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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规矩 第十四日, ...


  •   第十四日,沈恪来了。

      沈彻正于院中练剑。

      剑乃母亲留下,剑身细长,剑柄上缠着一圈旧布。那是母亲在时亲手缠上的,布已泛黄,却仍旧结实,握在掌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彼挥剑之动作有些生疏——禁足期间,彼未荒废武功,然毕竟不如平日勤勉,加之心中有事,手上便有些涩。

      闻脚步声,彼收剑。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轻响。

      沈恪立于院门口。

      彼着石青色常服,腰间佩着一块玉。逆着光立于彼处,面容隐于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大……大哥。「

      沈彻之剑差点脱手。

      彼未想到沈恪会来。这几日,彼一直以为沈恪不会踏进这个院子半步。兄长向来如此,做了该做的,便退得远远的,不邀功,不显摆,仿佛一切皆是理所应当。

      沈恪走进来。

      彼之目光扫过院中一切——老槐树、石桌、兵器架、还有沈彻手中那把剑。

      老槐枯枝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树影。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显是几日无人擦拭。兵器架上横着几柄木剑,皆是彼幼时练武之用。

      彼之目光于沈彻手中那剑上停了一瞬。

      「这把剑。「

      「乃娘之遗物。「

      沈彻垂下眼睛。

      母亲去时,这把剑便留给了他。彼时彼方十岁,尚舞不动真剑,便只以木剑代。直至长到十三四岁,方才能将这把剑稳稳握住,挥洒自如。

      沈恪未再问。

      彼于石桌旁坐下。

      袍角拂过石凳,无声无息。腰间那块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在日光下泛出温润光泽。

      沈彻立于彼处,不知该不该亦坐。犹豫了一下,彼仍站着。

      沉默。

      老槐树枝叶于风中沙沙作响。日光自枝叶间漏下,于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院墙外,有鸟雀飞过,扑棱棱振翅远去。

      「禁足期间,私自外出。「

      沈恪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这方寸院中,格外分明。

      沈彻之心猛地一沉。

      彼知那一夜之事瞒不住。兄长耳目遍布府中,府中之事鲜少能瞒过兄长。然彼仍未想到,沈恪这么快便知了。

      「禁足未满,翻墙外出。「

      沈恪语气无任何起伏。

      不是问句,亦不是斥责。只是陈述一桩事实。

      「按律,当杖十。「

      沈彻嘴唇动了动。

      彼欲解释,欲言那一夜彼乃担心沈恪,欲言彼非故意违反规矩,欲言彼只是想去看看兄长是否安好。

      然话至嘴边,彼又咽回去了。

      解释有何用。

      沈恪不想听解释。

      沈恪从来不释其规矩。沈彻亦不该释己之过错。

      沈家之规矩便是如此——错了便是错了,不须辩解,不须喊冤,不须说什么「我有苦衷「。

      认错便是。

      「弟知错。「

      彼低下头。

      沈恪视着彼。

      那双眸子极黑,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倒映着院中景物,倒映着老槐枯枝,倒映着沈彻垂首的模样。

      良久,彼开口。

      「抬起头。「

      沈彻抬起头。

      彼直视着沈恪之眸子。

      彼见那眼底有什么在微微波动。然只一瞬,便消失了。像是湖面被风拂过,泛起一圈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汝那夜去何处了。「

      沈恪问。

      沈彻犹豫了一下。

      彼知若说谎,沈恪定听得出来。兄长那双眼睛,毒得很,什么小把戏都瞒不过。然若说真话……

      真话太丢人。

      说出口便像是在向兄长撒娇,像是在说「大哥我担心你「。

      太幼稚了。

      「去……去大哥院子外头站了一会儿。「

      彼声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弟闻大哥为弟得罪了邕王府。担心大哥。想去看一眼。「

      沈恪未语。

      彼只看着沈彻。

      那目光似一把刀,将沈彻心思一层一层剥开。沈彻觉得自己在那目光下无所遁形,仿佛心底那点最隐秘的心思都被兄长看得清清楚楚。

      沈彻未躲。

      彼立于彼处,任凭那目光于其身上游走。

      过了很久。

      「知错在何处否。「

      沈恪问。

      「知。「

      「言。「

      「禁足期间,不该私自外出。「

      「还有呢。「

      沈彻想了想。

      不该翻墙?可彼走的是角门,不是翻墙。

      不该担心兄长?可彼确实担心。

      「不该……不该令大哥为弟担心。「

      沈恪手指于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声音极轻,在这沉默中却格外分明。

      「非也。「

      沈彻愣了一下。

      不是这个?

      「汝乃沈家子弟。「

      沈恪言。

      「沈家子弟,行得正,坐得端。光明正大,不做偷偷摸摸之事。「

      彼声不大,然每一字皆似钉子,钉入沈彻耳中。

      「汝担心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来。不必半夜翻墙。「

      沈彻之脸一下子红了。

      彼欲言,那非翻墙,乃走角门。然彼未说。

      彼知沈恪之意非走哪个门。

      沈恪之意乃——汝不该藏。

      不该藏着汝之担心。不该藏着汝之在乎。不该将自己裹于壳中,什么皆不说。

      沈家之人,可以挨打,可以受罚,然不能藏。

      「弟……记住了。「

      沈恪视了彼一眼。

      那一眼极深,像是要将沈彻整个人刻进眼底。然后彼起身,袍角拂过石凳,无声无息。

      「禁足犹剩十六日。「

      彼言。

      「好好待着。将庭训抄完。「

      沈彻点头。

      「是。「

      沈恪转身向门口去。

      步履沉稳,落地无声。

      行至门口时,彼顿住。

      「下次想来看我——「

      彼未回首。

      日光自门框里透进来,将沈恪整个人勾勒出一道金边。

      「白日来。「

      沈彻怔住了。

      白日来。

      兄长在说——下次可以直接来。不必偷偷摸摸,不必半夜翻墙,不必将自己裹于壳中。

      可以直接来。

      「大哥。「

      沈彻叫了一声。

      沈恪脚步顿了顿。

      「谢。「

      沈恪未答。

      彼迈步出去了。

      门扉合拢,将那道身影隔在门外。

      院中唯余沈彻一人,立于老槐树下,手中握剑,怔怔出神。

      日光正好。

      老槐枯枝在风中摇晃。

      彼想,兄长这番话,大约是想告诉他——

      沈家之人,不藏。

      不藏心,不藏情,不藏那些羞于启齿的在乎。

      这便是沈家的规矩。

      也是他要学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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