然后偷偷瞥他一眼,以为自己惹人笑话了,几乎红着眼圈要哭出来。
这些涂权估计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后来涂衡摔碎了他母亲给他的唯一一块玉佩,他母亲仅剩的来自娘家的物品。那时涂衡知道了涂权母亲不得宠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她的哥哥、涂权的舅舅做错了事,皇帝震怒,下令除皇子及其母亲外全族流放,举家查抄,母亲紧紧攥在怀中带着家族印记的嫁妆被悉数抽走砸碎,只剩下涂权手中这一块,藏在他衣摆之下躲过一劫。徐大人和涂权的舅舅有些感情,涂衡长大后茶余饭后略为提起,涂衡这才恍然大悟。
那时涂权正值青春期,不知看了些什么闲书,也不知被触到什么逆鳞,涂衡对他表示同情时脸色苍白,几乎冷笑着掀开衣摆把玉佩呈到他脸上,挑衅一样把流苏从涂衡手心一划而过。涂衡陡生怒意,握手一拽,玉佩应声碎地。
涂权和涂衡都愣住了,涂衡蹲下身抓起四分五裂的玉佩,抬起头,涂权已经走出宫殿,再也没有回来过。
那时他们本来争吵很多,涂衡嫌涂权无所事事,涂权嗤涂衡自命清高。父皇常常召大皇子入殿考察读书情况,大皇子每每满身冷汗虚脱抽身,能看到院外翩然而过二皇子的黑色衣角。那时涂衡已经不会做肥皂水了,门口的小孩儿便也消失了。
都是陈年旧事,想起来也不甚伤心。皇家大院,祖传的血亲相争,自懂事起他们就早有准备。就是透过肥皂泡看见涂权的那一秒,他也知道也许有一天我要把他杀掉。
徐大人传来口信,明日行进途中藏身二皇子打点好的刺客,最好派人加急赶往抢先一步拿下。太子不出意料之外地叹了一口气,另一名侍卫调转马头,回程传信,深夜敲响大臣的府门,递出二皇子巫蛊祸国的消息。天灾人祸,如果不是皇帝错了,必定另有人难辞其咎,双手捧上替罪的头颅,免老皇帝辗转反侧水深火热。
圣旨内容很快传回,二皇子落狱即日斩首。临时大将军举兵已至漠漠大荒的边缘,破屋黄土,长河落日。若到夜晚,居然可以看见星辰明亮。
太子疲惫地卧在车内,耳侧马蹄声声。他心内空空,隐隐有一丝遗憾,想不明白,却不碍事。那夜梦里涂权突然现身他宫殿,面色莹白,华服红艳,冲他一笑,说了一声“再见”。
随后天边鱼肚白,一只冷箭划破长空,马车车身摇晃,复行几十米停下,车内发现太子血流不住的尸体。
二皇子陈尸荒野,太子暴毙中途,涂誉安安稳稳登上继承位。宋大人看着他眉开眼笑,露出一派温和的笑容。
二皇子宫殿被人掘地三尺,宋欢偶然路过涂权破败的殿门口,居然嗅到一丝栀子花的香甜。走进一看,居然是他生前种下的,开在了今天。初夏盛阳高照,空气潋滟,随风飘来一张纸,飘过翘起的地砖,宋欢俯身捡起,是涂权信笔闲写下花间樽前的词。宋欢走进昏暗的屋内,倒地的笺筒肚中空无一物,字纸踩脏的雪泥一样满地。他捡起几张,娟秀小楷抄写着旧词古诗,内容竟和涂誉爱好的有三分相似。
宋欢看着字纸从自己手中滑落,翩翩落在地面上,与脏雪融成一团,又不忍心地蹲下收拾起来,一捧一捧估计比涂权的骨灰还轻。他抹掉纸面的泥,把没地的字纸摞到房屋一角,床梁折断,案几翻倒,宋欢退步而出,阖上殿门。
正值午后,太子殿内还有诵经声声。宋欢承小厮引路抄小道进入太子生前书房,抽屉上摸到一手灰,打开后,深处有一团锦布,里面果然是金子镶嵌好的玉佩。宋欢拿起锦布包,又从偏殿走出,托人以皇后名义将这一包裹送去二皇子母亲手上。她已被送入冷宫,身消言寂,这辈子想必无见天日。
往三皇子寝宫走回,路上碰见徐大人,徐束苍眉老目,神色萧索,看见宋欢却微微一笑。宋欢会意回以一笑,二人具不言语,沉默并行。
殿里,三皇子端坐在案前,手捧书卷看得起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送来初夏第一捧嫩莲子粥的宫女婷婷袅袅而下,新添的灯火摇曳,殿外空气又开始泛蓝。宋大人退至三皇子身后,徒留徐束立于三皇子身前十几步,折身长拜。
三皇子笑意渐深,殿内外蝉声阵阵,他研究了一会儿徐大人的身姿,轻轻说道:“舅舅快快请起。恭喜舅舅得侍明主,我就不留舅舅长谈了,母亲正等着和您叙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