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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 故事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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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的卢西安金发碧眼,面庞如同洋娃娃,小衣服小裤子一穿被摆在大厅里,往来路过香飘飘的夫人们都要惊呼一声扇子一抛来个大大的亲吻。
被所有赴宴的绅士夫人少爷小姐轮流夸赞一番后,卢西安被管家领下去,在自己房里吃完精美的晚餐,随后关上房门,被昏昏欲睡的老家庭教师小姐带着念书作文。十岁的卢西安学会了翻窗,老小姐被他软磨硬泡答应了下午上课,每天晚上吃完饭,卢西安就翻窗下到大街上去玩儿,九点多再偷偷溜回来。大街上,每个人都看着锦衣华服的他,两天后,他发现不对,这样的自己太醒目了,管家看向自己的眼神也陡然变得意味深长,于是他学会在翻窗出门前换一身衣服,换成自己最破旧的老睡衣,虽然还是有泡泡袖和花边,总算比较邋遢。
卢西安在街上认识了其他小朋友,其中有一位每天都披着一条白色桌布的绿眼睛小男孩,跟自己一般大,他们兴趣最投、互相玩闹最愉悦,很快成为了好朋友。其他小朋友懂得很多弹珠、树叶、小木棍、空果壳、死老鼠的玩法,也知道很多偷偷溜进树林麦田花园的技巧,卢西安和绿眼睛一块儿跟着他们大呼小叫地被农民、花匠追。
十二岁的卢西安被要求在宴会上露面。傍晚翻窗出去玩的机会少了,管家特意私下偷偷告诫自己,不能再轻易逃出去玩儿了。卢西安最后一次翻窗出去是在十三岁生日的前一天,街上的小朋友越来越少,偶尔路过已经变成货郎、跑腿、车夫、农工的旧友们,袖口绑着一条毛巾,眼神羡慕地看着还能在大街上瞎跑乱逛的他们。绿眼睛送给卢西安一条据说在三条街外路边捡到的粉色丝带,跟他咬耳朵,说他打听到,卢西安的女朋友被她父母叫回家当织工,再也不能出来玩儿了。卢西安心灰意冷,这天之后,便乖乖听管家话,老小姐的课程又加了晚上的一门。
十四岁的卢西安在宴会上见到圆礼帽燕尾服的绿眼睛,双方都很尴尬地抛弃掉街上时互称的假名,互通了真姓。绿眼睛叫弗朗兹,他爸爸和自己爸爸是异姓兄弟关系。十五岁卢西安和弗朗兹在舞会上挽着女友舞伴向彼此致意。
十六岁的卢西安和弗朗兹一齐被父亲们安排进大学。逃离了管家的管束、家庭教师的唠叨,拥有了自由支配的支票,两人伙同同学、舍友纵情享乐,寻花问柳,不醉不归,荒废学业。
卢西安高挑消瘦,一双眼睛十分迷人,长于呼朋引伴,零花钱也是最多的(弗朗兹要分出一半供给他在服装店打工的小女朋友),被一致推为小团体领导人。夜晚,他们酒足饭饱,在灯下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就卢西安抛出的话头大发议论,对皱着眉头路过的绅士小姐吹口哨、大笑。
晚间经常有一位买面包的小姑娘从他们校门口路过,总会悄悄朝刚下课西装革履的学生们看去一眼,卢西安知道她,老想捉弄捉弄,一直没琢磨出什么好招儿,时间长了,看小姑娘就像宿舍门口鹰眼盯人的老头儿一样,习以为常,不以为怪,视若无睹了。
前呼后拥着、十几分钟路程外,有一家靠学生支撑的精致酒馆,卢西安在酒馆里也广受欢迎,所有酒保围绕邀请他品鉴毒药般的新品,时髦的女孩儿香风缭绕媚眼频繁抛。卢西安酒量不错,仍旧屡屡喝醉,被一众青年拖手拖脚地拉回寝室。往往睡不到日上三竿,有这一位或那一位朋友把手中当日报纸摇地哗哗响闯进门来,一掀被子眼睛还没睁就开始辩经,从民生疾苦聊到皇权富贵,把诗词歌赋和人生哲学留待富有情调的夜晚。
小团体中并不都是富贵子弟,其中就有一位呆头呆脑的大长脸,家境平庸,成绩优异,心高气傲,不卑不亢,跟着卢西安他们东跑西闹,不亦乐乎。他是团体里的智囊,每每有奸滑诡计出自其手,从酒吧出来,逗一个深夜下班的女工,或往一行银行职员身上泼墨水。年轻人开销很大,花钱大手大脚,挥金如土,渐渐的,大长脸有点支持不住,暗中和其他人抱怨卢西安浮华太过。
卢西安知道此事后,冷笑着当众人面把大长脸羞辱一通,大长脸维持自尊,强颜欢笑,忍气吞声,结果没忍住,三天后被人发现在家中饮毒自尽。
众口哗然,卢西安不知所措,脸色铁青,好在父亲找人压下舆论,学校开始关注起他一举一动。朋友们纷纷涌来支持安慰,鲜花美酒诗集新书一车一车地送,很快他宿舍里又开始情书漫天花瓣纷飞。
女孩们着迷于他家室的雍容,飞虫蝴蝶一样往他身上撞,卢西安来者不拒。有一天,一位猫脸长腿的美艳小姐把他带到一家偏远的酒吧,卢西安怕自己遭到报复,硬拉着弗朗兹和他一起去。酒吧外树影憧憧,阴森神秘,一进去,沸腾的酒气和汗液扑面而来,把卢西安呛了一个活来死去。猫脸小姐纵声大笑前俯后仰,打着响指扭着屁股跳进舞池。男的女的各自妖娆,整个酒吧没有一处不氤氲潮湿,没有一片空气没被醉红的唇吻过、柔软的舌舔过。
卢西安被一只手勾进沙发,直到被掐着脖子回神,也没发现是谁在他身上涌动过。衬衫被拉开,皮带在酒液中泡废,裤子起褶皱,身上所有现金被摸空。弗朗兹和他头靠头埋在奶油一样腻成流体的沙发里,眼前来来去去都是诱惑的鬼影,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到最后可能有十万个人,在这座小小的沙发天堂里共享极乐。
猫脸小姐抽着烟,冷漠地伸手要钱,卢西安分文不剩,弗朗兹从裤兜里翻出被不知道什么浸湿的十块钱。猫脸小姐变了脸,哈哈大笑,伸手打下那张钱,只请他们有空多来玩儿。钱的一角落在路灯下的水洼里。
“有的时候,那边剧院的名角儿也会过来一起呢。”猫脸小姐抛了个媚眼,“他们有自己的地方,我可以带你们去。”
卢西安和弗朗兹度过了如梦似幻的三个月。学校要期末考试,两个人总算老老实实在寝室里呆足一个星期,埋头书本,蜡烛把屋里发蔫腐烂的花朵点成灰,当提神的烟吸。
弗朗兹来找卢西安借他找别人借来的笔记,卢西安不让他拿走,他只好坐在卢西安屋里的沙发上抄。边抄他还闲不住,嚷嚷着要找酒下字喝。
卢西安心烦,叫他自己找,没长眼喝下一整瓶砒霜也不算他的。弗朗兹笑他神经衰弱。
卢西安写着写着,感觉眼睛被一个浅红色的东西蒙住,黄色台灯光变成橙色,变成融化的西边的太阳。他笑了:“你在干什么?今天是我的生日吗?”
“是不是自己生日不知道?”弗朗兹的声音从脑袋上传来,“对,生日快乐。”
“……你记错成谁的生日了?什么东西?”卢西安一把扯下,没等看清手上的东西,这条柔软带状物又如同蛇一样盘紧,恰巧蒙住他的鼻子,把他的头扬起,卢西安下意识张开嘴巴呼吸。紧接着,几乎是同时,卢西安感到身后抵住一片热意,张开的唇被一只自上而下的动物叼住,眼睛感测到临近的一块皮肤,不受控制地闭起。
他就这样向后靠在椅背上,弗朗兹俯身吻他。卢西安本来学得昏昏沉沉下一秒倒头就能睡着,脑袋稍稍一动有如陀螺旋转,被吻得瘫在椅子上,手指从丝带上滑落下来。丝带被水汽喷湿,越来越不透气,卢西安喘不过气,勾手去抓弗朗兹的头发。
这时他想起来绑在他头上的带状物是什么了,弗朗兹在街上捡的他的十三岁生日礼物。不知道弗朗兹把这当做了什么,他收集起来也只是为了……也只是……
卢西安顺着椅子下滑,膝盖抵到了桌子下的隔板,非常不舒服地卡在桌子和椅子中间,他的手顺势抓住弗朗兹领口,想把自己拉起来。弗朗兹伸手帮他,一把揽住他的腰,卢西安闷哼一声。
“什么东西?”弗朗兹低声在他耳边反问,好像生怕空气里有天使听到,卢西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了起来。
弗朗兹提小猫一样把他提出椅子,向后退时踢到沙发,两人双双绊倒在地毯上。卢西安想,管他的,知人知面不知心,窝边草总比野花干净,饥不择食,时不我待,伸手揪住弗朗兹衣领,三两下就拽开了。
“我还要回去呢。”弗朗兹皱了一下眉头,看着从衬衫上掉落的纽扣在地毯上歪歪扭扭地滚远。卢西安闭眼俯下身:“我觉得你没想过。”
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随便俗语怎么说。要怪也怪卢西安太不谨慎,本来因为大长脸的事被教管老师盯上了,寻常去外面玩儿老师还能睁只眼闭只眼,把不良风气带到学校里则让人无可忍受。何况虽然学校里的人心知肚明情况普遍,表面上大家都露出一副神憎鬼厌不忍卒听的姿态,余光看见半个影子就下跪忏悔向上帝祈求宽恕,我不该看见此玷污灵魂之物。
这次卢西安和弗朗兹的父亲双双出手保不住二人学位,好歹免除他们牢狱之苦,绑着手压着头被分别押回从小长到大的大宅邸,大门一关,二门不迈。卢西安找不到自己装生日礼物的那个盒子,想派人去找,得知宿舍里所有东西被父亲丢出来一把火烧个干净,遂放弃。
之后,转年到了二十岁,母亲风驰电掣给他找了一名知书达礼温柔漂亮的妻子。妻子名叫弗洛朗丝,淡蓝色小雏菊一样清美秀雅,默不作声。二十二岁时,弗洛朗丝病逝。这时卢西安已经可以自由出入房子,葬礼结束,他马上回归被退学前的生活。
父亲不再管他,只要曾经的污名被覆盖,任他做一个多么风流的鳏夫也无妨。某个晚上卢西安醉酒从酒馆中爬出,突然想起弗朗兹,不知道他现在在干嘛,想着想着,他跄跄踉踉朝弗朗兹家里走去。以前参加舞会曾来过,管家门卫也理所当然地认识他,见到他醉醺醺地在门廊里努力保持礼貌,管家面若冰霜,好久才硬邦邦地说,少爷去年去世了,请回吧。
卢西安呆住了,以为自己梦没醒。管家骄傲地说,弗朗兹少爷去年为一名值得尊敬的少女的名誉与科赛家的少爷决斗,他的带血的尸体曾在晨曦中钻石一样熠熠生辉。
“她是谁?”卢西安问。管家睥睨他一眼,不屑回答。卢西安找遍好多间酒吧,终于见到了解这件事的人。那个人说,弗朗兹是为他大学时的女朋友,在服装店打工的那个。“现在那个女的嫁给科赛了。”酒友耸耸肩,不以为意地说。
卢西安心下又叹又笑。偶然的机会,他又碰到猫脸小姐,猫脸丰腴了一些,眯细的媚眼更加婀娜迷人。她遇见卢西安也分外欣喜,二话不问,如同隔日相见的密友,挽着手带他去有意思的新场所。
卢西安一如既往招人喜欢,他整天泡在酒吧里,从付钱的人变成了被别人丢钱的人。他湿漉漉地爬起来,把钱塞回那人的嘴里。“把我当什么了?”他冷笑着说。
猫脸小姐瘪嘴看着他啧啧称奇。卢西安心烦地搂过她热吻,堵住她的嘴。猫脸的朋友弄到一些秘密的药,吃下去后整个人都会很舒服,卢西安也得到了一些。
他太快乐了,越来越消瘦,白瓷一样的皮肤上渐渐布满伤疤,变成青花,成为他兴奋的源泉。常常在死亡一样的快感中,他仿佛真的看见了天堂。假如弗朗兹真是为了名誉而战,那他肯定就在天堂。
那天卢西安实在太开心,吃得忘了情,把那人从额头吻到下巴又咬住鼻尖。突然间他发现那人眼睛是绿色的,着迷一样舔了上去。果冻似的触感,温热,甜的粘液,沾了水玻璃水晶翡翠般的绿色,森林毒蛇沼泽般的绿色。卢西安捧住那人的头,过了一会儿,感觉到有点不对,一些形体距离上的差错,一些温度和手感的偏移,慢慢回过神,他才发现他把那人眼珠子抠出来了。
那人正在尖叫咒骂,两只手在卢西安身上乱抓,卢西安厌恶地抄起身侧一座镇纸砸向他的头。不过几下,那人不出声了,又过几分钟,卢西安身侧身里都冰冷下来,靠着他散发的温度给那具尸体的腐烂加速。
卢西安研究着手里那颗绿色眼珠,厚重窗帘漏过的一线烈阳下,眼珠飞快褪色,变成灰败的枯黄。卢西安失望地任眼珠掉在地上,又扒开那人另一只眼睛,发现早被血污染透看不清颜色,失望透顶。他歪在一边沉睡过去。
醒来时伸手不见五指,已是深夜,熟悉的发烧的感觉。突然他记起自己杀了一个人,探手摸去,僵成了盖皮的骨头。他穿好衣服,费劲地把尸体拖出门外。酒吧地处偏远,猫脸给他的这间偏屋更藏在树林深处,就是为了应付这种突发情况,猫脸细心叮嘱过,卢西安趁着黎明之前把尸体掩埋。
结果不很妙,绿眼睛是位大人物,第二天满城都在找他,报纸版面大半都是他的脸,卢西安慌不择路,被猫脸小姐托人送出了城。卢西安什么都没带,身无分文,带他走的人说猫脸正在和他爸洽谈,过段时间也许有办法把他接回去。卢西安没有钱,实在没办法,勾住带他走的人的脖子把自己献了上去。拿了钱,卢西安假装没看见那个人喜出望外的嗤笑,转身不再回头。
卢西安给猫脸写信,白天到处找地方赚钱,帮人抄抄东西、写写资料,晚上窝在破旧旅店里看书。他在书店找到份工作,经常顺手带几本新书回去看。如此支撑了一个月,他爸终于寄来钱给他,随他爸臭骂一通的信猫脸附上一张纸条,说风头不妙,你最好先别回来。“我们一口咬定你去巴黎游玩了。”猫脸这么写。
那我何不真去巴黎呢,卢西安想。这么想他便这么做了。
三十二岁,卢西安终于又站到自己家门口。母亲病逝,去墓园探望时顺便带一束花给弗洛朗丝。父亲年迈,想让他安安分分呆在家里接手万贯家财,卢西安在安排下续弦,夫人是科赛家远亲。
父亲说不劳他忧心家族产业,知道他不学无术,已经找好代为管理的人选。别再闹事,这是皱纹满面的父亲的唯一要求。
卢西安于是安定下来,猫脸小姐默契地和他断了联。夫人为他生下两个女儿两个儿子。四十岁的卢西安身体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四十五岁又飞快地瘦下去。夫人持家理事一把好手,儿女聪明健康。
五十岁,父亲归西前一年,老管家让自己儿子接了班。第一次见新管家,卢西安本来恹恹的,突然被一片雪花砸中额头一样愣住了,少年管家板直着背,脸拉的长长的,一派严肃,卢西安不禁笑了起来。“大长脸。”他脱口而出。
紧接着,吞下安眠药沉进梦境似的,他想起有关大长脸的一切,大学里的朋友,还有弗朗兹他们。夫人叫人撤走沉思的他面前的餐盘。孩子们都去了学校,夫人每天下午喜欢和女友去咖啡馆或者剧院消磨时间,夫人最近喜爱的常演舅父角色的男演员,他看着总觉得眼熟。
大长脸每天围着闭门不出的卢西安忙这忙那,老管家有时来帮忙。卢西安叫老管家看花园,这样他们爷俩还能一起住进原来的房间。晚上,临近天黑,总能在阳台上看见老管家挥着锄头赶那群麻雀一样粘人又机灵的小孩子。
卢西安越来越不爱出门,好像前半生翻天掘地把力气用尽了。有一天照镜子,看见自己枯树一样的面颊上,眼睛的蓝色越来越淡,心里一惊,窗户一关,厚帘遮住阳光,再也不出屋。
可能是猫脸那些让人开心的药延迟良久的副作用,卢西安心情麻木,每天看看书,抄抄写写些东西玩儿,再就深夜靠在阳台上偷窥一下街景。十几年仿佛一瞬,大长脸也变老了。卢西安老眼昏花,晚上再看不清大街上行走的人和物,遗憾地放手,让窗帘的流苏盖满脚下。
第一次出门是给夫人送葬。那天晚上,坐在马车里路过以前的大学,异想天开挑开车窗看了一眼,模模糊糊看见一位带头巾的老妇人推一车喷香的面包从车窗下经过。卢西安记性很好,记起以前一直想捉弄的那个卖面包的小女孩儿。难道是她?为什么不是她呢?所有人不都还在同一个地方,做着几十年前正在做的事吗?
卢西安无声哈哈大笑起来,突然间精神振奋。他又开始喝酒,邀请朋友来家里喝,拄着拐杖到离家近的酒吧喝。所有人依旧一见他就成为他的朋友,这个旧技能让现在的他也觉得新奇。猫脸小姐如有神知一般再一次联系上他,她也老了,笑容却还是那么妩媚尖刻,背脊更圆滑,耳朵更竖立,卢西安若有所思,或许她一直以来其实是一只老虎。
两人也不叙旧,对坐默默喝酒。接着有一天,猫脸小姐也不出现了,卢西安酩酊大醉后,被大长脸找到,默默抱回了家。
卢西安在家里、自己的房间不知道睡了多久。似乎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几乎感到没睡够,脑袋还眩晕。他听到屋外有脚步声,是他的孩子们回了家,在上上下下地走动。过了一阵,更多的脚步声,也许是孙辈和他们的家庭教师。咚咚咚,哒哒哒,树皮一样挂在头骨上的大长脸关上门,再睡一觉吧,老爷。
大长脸最后一次关门而出,卢西安在某天觉得有好久没见到他了。口很干,肚子很饿,好像这天早晨一切知觉突然醒来。他打开门。
年轻的陌生面孔们惊异地盯着他,很快换上一副副慌张、恐惧的怒容,举起扫帚、水壶、菜刀、铲勺将他打出自己家门外。
阳光下,卢西安流浪大街上,看着身边流淌过所有新奇的服装、怪异的建筑,看着自己仿若透明的皮肤,定格在七十岁的透肤的血管和骨头,路边刚浇灌完的花下的水坑里倒映出一张茫然的熟悉面庞。
路过的孩子们快活叫喊,天空的回音很苍老。
不知道多少岁的卢西安意识到自己活了太久,久到失去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