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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一 辩经•结局 ...

  •   “出来!”隋和猛按喇叭,“别装死!”

      挡风玻璃上方有遮挡阳光的深色的阴影,晴空万里看起来也似阴云密布。

      “怎么了?”那个声音终于从不知何处钻出来,砂纸一样刺激着隋和的耳膜。

      “是你让他变成这样的吗?这是你要的结局吗?”隋和避过对向汹涌而来的车辆,耳边极速爆过一阵又一阵鸣笛,他充耳不闻。

      “你觉得这个结局,是超出了你的承受范围,还是不够悲惨呢?”

      “这不是悲剧,”隋和咬牙,“这是一幕丑剧!”

      那人笑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悲剧会死人,却不会渡人,把人渡到奈何桥的另一头,还贴心地灌下孟婆汤。“他经历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有人死去也没有意义了。”隋和喊道。

      “你觉得这算不上悲剧?”

      “这是亵渎,”隋和嘴唇发抖,“肮脏,恶心,人性本恶。”

      风把一大片云渡到车顶,和光一起飞驰。声音沉默了好久,隋和又按了几次喇叭,擦肩而过的货车司机打开车窗高声叫骂。“人呢?”隋和冷笑道,“这个结局,你要如何下判词啊?”

      隋和笃定这个结局不是在场任何人想要的,除了小特。遗忘比死亡更是捷径,懦弱是超脱,在痛苦的鞭打下跪地求饶,举手投降,一旦惩罚软化遗恨放手,转身就成为漏网之鱼,在青天白日下狡猾地哈哈大笑。

      这甚至是个喜剧。隋和想忘掉小特那双冷漠的、无悲无喜的眼睛。

      “死守着悲惨的过去有什么好处,看过去的悲剧一遍遍重复上演有什么好处?”

      隋和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你?你问我吗?不是你在强求每一个世界的坏结果吗?”

      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或是自嘲自笑:“我又没说没有人可以逃脱。如果小特正好是那个比你我的意志都更强的人呢?他能回到自己正常的生活中去,这不好吗?”

      隋和不语,喇叭声尖鸣。

      声音好像才意识到隋和疯狂的车速,镇定道:“你冷静一点。”

      “所以呢,”隋和脸色发白,“这个世界是不是失败了,没有结局了?既然对痛苦麻木是一件好事,我是不是失败了?”他嘴角勾起神经质的淡淡的笑。

      “这是一件好事吗?”声音一瞬间有些迷茫。

      “你自己不是这么说的吗?”隋和开始感到头痛,太阳直射地头昏眼花,好像一根根金针刺进大脑,空气像玻璃一样漂亮又致密。

      你喜欢坏结局,到底是想幸灾乐祸隔岸观火,还是顾影自怜感同身受?是享受这世界乱七八糟剪不断理还乱,还是想从中得到微渺的宽慰和惨淡的救赎?

      要人肝肠寸断的不是你、要人心胆俱裂的不是你,要人泥销骨雪满头,阴差阳错、咫尺天涯,魂牵梦萦、求之不得,要树欲静而风不止的不是你?

      小特逃脱了,他穿越渐黑的落日,走向初升的太阳。你是失望,还是喜悦?你的原则、是坚定,还是改变?

      “你既然不认它为一个结局,你给这个世界另一个结局吧。”声音好像放手似的,若有所思心不在焉。

      隋和闻言脚下用力,把速度拉到了最满。车在大地的脉络上攀爬,已经悄悄攀升了海拔,遥远处有天上银河飞流直下,落日会嵌在山谷裂缝中滑落。

      飞快地临近,水雾铺面,空气更浓,高山凝睇着死亡。“那就最简单的好了,”隋和的声音在悬崖上显得疲惫,气息停留在身后,“哈姆雷特应战身亡,我替那个懦夫死。”

      汽车冲下悬崖的瞬间,隋和眼前刷地一黑。

      “还是回来了?”

      隋和讥诮道,“你不舍得我死,还是怎样?”

      熟悉的伸手不见五指,空间中鬼魂或者天使都无处可寻。黑暗里悄无声息,隋和身体仿佛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

      慢慢地,耳边居然捕捉到一阵电子音般的嘈杂,就像纵横交错心情的具象化。

      突然隋和好像回到了大学时候,阶梯教室,黑板,白色大片窗户,黯淡的投影,滋滋响的电流。红色数字在电子时钟上一闪一闪,一排26.5℃的绿字温度标识,空气湿度百分之六十。连椅课桌嘎吱响,提着咖啡、书包,手夹书本的学生从后门涌进。老师望着窗外喝茶。

      隋和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居然能看到,靠近窗户的天光下,皮肤的纹路、指甲上生疼没剪的倒刺都清晰可见。顺着手,能看到腕上的表带,熟悉的那件白色衬衣的袖口,牛仔裤,桌肚里塞着帆布包。

      隋和眨了眨眼睛,耳边树木喧嚣,人声吵闹,电流在墙壁、管道中窜。他的眼睛没有感到一丝从暗处走进光明的不适,仿佛自己只是坐在原地做了个白日梦。

      声音呢?那个结局可笑的世界呢?这不是国内的大学、他的大学吗?他既没有变成小特,也没有前往下一个故事,那个执拗的、暴力的、前后不一的裁决者呢?

      他只是做了一个梦吗?

      ……最近小说看多了?

      隋和不敢置信地左右看看,目光触及每一张面孔都飞快想起来名字和信息,都是他的同学、舍友、选课班熟人。老黄盖上保温杯瓶盖,靠着讲台一边翻书一边叹气。

      窗外春和景明,竹林草地一碧万顷,天空里大朵绵白轻盈的云。教学楼打铃声依旧刺耳,白瓷砖倒影着教室里静下来,PPT开始播放,慢悠悠的语调响起。

      隋和拿着笔做笔记,一切知识水洗一样清晰接续,毫无断裂,他甚至能想起早上计划中午去二食堂三楼猪肚鸡店买饭。

      有关黑暗的记忆褪去,飞快地消散。他渐渐甚至有些忘记刚才做的梦了。

      漫长的四十五乘二加五分钟过去,教学楼以正午的火候沸腾起来,脚步纷沓碎砖掉漆的楼梯,栏杆在书包手提袋的撞击下啪啪响。隋和被人潮裹挟,从四楼降落到二楼平台,就当他晕头转向差点找不清方向时,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似乎熟悉的身影。

      熟悉到有些恐惧,像是有隔阂或者亏欠,或是似曾相识,勾起记忆里某个不好的一面。

      隋和愣了一下,下意识挤过去两步,看见一抹黑色长发如鱼入海,消失不见。

      喉咙里水烧至沸腾,急切地想要他咳痰吐血,空气致密,人潮汹涌,喘不过气。

      那一席熟悉的长发,伴随着一声破碎的长发,陷进蛋糕溺死的长发,成为第一个死局的长发。

      似乎为了让他更加明白,有个声音夹在人群里高喊了一句:“林华!”

      是她……是她?!

      是那个被自己的僵硬无措、反应不及杀死了最爱之人的她?她怎么会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居然存在?

      不……不是他,他没有杀了安琪,是那个声音,那个卡住他脖子的手,那个把悲惨当有趣的恶棍。是那个把一切排成悲剧的偏执狂,那个看不得温暖鲜艳明媚世界的暴徒,那个人夺走了他的反应,导致视而不见、躲避不急、事故和死亡,他的懊悔,林华的心碎,两败俱伤。

      可一切不都是那个人臆想出来的吗?一切不都是他的游戏、他的妄想、他的编造,他的前后不搭、光怪陆离、错乱跳跃的世界,是他为自己捏造的一个个追求体验的身份,他是林华,涂誉,或许还有……

      或许还有……

      小特。

      小特是谁?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谁忘记了?

      谁忘记了曾经悲惨的过去?过去的一切到底是噩梦,还是被刻意抹去的真实?

      真实,哪些是真实?

      哪些故事,竟是真实?

      隋和站在人来人往的教学楼大厅中央,浑身颤抖。

      下一秒,他又回到漆黑一片的冰冷空间,被密密匝匝的黑暗包裹,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他居然飞快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这一切还是假的,是那个声音的恶作剧。

      “……是好事,还是坏事?”从远处幽幽传来,冰冷的、毫无生机,把七情六欲丢进火里焚烧殆尽的语气。

      “忘掉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那个声音又问了一遍,像是在问隋和。

      隋和愣了几秒,反应不过来:“你怎么还在问我?我没有忘掉任何东西。”

      “真的吗?”

      “……忘掉过去的是小特,是你指使他丢掉一切,没事人一样把自己当纯洁的羔羊无知无觉重新投入上帝的怀抱。”隋和仿佛明白过来,牙根互磕嘎嘎作响,脖子和脑袋相连的一根筋紧张得琴弦一样颤抖。

      “当真能忘吗?你真的觉得他忘记了吗?”声音不屑,似乎冷笑着质问隋和。

      “你都忘不了林华,他能忘记遭到自己背叛的他们吗?”

      隋和慢慢静止下来,骨头的发颤声逐渐微弱。“所以……他还是走进了一个悲剧?”他虚弱地出声。

      “……那这个结局,如你所愿了吗?”隋和盲目地抬头,目光虚焦看向昏黑虚妄的上空。

      “不对,他不像你,罪恶感消失了就是消失了。为什么不能把一切当做没有发生过好好活着?林华也还在生活不是吗,你也还在生活不是吗?为什么要被亏心的恶魔追赶一生?凭什么要陷在悲哀的恐惧里不可自拔?”

      隋和咬牙:“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闭嘴。如果他以为自己忘了,最后却依旧被过往的鬼魂追上,这是悲剧还是喜剧?”

      隋和闭口不言,他觉得这个人好像疯了。

      “……又假如他受不了遗忘偏要记起呢,失去了以往的自己还算活着吗,体验不到痛苦的□□还算活着吗?”

      “偏要记起?”隋和喃喃重复。

      “……如果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你会不会转回身拥抱痛苦,寻找生命里的悲剧,沉浸于重塑血肉的哭泣里?

      “不怀念撕心裂肺的疼痛吗,不向往血肉淋漓的生活吗?痛彻心扉不也是一种快乐?

      “否则你怎么会沉浸在这场游戏中,乐不思蜀?”

      隋和瞪视虚空,心里却平静下来,好像一块冰化开。

      痛苦到极致,不会麻木吗,他想问,忽然明白过来。对啊,本来不就是麻木吗?碰不到死,触不到生,一切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生命像一个幻影、一场长梦,偏偏怎么都醒不过来,一重又一重的与生命间隔的裂缝包裹住他,像永恒定格在开放前的一朵莲花。

      万人同悲的时候哭不出来,欢笑洋溢的时候笑不出声,生命变成一具空虚脆弱的壳子,比餐桌上空荡荡的虾壳还要不值一提,比废纸的灰烬更接近于尘埃。

      所以小特回去了,他去他的生活里寻找被丢弃的痛苦,他去剥开自己的血肉,剔出自己的筋骨,啃噬神经和脑回路,把自己从麻木里唤醒,自讨苦吃。

      “他还有很长一段追回悲伤的路要走。”声音自语道。

      【结局:八十一难。】

      “你怎么知道?”隋和皱起眉头问。

      “我一直不知道麻木到底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声音温柔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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