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悲剧之末》青山月色

14、十四 故事五

　　钱平路过小班教室，听到里面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女声说：“雨姐都说了这个模型不合适！你换一个不行吗？”男声反驳：“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这个模型跑我们需要的数据是最方便的……”

　　钱平大学专业方向是文科，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顶着满头敬畏路过。等他给老师送完资料，原路折返，再次经过教室门口，特意放慢了脚步，以期同步吵架进度。

　　教室门微掩着，从里而外浸透出悄无声息，钱平在平静的空气中龟速前进，想要偷看一眼教室里的情况，人是不是已经走了。还没等他下定决心有所动作，忽然眼前的地面好像晃动起来。

　　天花板、墙壁、地砖栏杆的线条开始抖动，四平八稳的基准线条在时空中变得不确定起来，钱平眨了眨眼睛，听到身后同样走在走廊上的学生的疑惑。正在上课的教室窗户被打开，几颗头探出来，老师也站在门边。“地震了？”有个声音不大不小地说道。

　　他们这里不是地震带城市，所有人都不太确定，大部分以为是自己小脑平衡出了问题。猜测的话音刚落，整个世界猛然一震，教室里爆发出座椅翻动的嘈杂和惊叫。钱平感觉到自己往墙边栽倒，来不及思考，推开身边虚掩的门冲进去躲避。

　　他们在十二楼正中，首尾楼梯不靠，震感强烈。一进教室，他就看见那两个人还没走，正趴在讲台上抬头看他。外面有老师叫，同学们别跑，靠墙蹲下！男生看了一眼钱平，问：“怎么了？”

　　钱平一顿：“你们没感觉到吗？”他轻轻挪到教室后一个角落里，不好意思直接蹲下，局促地站着，“好像地震了。”

　　正说着，教室窗户开始哗啦啦响，窗帘翻起海浪。女生抬头看去，灯管也在摇晃，风扇无风无电自转。“我靠！”她说。

　　两个人“啪”合上电脑，扯着拖地的电源线朝钱平的方向奔过来。一路过来，身体撞上左右移动的桌椅框框直响。钱平想提醒他们讲台也挺安全的，可以直接躲在那里，没开口两人已近在眼前和他挤到了一块儿。钱平护住两人，指了指最后一排椅子后两人宽的夹层，三个人膝盖碰膝盖缩进去。

　　女生挤在最里面，头顶就是窗户，男生扯着她的袖子和她换了位置，于是她蹲在钱平和男生中间。大楼摇晃得剧烈，所有人揪起心脏，走廊上早没有了声音，偶尔有几声急促的脚步由远及近由近及远。讲台上投影屏幕磕巴几下，啪的断开电源，女生眼睛睁得巨大，抱着电脑十分惊恐。

　　“怎么会地震？”她小声说。

　　钱平默默地扶着前排椅背，一只手把眼镜取下塞到口袋里，摇了摇头。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着女生：“这里不是地震带吧？”

　　“当然不是，我从小就没听说地震过。”女生说。

　　钱平看了他们一眼，女生一头黑色直发，面貌很清秀，形销骨立的双臂拢住自己，男生在窗下的光线里，脸颊弧度柔和，一双眼睛眼尾上翘，像两片新脆的树叶，虽是双眼皮却显得眉眼单薄。钱平等了一会儿：“隔壁省西边压着地震带，可能是那里传过来的。”

　　两个人都看向他，好一会儿没人做声。震感稍稍平静，女生惨白的脸色恢复了一些，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男生对钱平说：“你是学地理的吗？对这些很熟啊。”

　　钱平摇摇头，微笑：“我是文学系的。”

　　“你好像一点都不慌，”女生背靠着后墙，飞快瞟了钱平一眼，“我刚刚都以为世界末日了。”

　　钱平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家就在隔壁省地震带。”

　　低头刷手机的两人齐齐抬头，错愕地盯过来，看一眼钱平空无一物的手，又看看他平静的脸。“新闻说，就是那里地震了。”男生呆呆地举着手机，“你家……没事吧？”

　　女生肘击了男生一下。

　　钱平笑笑：“不知道。等会儿问问姑妈。”

　　“哈哈没事的，你们肯定有震前提醒，准备充分，生民平安……”男生急头白脸找补，垂下眼不敢看钱平。女生担忧地盯着钱平，手里手机屏一亮一亮传来连串的消息。

　　叮咚，三部手机同时收到震情短信，钱平勉为其难地把手机掏出来，他看了一眼联络界面，给吱哇乱叫的舍友报了平安。这时又一波余震传来，楼外轰隆一声，不知道什么倒下了。女生紧紧攥住椅架，男生仰着头看晃来晃去的窗户。

　　“先别管它！”钱平看到男生想起身锁窗，急忙出声阻拦，“等稳定点再说，不然会从窗子里栽出去。”他又看了看窗户，“这是外开的，没事，砸不进来。”

　　男生抿着嘴唇，信任地重新蹲下，女生拉着他的手臂直到他蹲好。“我要跟他说一下。”女生喃喃道，“高铁会受影响吗？”

　　男生突然说：“雨姐没事，她说她在办公室没怎么感觉到。”

　　从女生的后脑勺都能感觉到她正不敢相信地瞪着男生。“我们楼层太高了。”钱平说。

　　女生呼了一口气：“所以……高铁应该也还好吧？”钱平点点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

　　“安琪已经快到了？”男生问她。

　　女生咬着嘴唇默认。钱平正琢磨怎么不失礼貌地混入一下谈话，女生非常礼貌地转头和他介绍道：“是我男朋友，他本来今天返校。”

　　“哦哦。”钱平不好意思起来，忍不住看了一眼男生。男生注意到他的目光，不出所料地宽容又狡黠地一笑。

　　过了一会儿，震动逐渐微弱，最后消失。他们继续等了几分钟，走廊上开始出现交谈声和走动声。“没事了？”“应该没事了。”前后门口飘过简约的几句。

　　钱平站起来，让开两个人走出来的位置，他低头拍了拍裤子，抬眼就见男生扶着窗框，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女生费劲地搂着电脑，男生“哎呀”一声接过来。钱平正思索自己要不要打个招呼再离开，就见他们也同样走向门口。“回去弄吧，”女生说，“十二楼太不安全了。去雨姐那里。”

　　男生对钱平挥挥手，眼睛漂亮地一弯：“谢谢了，有机会再见。”女生也朝他点点头。

　　钱平对着他们背影微微抬手，又迅速放下。他风轻云淡地打开和姑妈的对话框，发去一条问候。

　　过了一会儿，他提着饭走进寝室，收到姑妈发来的一条信息：奶奶去世，速回。

　　一路上此起彼伏大声外放的灾后播报。钱平敲响姑妈家的家门，门开了一条缝，姑父白色占了大部分的眼球从缝中朝他盯了一眼。钱平用手肘把门顶开容自己进去的空当，挤进屋。

　　姑妈家住高档小区，建设质量精良，没受太大损伤。奶奶是跑出去时拌了一跤，头磕到了桌子角，一时叫不到救护车，奶奶活了八十多岁，停留在这个年龄。

　　客厅里有一些人，不太多，都是姑妈小区里的朋友。本地亲友还在重新建设家园，姑妈暂时也没把这事告诉太多人。姑妈坐在桌子边，手撑着头，不时抹一下泪，一个阿姨扶着姑妈肩膀，隔三秒撇一下嘴，好像拼命忍回号啕大哭的愿望。

　　桌子上摆了一张黑白遗像，用崭新的黑框框起来，里面的奶奶不苟言笑。姑父躲回厨房抽烟，三岁的表妹从她房间里探出头，一动不动地望着他。钱平微微朝表妹一笑，表妹瑟缩了一下，没有回应。

　　姑妈瞟了钱平一眼，想要开口，喉咙被泪水阻塞，只好又落下一串泪。她有气无力地朝钱平挥挥手，让他自行祭拜。钱平左右看看，他只带了一个包，帮姑妈处理完后续事宜就回学校，一边肩膀松劲让包滑下来，轻车熟路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

　　房间里东西整齐、洁净，被子已经为他铺好。钱平扫了一眼重新回到客厅。一位他以前见过的阿姨走过来，拍拍他的背，力气有点用大了，钱平差点呛一声。阿姨泪眼花花，在客厅的静默和窗外偶尔传来马路上的货车行驶声中，蚊子一样又轻又细微地说：“你奶奶这一辈子，多灾多难……”

　　钱平有点尴尬，怀疑她认错了人，居然当着他说这句话。他也只好点头承认，不吭一声。姑妈似乎听到了，怔怔地朝这边望过来，阿姨又会错意，以为姑妈被她戳到心窝子，急忙上前搂住姑妈细声细语安慰。

　　他清了清发干的喉咙，来到茶几前找水喝。几位叔叔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彼此沉默着百无聊赖地观察室内装潢。钱平和他们打了招呼，有个叔叔认出他，跟他点点头。那位叔叔表情复杂，显然认对了他是谁，钱平镇定自若地倒一杯水一饮而尽。

　　又过了好久奶奶才下葬，火葬场要排几天队。白事宴上钱平又听到有人指着他嘀嘀咕咕，姑妈忙来忙去，表妹粘着姑父，不喜欢和他玩。说的话也很单一，“这孩子怎么没有心，奶奶死了，不会哭的？”随后钱平回了学校。大三落下的课不多，逃了早八窝在寝室打游戏的舍友对他表示关心。

　　钱平应付几句，洗了澡爬上床睡觉。睡到下午，戴上眼镜躺床上刷手机。“诶，我朋友晚上操场飞盘局，来不来？”舍友大声邀请。

　　“你朋友不是要考研吗？不准备了？”

　　“哎，上次那个……图书馆有点损坏，豆腐渣工程。在修呢，没自习的地了，放松一会儿。”

　　“好啊。”

　　钱平带着耳机去操场，玩了两把后绕着操场散步听歌。晚上风很凉爽，散着散着，他擦了一下眼镜，看见沙坑边眼熟的一男一女还有陌生一男。女生瞧见他，犹豫了一下，爽快地招呼他过去。

　　钱平走过去。“哈啰！好巧，又见面了。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帅哥。”女生向她男朋友介绍道，钱平笑了，感觉是时候互通姓名：“我叫钱平，平静的平。”

　　“安琪，”见过一面的男孩子指着陌生男生，然后指指女生和自己，“林华，隋和，和平的和。”说完愣了一下，有点扭拧地皱了皱眉头。“平和也行。”钱平说。

　　陌生男生眼睛很闪亮，虽然没笑，却让人感觉很友好。隋和问：“你之前回家了吧？家里人还好？”

　　林华关切地看着他，他注意到林华正挽着安琪的手臂。钱平平淡地说：“我奶奶去世了。”

　　几个人有所准备地沉默下来。钱平又开始有点局促，“不完全是因为地震吧，还好。”说完他就觉得不太合适，但说都说了。毕竟“还好”是个什么意思呢。

　　“没关系，这次不是我害的。”钱平后悔了。

　　几个人都有点呆滞，林华和安琪茫然对视一眼，隋和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准备舍身掩护小情侣逃跑。钱平后悔着说：“嗯……我家里人喜欢说我是奶奶克星……”

　　几个人长出一口气。“怎么会……”隋和意外地，似乎感到一点好笑，又知道自己不该笑，表情有些古怪，“当然不是你的问题，这也太刻薄了。”都没问钱平父母的事，想来钱平只提到家里姑妈是有些缘故的。

　　钱平笑笑。几个人小心翼翼寒暄过后，林华说他们还没吃饭，不如一起宵个夜。“安琪明天就要走了，他要去国外作交换生，上个星期才跟我说。”林华抱怨道，“想凑个时间给他送风，课表都乱七八糟凑不到一块儿，只好随缘聚，有几个人是几个人吧。”

　　“去很久吗？”钱平问。

　　“一个学期加上暑假。”林华说。

　　隋和走在后面，盯着操场上抛接飞盘的人群，惊异地抬眼看钱平抬手和他正飞奔似野狗的舍友告别。吃饭的位置已经等着安琪几个朋友，见到钱平也不惊讶，所有人都很外向活泼，丝滑接纳下他。钱平注意到他们都喜欢绕到隋和身边跟他说说话、闹一下，这男孩是个客观的好好先生。其实隋和话不多，只比钱平略多一点，但他喜欢笑，也很会照顾人。

　　他们比钱平大一届，隋和和林华已经在准备本校研究生的课题内容，鉴于钱平和他们专业不同，这些枯燥的话题没有多聊。隋和又很巧妙地避开了有关家庭的话题，比他跟人单独对话时显得机灵多了。

　　晚上安琪不住学校，一个朋友开车送他。另外几个人决定深更半夜跑实验室，林华自己回了宿舍。钱平和隋和一道走向男寝，走出去一半路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最后隋和禁不住尴尬，同时为满足自己好奇，问道：“你奶奶跟你……感情不太好？”

　　钱平看了看他，心下琢磨，尽量温和地说道：“是的。”

　　接着不等他问，钱平自己一吐为快：“我小时候把家烧了，我爸妈烧死了。那之后我奶奶一直很怕我。”

　　隋和估计没听过这么惊悚的故事，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一跤，钱平稳稳扶住他。“那时候太小了，我自己都没印象，好像是玩灶台不小心点着了什么。之后我被姑妈带大，其实大家都对我不错。”只不过毕竟是我杀了奶奶的儿子，这句话钱平没有说。

　　隋和一直垂头听着，这会儿突然转头看向他，刚刚有过肢体接触，两个人离得比较近，黄玻璃一样的路灯光下猛然被这双翠叶似的眼睛一盯，钱平心跳漏了一拍。

　　隋和神情很怜悯，甚至算得上忧伤，在可怜我吗？钱平想。还在想隋和会说出什么安慰的话，突然眼前黑色的影子一动，一个温热的躯体抱了过来，在钱平肩上轻轻一揽。隋和很快分开，眼神就好像只是给予朋友正常的关怀。

　　有必要吗？

　　钱平顿在原地，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于是面无表情地面对隋和。他以为隋和会被他吓到，或者对他反馈给温暖情怀的无动于衷恼羞成怒，结果隋和有点无辜地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走吧。你奶奶肯定没……唉，都过去了，你不也平安健康地长大了吗？你这名字起得真好。”

　　你这名字像在反讽，有的声音会这么说。

　　隋和牵强附会：“换个角度想，你自己居然——抱歉——活下来了！还活得这么好，”他眼里第一次出现一丝学长对学弟的属于过来人的骄傲欣赏，“健康帅气，成绩优异，”主观臆测，“富有常识，嗯，乐于助人，”隋和硬说，“你爸妈也会为你高兴的。”

　　钱平摇摇头：“没关系。我没什么感觉。”

　　他举步继续朝前走去，隋和晚了一步跟上。“哈哈，那更好，”隋和声音有点犹豫，似乎不确定自己说的对不对，“你未来一定是个特别牛的人，我看那些富豪巨鳄、商业帝国缔造者都这样……”

　　他估计忘了我是文学系的。对啊，文学系的没有七情六欲，谈什么文学啊。也不算没有吧，钱平悄悄瞟了一眼路灯下只剩剪影、显得很单纯的隋和。

　　这个人的感情似乎很丰富，他活得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