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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结局 ...

  •   钱平蹲在宿舍楼下,阳光正好,他正研究一枝毛茸茸的小雏菊。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起头,见隋和一脸惊讶地向下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隋和套着一件轻飘飘的米白色防晒服,空着双手,拇指插在牛仔裤口袋里,他的腰很薄,牛仔裤勾出他胯骨的轮廓,很性感。钱平站起身,挑动隋和的黑眼珠上移,最后歇在两弯薄薄的眼皮下。“你今天不是要去送安琪?一起吧。”

      “你没课啊?好。”隋和说。他刚刚睡醒,还没什么精神似的,暖洋洋的阳光下拖着一身松散筋骨,晃到食堂早餐窗口,钱平自觉地跟着他。“哦,不好意思,我还没吃饭。”隋和对钱平说。他努力揉了揉眼睛,想让日常的体贴友善归位。

      “不急。”钱平说。

      九点多的食堂人不多,大部分一小时前徘徊在此的影像已经呆滞地位移到教室呆滞地上课,或呆滞地瞬移回寝室呆滞地梦游。隋和默默吃着早饭,钱平坐在他对面假装玩手机。舍友说你认识隋和啊?啊,他性格公认的好。

      你知道他?

      他以前是学生会会长,我在他手下做过事。不过他不太会说话,后来换下来了。

      是吗。

      你是不知道他当会长的时候给学生会招揽来多少雷厉风行的才女……什么呀,当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有女朋友吧,感觉不太需要的样子。林华?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不是,哦,你不是知道吗,那个女孩子有男朋友。

      为什么?嗯……隋和家庭应该很幸福吧,不是冲你啊,但是一个人家庭幸福的话,就会像他一样有底气,也比你有人情味儿多了,然而反过来说呢,感情对他又只是锦上添花,非必需品,可有可无。

      ……你还知道他同情心强?天,你啥时候和他交上朋友的?我都没敢凑上去。啥?不是,他比咱大啊,敬畏学长很正常吧,不像你有点三魂七魄不全,七情六欲搁浅,半人半鬼不太像阳间生物。

      好,好,说回来。我倒是知道他爱哭,以前学生会一起出去看电影,散场时我看到他在哭,不过我是偷看到的,其他人可能没发现,不知道是压力大还是看电影太感动,主要那个电影也一般呐。嗯?对啊,我都没哭,你能不能别嘲笑我眼窝浅了。

      我们感情充沛者是这样的……你羡慕什么?大部分时候挺烦的,正常人谁没事伤春悲秋,还活不活了,我还羡慕你呢。

      你肯定不羡慕我,可能还觉得我是个怪人吧。钱平余光看着隋和想。可是为什么那么美?阳光沿着他流畅的脸部线条流下来,一动一动的光快像精灵在亲吻他,是不是那些天使的分身赋予他温暖柔软,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显得这么美好?每一秒他都会感到心灵有所牵动、惆怅担忧喜悦平静吗?“感受”是什么样神秘的东西?像那朵雏菊,只是身在阳光下而已,它怎么能如此心满意足呢?

      他早就好奇了,除了自己的麻木,世界上当然还有别的活法,但太过敏感的话,倘若所面对并非美好事物,他们又要如何处理痛苦呢?

      痛苦和悲伤,也许是一件好事吗?

      他比自己大一届。他能教教他吗?诀窍是什么,捷径又在哪里?当然,没有捷径也不要紧。但关窍是什么,可以让人放声大笑又痛哭流涕?

      谁知道他上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有过吗。

      舍友说因为他家庭很幸福吧,很多人都爱隋和。可他也没觉得自己的家庭很不幸,个人意见,姑妈姑父对他负责,小表妹又不欠他什么,奶奶当然更情有可原,当然他也并非罪无可恕,淡淡的爱也是爱,幻想的爱也算爱嘛。那反之,会不会是因为他会爱人呢?

      是这样吗?钱平呆呆地看着那双比湖水还软的眼睛,里面透出十级大风刮不走的善意。对人友善和会爱人还是有区别的吧?

      但是他是不是会爱人呢?有待考量。

      隋和说没给安琪准备什么东西,给他带点水果路上吃。他第一下就挑了一只苹果,沉甸甸香喷喷地捧在手中。“苹果是一定要的。”他嘟嘟囔囔道。

      往校门口走的时候隋和在一个学妹身后默默帮她抬车,学妹闷头拧半天车把终于如有神助般驯服了卡死的轮胎,兴高采烈骑走,没发现身后的神。隋和看着她的背影自顾自微笑。

      唉,他当然会爱人。

      会爱人的神感受到的悲伤会不会让人也变得悲伤呢?

      他真想拥有这份悲伤,哪怕只是看上一眼,学个三分,也不会有人说他白眼狼,丧门星,讨债鬼,活阎王……

      三魂七魄,借我补一补,七情六欲,赊我尝一尝。

      好机会来了,就像饱满的海绵怎么都能压出水来,这是天时地利人和凑成的局,完全为成全钱平。

      安琪离开的这天风和日丽,春意融融,杨柳浮动,临近正午热气蒸腾,年轻人多的地方青春洋溢。安琪看到钱平很开心,林华对除安琪外的一切人有些不理不睬,大部分时间皱着眉头。“怎么了?”隋和问她,林华说不上来。“别担心啦,又不是他一个人去,一起的还有同学呢。路上会顺利的。”隋和把苹果递给林华,让林华亲自递给安琪。

      “会的。”安琪笑眯眯地看着忧郁的林华,林华欲言又止,苹果落到安琪手里,眉头无奈地松懈下来。

      安琪要和其他人一起上学校的大巴,拖着行李等在马路最外边。空气中是有一丝异动,但也许只是由春入夏的风惯常微妙的变化,否则春装不会替为短袖,冰块不会应时而生。但也许是地面细微的颤动,就好像又从哪里传来了余波,是前几个星期的尾客姗姗来迟,借时间跋涉过空间,靠着人们的疏忽大行其道。因为图书馆在翻修,因为午倦,对于驮着高高堆起的厚重石板做着重复劳动的货车司机来说也许C'est à cause du soleil*,一切事出有因。

      其他人都准备转身回去了,安琪放好行李,就要上车,有一秒他绕到大巴后边,又重新出现。林华为解分离焦虑毅然决然让自己眼不见为净,其他人说说笑笑聊起中午去哪儿吃饭,一派轻松和谐。只有隋和感受到了那丝不对劲,也许是他太过纤细敏感的神经,在之前二十多年里尚未被如此邪恶的预感挑拨,他迟疑了一步转头,就看到那辆昏昏欲睡的货车朝路边歪来。

      怎么知道不是地底深层的余震和人灵魂深处磨灭不尽的粗心共同合作,司机想要抢救,无力回天,隋和忘记声音传播速度远大过他伸出的手,哑巴一样看着安琪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带着错愕被卷进车底。铺天盖地的灰色石块掉落震天响,一条街上所有的人同时被施定身术,惊讶地不敢寻声观望。

      林华也僵在原地,大家的脑子共通成一团巨大的混乱,在半空嗡嗡共鸣。钱平转头看隋和,迟来的张大的嘴巴,眼睛里有一秒是震惊,接着满盘破碎。

      他是不是在痛苦?钱平宁静地想,悲伤吗,内疚吗,恐惧的等级是多少?是不是感到五脏六腑都翻涌,想吐,迷茫,好像死掉,但是血液黏腻的流淌感更加明显,皮肉冷飕飕却反衬平日的温柔,像死去却发现自己原来更加鲜活,因为因他而死的另有其人。

      看他多么痛苦啊,我似乎都能感觉到了。

      浓烈到过头的香水惹人呕吐,正好我胃不舒服,堆积太多无法消化的情绪的肿块,不能分解,正好呕出这些令人疑惑的腐烂的曾经,摊在阳光下丑恶地挪动、爬行、消失。我的肚子空了,我要装进去从未有过的奢侈,那些情感、那些美丽的悲剧带来的暴烈触动,那些生长我灵魂的苦痛。

      就像一只不怕阳光的吸血鬼,偏喜欢袒露的血液被太阳晒热的滋味,站在阳光下渴饮人血,欣喜若狂。

      隋和似乎注意到他的目光,无助地回头,一颗蓝色的泪在他眼角汇聚,一刹那,狂风掠起,风景转换,他们置身十二楼那扇还没关上的窗边,窗户摇动,教室外有人群涌流,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光线在其中反复折射的晶莹泪水不受影响地从脸颊上滑落,他的眼睛却变得非常怨毒。

      隋和嘴角裂起痉挛的弧度,犹如被飞溅的血液劈开,眼珠死死盯住钱平:“所有……这就是为什么会有第一个故事?”

      他的声音颤抖、浑身都在颤抖:“你把我的人生当做一场供你体验的戏吗?”

      “在每一场戏里,我永远、永远救不了他?”

      我从未被如此摄人心魄的美俘获过,麻木筑起的情感的保护层薄冰一样四分五裂、融化成无,我从未如此着迷于心脏的跳动,好像一把狂暴的永动的泵。我着迷地说:“因为你的眼睛流泪很美。”

      像秋天落到小溪中的落叶,我从没见过这样一双为一切动容的眼睛。你感受到的是悲伤吧?你感受到的是生命和爱吧?我感受不到悲伤,后来觉得是我感受不到爱,然后觉得是我不会爱。也许如果拥有你的这双眼睛,我也能流泪、也能感动,也许如果我拥有你这颗心,我也能爱了。

      我想挖出这两枚丹药,佐以你的泪水服下,住进你的骨架腹腔,让你的心房成为我永不满足的胃。我想用密密麻麻的悲伤换取你停不住的泪,一部又一部好戏织成痛苦安栖的屋,你抓破皮肤、撕烂肉、拆散骨,也只能看到眼巴巴的我用痛苦向你求索爱,不是让你爱我,让我爱你。

      如果我能为你悲哀、为你痛苦,也许我能为我自己悲哀、为我自己痛苦,也许还能为别人悲哀、为别人痛苦,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呢?

      我想感受你的感受,你也能感受我的感受。

      ——但你觉得对悲伤痛苦麻木的我是丑剧。

      大片大片的橙色夕阳里,没有回头的小特是小丑吗?我可能从来没有说服你,我猜对了,你肯定不羡慕我,但是永远接受不了痛苦的你呢?

      你为善良的人大开生路也好,宽恕邪恶的反派也罢,为无辜之人落井下石是可以理解的痛苦的外放,是你承受不住内疚的煎熬不惜破罐子破摔,这样能让你好受点的话有何不可,这一切都很美,挣扎的美,有罪的美,神圣的美,美得我的心都痛了。

      但我给你这么多篇故事作为面对真实的缓冲,直到现在你还是溃不成形,你不会“痛苦”,所以这个游戏你玩得那么好,只因为承受者不是你,你大可以祸水东引隔岸观火纵情享乐。但毕竟你太会爱人了,感谢你给了他们爱,作为会爱人的他们我也终于感到悲伤。

      你不承认麻木是天才的天赋,可是你对爱也麻木了,这才能把它危险地肆意挥洒。

      用你的爱撕裂我的心,这正是我所求。但我似乎学会了一点爱,而你没有学会接受痛苦。

      隋和突然靠近大开的窗,脸色苍白地盯向钱平。窗外晴空万里却像正倾暴雨。他突然进入一种很平静的状态,对钱平说:“现在是真实吗?”

      钱平点点头肯定。隋和又确认道:“你学会爱我了?”

      钱平愣了一下:“是。”

      隋和笑了,轻声细语:“好,那你看着。你想要的就是这个。”

      他的手撑住窗台,“我分不清了。你猜我现在在台上还是台下?”

      说着,他不假思索仰面倒去。

      十二楼,离地三四十米,极速下坠中,钱平闭上眼睛,迫不及待的风刮过皮肤有些微痒意。

      首先是指尖,像有极细的针尖密密麻麻扎到皮肤里,过一会儿变成雨丝,在每一个毛孔边浸上一圈。血管生了毛,躯干被胀满,温度撑破皮肤钻出来。

      隋和在路灯下轻轻靠过来的时候,他们之间产生了唯一一次触碰,似乎从放手的断口生出藕丝,随着距离变远抽出细细的新丝,连着血肉,慢慢把皮囊掏空。接着钱平睁开眼睛,痒痛消失,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是黑暗。

      同感同历者睡在他看不见却知道何处的地方,正等待他的第一道声音响起。

      【结局:漏网之鱼】。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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