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悲剧之末》青山月色

4、四 故事二

　　夜黑风高，寒月如钩，水洗过般的檐顶参差错落。宫灯在手中摇曳，屋角的侍卫被惊起，隔窗向外探看，孔雀蓝的衣角翩飘，急促脚步，微驼的背，托起漆亮的木盘在灯下闪光。

　　一只瓷碗放置盘上，幽幽火光在温润瓷色上跳动，好似美人回眸。走至拐角，“哎哟！”“哎——”两声响起，两名装束相当的老仆迎面撞了个满怀。

　　侍卫隔着影绰的一层薄纸窥视，冠下两张脸老成一个模样，双双指责对方，一时吵嚷起来，侍卫拿刀磕了磕窗沿，示意殿内夫人已经休息。一名老仆倏忽不见了，另一名陪着笑脸走到窗边，叩指要跟侍卫说话。侍卫轻咳两声，走到门边。

　　“何事？”侍卫看着老仆手中热气氤氲的汤茶，喉咙里滚动了一下。老仆笑着说：“三皇子孝敬夫人的，请大人叫人纳了进去吧。”

　　侍卫回身招手，几个婢女从中间屋子跑出来，接过茶盘。这时，屋外火光晃动，风声削起，一个白色身影从晦暗里连滚带爬过来，侍卫还没反应过来，雪白身影如飞鸟惊扑夺过婢女手中茶盏，婢女一声惊叫，茶盘“哐当”摔在地上，转圈嗡鸣。

　　“什么人！——”侍卫一个激灵，瞬间抽刀。

　　“——是我！”白衣人煞白着脸举起手臂，一碗茶汤全洒在地上，外屋里瞬间满间香气。婢女惊慌躲避，老仆掩着脸躲在一边颤抖，侍卫定睛一看，放下刀剑：“……宋大人？”

　　“……宋大人何事这么晚寻来，夫人已休息，若事关三皇子的学业，改日再议吧。”侍卫铁青着脸盯着白衣人手上倒空的茶碗，碗壁还挂着晶莹粘稠的汤液，在灯下呈莲藕般的淡粉色，想必是夫人平日里喜爱的甜食。若说宋大人鲁莽，三皇子自小被宋大人教导，宋大人本应为三皇子衣食住行及一切举动负责，此时不知有心无意破坏三皇子一番孝心，旁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未免不是言传身教的一环。

　　宋大人冷汗都出来了，看见碗空了，似乎舒一口气，举臂拂一把额头：“……无妨，无妨，深夜冲撞，已甚是不安，千万不必惊扰夫人。此汤欠佳，三皇子考虑不周，本意玩闹，寻人送出后即有悔意，托臣下赶来拦截。此事还好未惊扰到夫人，还望大人为三皇子遮掩一二。”

　　侍卫听宋大人叫自己“大人”，受宠若惊，很是惶恐了一阵儿，接着被哄得回心转意，皱着的眉头也解开了，招呼婢女前来打扫地面。宋大人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气，一张白脸渐渐泛回血色，阑珊灯火下唇如红樱，漆瞳如墨，侍卫无意间扫过他的脸，发现他正直勾勾盯着屋角那名老仆，被那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老仆缩在角落里抖如筛糠。

　　“诶，你完事了，还呆在这儿干什么？”侍卫有心帮宋大人一忙，心想宋大人许是要把这仆人揪回去训斥，碍于在夫人殿前不好颐指气使，于是伸手一扯老仆衣袖，没承想那老仆一受惊吓，猛地昏过去倒地不醒了。

　　包括宋大人在内，外间又一阵兵荒马乱。

　　“什么？！”涂誉拍案而起，满脸惊慌，一把抓住宋欢的手，“我母亲没事吧？”

　　宋欢板着脸甩开他的手，压着火气斥到：“亏你想得出给你皇兄……想不到这个举动多么惹人注目吗？半夜无缘无故给你二皇兄送吃的？平常有半点这份心也不至于那么快被发现！”

　　涂誉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牙半晌仍旧问道：“……我母上，她没事吧？”他泄了气，自知理亏，忍气吞声。

　　“她没见到那碗汤，碗我也顺手处理了。你皇兄昨夜见到的是无毒的那碗，”宋欢压低了声音，“你该想到他只要发现就会找人中途替换掉。如果不是把有毒的转手送到你母亲那去，还算助了你一遭呢。”

　　涂誉拂袖背身而立，垂下头。

　　宫中春日灿烂，一派安详，不时有桃红柳绿的宫女快步走过窗前，捧盆托杯，金光摇曳。三皇子殿前，却门庭寥落，脚步匆匆。宋欢悄出一口气，低声质问道：“如若昨夜一番蠢事居然进行顺利，今晚你是不是还要如法制炮，戕害太子？”

　　涂誉背身不语，一头黑发顺直犹如他毫无沟壑的脑子。宋大人叹一口气，扶过三皇子的肩膀在案前坐下，顺手捋了捋他的头发，三皇子不自在地一动，脖颈感到一阵暖意的清凉。

　　“如果我不能继承父皇……母亲早晚有一天要被他们害死的。”三皇子涂誉喃喃道。宋大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悬置耳边的气息中似有愁意，背后目光却沉沉看着他，面无表情。

　　侍卫揉了揉耳朵，似乎听到一阵虫声，惊蛰已过，万物发生，他竖起耳朵侦查半晌，抱着长刀重新打起盹来。

　　宋大人躲在墙角，见门前烛光暗淡，再无人剪芯续灯，提起衣摆，悄悄走进自己屋后的花园。花园里月光如水，细流娟娟，草长虫鸣，小猫逃窜，他摸到一处石椅坐下，四周无人。

　　“太拙劣了吧？”宋大人低声喃喃，如若此刻有人监听，只会发现宋大人老年痴呆一样自言自语，怀疑是否在圣上和不受宠的三皇子两边受气精神失常。“除了伤害至亲至爱，你想不到更好的坏结局了吗？”

　　他话中带刺，虚拟的监听者只感到周身一阵寒意，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懂。宋大人还在低语：“……为什么你总想着伤害好人，用恶意做凶手就是悲剧了？这叫施虐狂，不叫剧作家。无缘奥斯卡。”

　　密探把刀掰折了也没想出奥斯卡是什么级别的殿堂，只见宋大人脸色一阵白接着一阵紫，接着一双细瘦的手迅雷不及掩耳捂住了喉咙，勾身咳嗽，直抽冷气，“停！”声音哑到几乎只能喷气。

　　缓了一会儿，宋大人的脸隐在鬼爪枯骨般的树影里，继续道，“你听我的，不止滥伤无辜能让一个故事变得好看，我定给你编出一场好戏。”

　　他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接着上延到下颌骨，然后是鼻梁，眼睛，和眉骨，每到一处，都像确认什么似的。最后他睁开眼，长睫交错，阴影被淡月光投到脸颊上，在降落的春寒里沉思。

　　宋欢在想，依照那个不知用什么方法钳制住他，还能把他空投到不分时代地区里各个场景的虐文十八级爱好者王八蛋的尿性，每次只有结局对主角打上致命一击他才会满意。这回还好他及时反应，拼死拦下了即将转送入三皇子母上口中的毒药，否则这位从他穿越而来起没露过面的夫人终将无妄殒命于自己儿之手。打击是够大的，却实在粗糙又荒谬，这么蠢的三皇子，不必设计这一遭，早晚有一天要被他随便哪个哥哥弄死，更不配有这么一个宿命般的结局。

　　宋欢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瞅着空当溜回屋里。仰躺床上，他还闭着眼睛发愁，直到感觉到窗前微亮，窗框镀上一层螺钿光。

　　一个好结局，如果按在错误的人身上是亏，嵌在错误的时间也是亏，普通的结局，如果上对花轿嫁对郎，也能肝肠寸断余韵悠长。平淡不是失误，顺其自然偶尔等同大厦将倾，内部崩塌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推手适时发力，不愁最终流血漂橹无人生还。

　　到底不会讲故事，只会残害忠良以满足变态的暴力嗜好，惊吓无辜，当头一棒，囫囵吞枣，宋欢心里撒气似地直骂，下意识又摸了摸脖子，感觉那个看不见的人似乎正在冷笑地看着自己，悠闲地等着他把一个结局注定的故事编出什么花儿来。

　　五更天涂衡就要起床，眼睛还没睁开，就被好几双手恭敬地推着更衣洗脸，踉跄到书桌前。算起来比他还活着的最小的三弟也只大两岁，比对他虎视眈眈的二弟只大上半岁。想到这里太子睁开了眼睛，迷雾似的脑海瞬间清明，定睛一看案上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案牍劳形，闭目塞听投入知识海洋的战斗。

　　天光大亮时徐大人徐徐走进屋子，挥手制止他人出声通报。待到太子幡然醒悟地抬头，他已经抚须阖目在椅子上深思良久。涂衡急忙起身行礼，年轻的手臂犹如鞭子，没有发出丝毫骨骼僵硬摩擦的声音。

　　“大人清早前来，必有要事相议。”涂衡讪讪地说。

　　徐束见他朝服衣冠，形貌昳丽，心下赞赏，又见二十出头的少年郎意气风发，姿态优美，举动有力，极缓地点了一下头，涂衡一如既往仿佛很迟钝似的，对他的小动作全无反应，眼观鼻鼻观心，一令一动。

　　“圣上令你今早朝后进殿面谈，差不多是时候可以动身了。”徐大人慢悠悠地说，语气听不出对父皇准备面议的内容是否知情。涂衡只好悄悄打探：“是父皇对儿臣进来学习情况有所不知，聊表关心？”

　　他的反应看不出是惶恐还是从容，只隐隐有一份按捺不住的激动，也许是紧张，也可能是许久一次面见父皇的兴奋。徐束当然知道他期望自己透露一二情报，好让他言答之中有所准备，此时却不意开口，沉默不语，还要装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

　　他随着太子缓缓出殿，共乘马车，天光苍白，微风和煦，阳光下，太子俊秀的面容更加清晰，鼻梁眉宇间藏着极淡的阴影，广袖华服遮掩不住张紧的弓般的躯体，脚步轻快，动静自如。身边群仆环绕，更如众星捧月，耀然领首。

　　还未及殿，远处钟鸣数声，涂衡暗暗深吸一口气，轻轻掸了掸衣袍。这时，眼角出现一片暗红色的花影，稍偏头望去，果然见潇洒盛放深深浅浅的桃花间走来一位黑衣青年。涂衡止步，青年扬起眉梢，喜气洋洋地冲他一笑：“皇兄，去见父皇吗，不如同路？”

　　说着自顾凑到皇兄身边，几乎抬手挽住他雕梁画栋的胳膊。青年鼻尖有一颗痣，笑起来十分灵动，眼角上挑，看人的眼神十分神圣。涂衡默许他跟到身边，身后随行的人瞬间多了一倍，暗中你推我搡。

　　迎面三三两两走来下朝的群臣，落后的徐大人顿足，如鱼得水混入其中，两位皇子偶尔停步行礼。慢慢踱至殿前，涂衡瞟去一眼，见二皇子仍悠然自得地挨在他身边，没有走开的意思，心下明白他们是一同被召见了，甩一把袖口和他分开少许，朝他蜻蜓点水般点下头：“进去吧。”

　　涂权面带笑意睇他一眼，做一个谦让的手势，经年日久训练默契地一同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