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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 结局四 ...

  •   天潢贵胄梦寐以求的长生在他这里实现了?虽然他是老了,可毕竟并没有死。

      炼金术士和女巫们多冤啊,原来真的有办法实现不死,只不过起因和过程稀里糊涂,关键论据销毁,只剩结果。

      大街上,男人女人的服饰轻便漂亮,小孩们手里的玩具他从没见过。太饿了,他寻遍浑身上下的口袋,翻出几枚硬币,眯着眼睛在烈阳下寻找,迈步走向不远处一家毫无印象的面包房。

      新鲜、喷香,趴在面包房柜台上的陌生小姑娘脸庞圆嘟嘟,盯着他眼珠一转一转。卢西安讨了一杯咖啡,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享受起阳光。

      他一下子不知道干什么了,家也回不去,世上可能不再有任何一个人认识自己。是不是要找个差事谋生?面包和牛奶能凭空出现吗?

      都永生了,难道不能学幽灵一样不吃不喝不睡觉吗?卢西安感到困顿,厌烦中却还有一丝兴奋,好久没有像年轻人一样对这个世界感到新奇了。透过百八十岁的眼睛,看这几千岁的世界,不知道它也正永生还是已经死亡。

      人在正午阳光下和灵魂差不了太多,曝光之中浑身泛白,头顶光圈,脚下影子灰尘似的一小团,怎么知道不只是一片湿的地面?夹着公文包的青年行色匆匆,大裙摆的老妇人像在裙子下藏了一头牛,一步一挪十分吃力。盛阳下,花开的声音和轻柔的风声合奏,颜色浓重的果实被鸟啄到地面,年轻人们从花园里走出。

      美丽的带帽子的小姐面颊红润,手捧一束雏菊,紫罗兰色的眼睛有如宝石闪耀,她从蕾丝花边重叠的帽檐下看了卢西安一眼,像看她功勋满身的爷爷一样好奇。卢西安绅士地朝她一笑,不知道自己僵尸一样的面容会不会吓到她。也许没有那么夸张?卢西安突然紧张起来,四处寻觅反光的物体,对着明亮的水洼和浑浊的玻璃火眼金睛。

      弗洛朗丝,看着反光中自己还算正常老头的脸,他延迟念出年轻小姐勾起的记忆里的名字,好像鱼钩把沉船的旧物掏出水面。第一任妻子长相早就模糊,在他往前几十年的人生里,就已经成为一个谁也不会提起的幽灵,直到他自己也成为了幽灵,才找回这一点脆弱的链接。弗洛朗丝,很美的名字,思索良久,卢西安也只能凝结出这一句单薄的追忆。

      她为什么不能活得更久一些呢?二十几岁芳龄,就那么香消玉殒。生命是多么脆弱,小病微恙就能把她夺走。悼念一无是处,他们两个的交集不过是两条不由自主的生命的些微交错,他的祝祷和墓园路过的陌生人一样无关紧要。

      这位路过的美丽小姐是弗洛朗丝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她的生命在卢西安看来和弗洛朗丝没有区别,只是一个匆匆而过的幻影,幻影在看不见的地方吃饭、睡觉、学习、阅读、玩耍嬉闹,在某一个时间飘浮太久的泡泡一样破灭、云一样轻轻消散,和卢西安毫无关系。

      如此毫无关联的生命,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回看过去的第一个念头,想起的是弗洛朗丝?自己呢,自己在哪里?

      弗洛朗丝有那么惊为天人念念不忘的美貌吗?那他自己的容貌呢?难道已经掩盖在苍老之下,追寻不得了?存在才是历史的天敌吗?

      卢西安若有所思,玻璃里,店铺的小伙子敲打向自己倒影的头顶。

      他没有历史,他只有漫长漫长的当下,人生苦长,及时行乐。卢西安忽视店里满面怒容的小伙子,冲自己的脸一笑,片刻仿佛年轻了十岁,雀跃地转身离去。

      走在下午的大街上,空气是淡蓝色间杂金色,卢西安走出房门时为了威严地面对儿女子孙,换上了一身体面衣装,手上还有一只漂亮的小手杖,这时候让他像一名优雅贵族行走在芸芸众生间。虽然行人看向他的眼神好奇中带着异样,卢西安并不在意,他们尽管只当白日撞鬼,旧日的残影幽魂。

      无意识地,卢西安路过自己的老学校,校门换上黑色铁栅栏,熟悉的砖墙经过雨打风吹灰暗憔悴。卢西安盯着学校建筑研究了很久,铭牌上金色的字母,屋顶蓝绿色的瓦,忽然他看到一名青年从学校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书,头发凌乱,膝盖像安了弹簧,脸颊上还有一圈婴儿肥,几乎像小孩子,但这不是让卢西安最为注意的,略微偏斜的太阳下,这位青年的眼睛一会儿是蓝色一会儿是绿色,卢西安猛地想起以前害自己躲去巴黎那档子事。

      卢西安不由又透过门房的玻璃看向自己,玉色玻璃被拉开的铁栅栏带起的轻轻震动里,居然觉得自己的眼珠子也成了绿色。他来了兴致,戴好礼帽,压低帽檐,整了整衣襟,挑了一个最显高挑的角度,一眼看过去,简直就是老年弗朗兹,那双绿色的翡翠一样的眼睛。

      弗朗兹不就长这样吗?弗朗兹长什么样?管他长什么样,他心里弗朗兹就是这样。哪个扮演上帝的演员真的见过上帝呢?

      想到这,卢西安想起来,自己何不去剧院谋生?失去安稳的床铺和纵情的美酒可不好受,生活造价昂贵,总要有所进项。幽灵、鬼魂和死神,任君挑选,只要你付了钱。

      想到做到,卢西安抬步走向他最熟悉的一家剧院。

      70+n岁这年卢西安获得了一份新工作。剧院老板喜欢排新戏,为了生计也演老戏,见卢西安孤寡可怜又没什么需求,收留他在剧院演些小角色,吃住不算问题,偶尔赚得多也请两杯小酒。卢西安青年小伙一样颇有干劲儿,以前只坐在台下,从没进过台后,非常新奇。偶尔上妆,整理表情,挺拔身姿,猜他岁数的人从六十岁说到五十岁,卢西安飘飘然,居然真的觉得自己一天天正变得年轻,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了。

      爱情戏,年轻的姑娘小伙在他面前结缔良缘,家庭戏,成为梦魇从镜子后走过,演员的工作干得津津有味、如鱼得水,灯光一打,居然饱受妇人们青睐。渐渐地演完戏后,有人在剧院后门口大喊他的名字。他光荣满面地被演员们簇拥出来,鲜花和赞美汹涌而来。喜气洋洋的看戏的人群中,慢慢和一些面孔混了眼熟,她们就像缭乱的霓虹灯在眼球上留下的泛着白光的痕迹。一次签名,看到那只递过戏票来的手,他却感到意外的熟悉,不像是刚认识的脸孔在虹膜上残留的浅薄印象,反倒是从未注意过的身边事物在日久天长里不可避免在眼底打下的烙印,藕似的洁白,羊脂一样的细腻,习惯性翘起小指头的动作,卢西安立马想到一张温和凝固的、有如雕刻在硬币上的肖像般的脸。他抬起头,看到那位妇人戴着一顶宽檐大帽,拥挤在人群里,很快就看不到了。

      剧组的年轻人们精力充沛,演完晚场太兴奋睡不着觉,喜欢邀约一起喝酒玩乐。卢西安不去,想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规律一点,往往人群走空后独酌两杯,躺床上静侯睡意来临。但有时他会给同住剧院里的年轻人们留门,睡不着时,坐在门廊里就外街明亮的路灯读会儿书。读入迷了,到深更半夜,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知道那伙孩子们回来了。

      他打开门,想扶一把歪歪扭扭的小朋友们,黑纱一样朦胧飘摇的门的阴影下,原来来人中间还有一位少女正左搀右扶着。见到卢西安,女孩儿可能觉得找见接手的人了,欢快地做了个鬼脸,突然黑猫一样撒开手无声无息窜走了,卢西安都没来得及看她第二眼。

      第二天卢西安问起,小孩儿们面面相觑、哈哈大笑,说那个姑娘是附近地下有名的老鸨,因为眼睛又圆又亮,脸蛋又小又尖,人送外号猫脸。

      卢西安想都没想:“你们应该叫她老虎。”

      小孩儿们想了一下,立马叫喊得山呼海啸:“百兽之王?没错,没错!没想到老卢西安这么狂野!想必年轻时……”

      卢西安暗自惊讶,觉得有些凑巧了。他不禁笑起来,感到非常有趣,这个时代也有一个猫脸,不知道是不是猫脸遗落人间的后代,一个初生牛犊张牙舞爪的小崽子。

      他没再见到小猫脸,就像来去无踪的猫脸一样,她不想出现时,便再也不会出现。偶尔他也想到,或许猫脸也没死,她正和自己一样躲藏在人群里志得意满地偷偷笑呢。

      剧院有一位负责采购的小伙,人很活泼,可爱亲人,有一位服装厂工作的未婚妻,常常能用她在厂里收集的布条花边为舞台服饰锦上添花。卢西安有时下午和他一起外出采购,路过服装厂后门,收到从天而降的美丽馈赠,那时,小伙就情不自禁在服装厂后门停留下来,卢西安会意地独自走回。

      路过宽大的告示栏,他随意分去一眼,见三三两两的人围在一张写得花里胡哨的纸张前,或皱眉或点头,议论纷纷。他眯起眼睛,看见那是一张为同性恋者请命的慷慨激昂的陈词,呼吁取消迫害同性恋的律法。卢西安看完一眼,不予理睬,脚步不停。

      走到一家肉店门前,他准备掏钱买点炖肉当晚餐,一群小孩子从旁边的巷子里钻过,鸽子一样飞跃闹腾。等他走出店铺,往剧院方向还没走上几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叫住他:“叔叔,这是你的东西吧?”

      卢西安回过头,夏夜来临前的蓝色光线里,绿眼睛的小孩穿一身白色长袍,手举一条粉色丝带看着他。卢西安愣在原地,望向那条闪烁微光的粉色丝带,被蛊惑住一样一动不动。

      他明白了,这原来是从他的手中掉下的、那个塞满服装厂美丽废料的包裹里落出的丝带,百货路、大学路、剧院路,三条街外。

      卢西安怔怔地看着粉色丝带,忽然想起什么一样朝小男孩死死望去,然而白昼极速地退场,太阳下山,暗紫色的夜晚弥漫在整条街道,路灯未亮,什么也看不清。

      小男孩顶着一张模糊的脸,把丝带塞到卢西安手里,一不留神就跑走了。卢西安面无表情地握着丝带,不知作何感想。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松手,任丝带落回地上,躲进玫瑰花丛的阴影下。

      这是他13+n岁生日的前一天,百十年前和一天后,物归原主。

      他抬步走回戏梦人生的家。

      更衰老或是更年轻,更腐烂还是更鲜活,只要生命还存在就难以衡量,每个下一刻都可能颠覆前文。命运跟他开玩笑,命他不必死掉。

      戏剧是没有第四面墙的,观众和演员在同一个时空,演员只是暂时的焦点,那些台下的尘埃、灰烬、金子铅块钻石烂果,只不过没有被聚光灯照射到,他们观看,他们审判,又反过来被对话、被问询、被挑动和感动,台上是虚假,台下和台上一样虚假;台下是真实,台上和台下一样真实。卢西安坐在台下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会走去台上,一切故事,他在台下看了一遍,又在台上演了一遍。他在台上时并不知道台下坐着自己,从台下远远看过去也只觉得某个身影似曾相识。

      生命只要够漫长,就会这样映射自己。卢西安并不沮丧,他觉得很有意思,假作真时真亦假,台下做不到的事,台上能不能填补遗憾呢?

      有一天他突然想到,如果我在台上死掉,台下的我会不会同样死去?从未打过照面的死亡、他所失去的死亡,能不能在命运面前瞒天过海、暗渡陈仓?卢西安兴致勃勃,似乎掐住了命运的死穴,斗志昂扬。

      带着王冠的男人受到惊吓,宾客们议论纷纷,王后跑过来扇了国王一巴掌。卢西安威严地坐在宴会桌高高的顶端,怒视自食恶果的凶手。这是他最后一次回魂,灯光变暗,他该永远死去了,黑暗降临在他低垂的脑袋上。

      【结局:悬梁自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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