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悲剧之末》青山月色

3、三 结局一

　　林华三两下折好一张纸：“东南西北，选一个吧。”

　　隋和想也没想：“北。”

　　“报个数。”林华看了看手指上花瓣一样的四朵小纸帐篷，金钩银剑一样的字迹十分漂亮。

　　隋和想了想：“十四吧。”

　　“啧，”林华瘪瘪嘴，“这么多。”她手指翻动，很快交错展合好了十四下，两个人勾头朝写着“北”的那一面帐篷侧面看去，内书潇洒几个大字：天理不容。

　　隋和看着林华：“啥意思？”

　　林华说：“意思让你回老家发展，呆在W市是不好的。”

　　隋和：“我问了吗？”

　　林华嘿嘿一笑：“天机不可泄露，留待你慢慢品悟。”

　　隋和问：“还有什么？给我看看其他的。”林华展手，南面写着十里桃花和白茫茫大地，东面是百转千回和悬梁自缢，西面有摩西劈海和八十一难，北面的另一边写漏网之鱼。

　　“有意思，”隋和兴致勃勃，拿过东南西北套在手上，“你来！”

　　“我都知道上面写着什么，怎么玩儿？”林华笑道。但她没想多久，从茶几篓子里掏出一只骰子，笼手里摇了摇，骰子叮当滚在玻璃茶几面上，落得一个六。“你直接翻吧，看能组成个什么？”林华懒懒地斜眸看过来。

　　隋和翻了六下，迎着阳光一看。“是什么？”林华笑问。

　　安琪递给隋和一杯咖啡，隋和急忙欠身致意：“客气客气！”

　　安琪轻甩风衣摆坐下，优雅地翘起二郎腿，倚在窗边，脑袋后是模糊掉的儿童放风筝远景。他还想风度翩翩寒暄两句，隋和打住：“时间不多，我直说了吧。”

　　他俩认识得不久，好在隋和虽然社交能力平平，样貌亲和力很足，安琪看着他一副好人像只当有正事商议，侧耳倾听。

　　“能不走吗？”隋和祈求。

　　安琪表情出现了裂痕。“啥？”他小心翼翼地问。

　　隋和说：“我看你去北方也很勉强的样子，你也不想离开林华那么远吧？”

　　安琪淡淡微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无所谓了，她的想法没错，若能避开猛烈的欢喜，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

　　隋和：“是她的话吗？”

　　他猛喝一口咖啡，被苦了一跳：“我说你其实也没有真正和她表白过吧？”

　　安琪疑惑道：“有区别吗？这样还不知道我的意思，那她也算完蛋了。”

　　“你不能赌人家的智商呀，”隋和悄悄叹了一口气，安琪诧异瞪了他一眼，捂住嘴巴偷笑，“……不是这个意思。她那么愣一个人，自己困在原地了，你不狠命拉她一把，她自己要沦陷的。”

　　安琪沉默，拨弄着腕上的手链。“林华——”隋和看到安琪居然被这个名字激得一哆嗦，“林华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你不好好跟她说说，怎么知道她不会心软呢？”

　　“对谁，对我吗，”安琪很冷静，“她其实是对自己心狠。”

　　风筝折腰，歪斜着蹭过玻璃窗。“你也知道，但她其实已经有点动摇了，真的，”隋和诚恳道，“就在你说要去北方的时候。为什么不最后试一下，让你俩都得解脱呢？”

　　“你知道快乐王子死前说了一句什么吗？”分别时，隋和说，“‘你应该吻我的嘴唇，因为我爱你。’这一刻不比结局更美吗？”说着挥了挥手烦躁起来，“何况你们有什么死不死的！才多大？二十几岁！”

　　安琪没有说话，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挥到最后顿了一下，五指渐紧，捏成了拳头。

　　隋和屏住呼吸，祁雨激动地小声呐喊：“成了！”

　　几个人躲在窗户后，隔着酒店横杠竖框和油污玻璃偷看马路对面白衣绿裤的女孩儿和风衣猎猎的男生，安琪始终没有伸手，但林华终于鼓起勇气转脸认真地看着他。

　　路人经过看新鲜地回头瞅他俩，隐隐只见林华脸越来越红。姐夫眯缝着眼睛突然起身，扭头抄了把望远镜过来，祁雨劈手夺走：“这不是表演！重复，这不是表演！”

　　林华似有所感，微微抬头朝隋和酒店房间窗户看了一眼，三人急忙闪避窗帘后。隋和舒了一口气：“还行，这趟回去前算了了一件事。”

　　祁雨抱拳感激：“……也是安琪突发奇想，一个决定惊醒梦中人。听人劝吃饱饭，还好他有嘴。”

　　窗外树木哗啦啦地响，窗帘漏进丝丝缕缕的光，屋里隋和的行李已经收拾好，正要随导师返校，这一整个项目终于完结，短期内不会再来W市。被算计着打上时间差的送行二人一来一去路口碰面，安琪饱受教唆果断出手。

　　就像扫去地面尘土露出钻石矿脉，明明地图在手早就知道，偏要隔着薄薄一层土徘徊踌躇，不敢赌一场空的白白欢喜。也像明知山里有座堆满自己的金银财宝的洞穴，闭着眼睛乱丢石块把它填补，再终于一铲子一榔头撬了出来，金光灿灿，熠熠生辉。

　　林华紧张得脸部肌肉都在抖，十根手指头没一根能老老实实呆在手心。安琪轻轻、缓缓地拉住她的手。“你害怕吗？”安琪笑着问她，“我试着不。”林华说。一瞬间她突然肩膀一松，安琪手掌的暖意传到她身上，直奔心脏。

　　祁雨感动地闭目双手紧握：“我希望她的余生可以幸福美满。”

　　隋和突然头晕目眩。远处似乎有一场风暴过境，天空阴灰一瞬，意识又抽离身体。他听到林华的话，听到安琪的声音，祁雨的喃喃，一个路口外施工基地的隆隆响，地面被汽车压陷下去一个细小的坑，红绿灯变换时电路的咔咔声。他保持着看向窗外略朝右瞥的姿势，正对施工基地上飘起的飞灰，有如中元节烧起的纸屑。

　　春日的阳光让整条路变成一块长条蜂蜜蛋糕，路边堆叠轻盈甜蜜的奶油泡沫，绿色糖丝玲珑漂浮，小人像芯子全是蜜糖。接着蛋糕芯不知如何地裂开一道缝隙，两边海绵一样沾满牛奶湿润的糕体由着重量慢慢歪倒。

　　隋和有感到这一切的不真实，仿佛过去的这半年根本没过似的。林华很陌生，安琪已经开始面貌模糊，祁雨和姐夫身型扭曲，他和他们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壁障，触摸上去有电视机屏幕的静电感。

　　眼前被太阳照出一层膜似的昏白，他看到施工基地突然矮下三公分，灰色的糖柱融化垮塌。不知怎么，下面的汽车突然行驶得歪歪扭扭，被石子惊扰的林中鸟一般四散。这时林华和安琪道别，安琪回家，林华趁着隋和离去的最后一点功夫来酒店送别，她已经走过马路，来到隋和他们这一边蛋糕上，裂痕正越来越深，越来越明显，但好像大家都没看到。

　　隋和瞠目结舌，看见一辆大货车鸣着笛呼啸冲上路牙，控制不住一样丝毫没有减速，安琪慢慢地回头，祁雨和姐夫慢动作奔向门口迎接林华，没有一个人以隋和的视角看到这一幕。他想张嘴大声提醒，下巴像被一只手掰住，喉咙里一丝声气儿也发不出。

　　蛋糕的奶油被抹匀，塑料薄刀把即将入口的甜蜜分配，每个人已依稀尝到近在咫尺的甜味，突然夹馅里的草莓果酱饱满地溢出，出人意料的飙到脸上。

　　隋和似乎闻见一种逼人的铁锈味，货车载满一车厢的玻璃碎片，每一片划过空气，倒映五彩斑斓的色彩，每个人每个身影前后左右地映在其上，每一个角落都被照耀，安琪的小糖人倒在了草莓酱上。隋和的魂极速奔到路口，看见货车倾斜四溅的一面面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片片落地，带着他的脸安在安琪身上一切地方。

　　高挺鼻梁，清秀长眉，眼窝深邃，脸颊白瘦，嘴唇倏忽无颜色，形状和颜色都无比清晰深刻。每一寸肉镶上隋和的脸，就好像这副身体原本属于他。恐惧来不及生发，猛地魂魄归位，隋和回到窗边，耳边一声祁雨意识到不对的惊叫。

　　酒店楼下的林华回过头，隋和最后看到一眼她旋转的长发，接着万物静止，一切俱寂，他意识到自己的僵硬不是反应不及的结果，真的有人托住他的下巴，卡住了他的喉咙。

　　只一秒，空中传来清晰的一声心碎的声音，就在楼下，在被窗台掩住的死角，在那旋转的黑丝停止处。

　　这时，第一次，一个不属于他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极轻的一声笑，如和风拂过耳畔。

　　“现在知道你要干什么了吗？”那个声音低沉地说。

　　眼前跳出一行黑色的字，衬在炫目的春光底上格外清晰：

　　【结局：天理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