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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夜访
第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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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夜里,沈彻偷偷出了院子。
禁足犹未满。
然彼已顾不得那么多。
彼着单衣,自角门溜出,沿着墙根行。深秋夜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如刀割。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墙根下的青苔上,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向前。
彼知如此做很蠢。
若被兄长知,又是一顿罚。
然彼忍不住。
彼想去视沈恪。想视彼究竟有无事。想问兄长那日为何要替他出头。想问邕王府那边究竟如何了。想问……太多太多。
沈恪之院子于府中最深处。
须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片竹林,方能至。
沈彻走得很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院门虚掩着。
内中无点灯。
唯月光照于院中石桌上,泛着冷冷银光。那石桌是母亲在时置办的,桌面刻着棋盘格子,岁月磨人,棋线已淡得几不可辨。
沈彻于门外立了许久。
彼不敢进去。
进去了该说什么?「大哥您无事否「?还是「大哥您为何要如此做「?
哪一句皆显得很蠢。
彼正犹豫,忽闻里面有说话声。
「……邕王府那边递了话。「
乃管家老周之声,低沉,带着几分忧虑。
「言孙侧妃哭了一整夜,要王爷为她做主。「
沈彻脚步顿住。
彼退至墙角阴影里,屏息。心脏砰砰跳着,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王爷如何说。「
沈恪之声自里面传出。极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爷言……「
老周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
「孙家之事,与沈家无关。乃孙家之人自己不安分。沈家出手教训,是应该的。「
沈彻之心猛地一松。
邕王……未追究?
老周又道:「不过……「
沈彻屏住呼吸。
「王爷还言了另一句话。「
「言。「
沈恪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波澜。
「王爷言,'沈家大郎,倒是个护短的。只是护得太狠了,未免让人笑话。'「
沈恪未语。
沈彻听不见里面动静,然彼能想象出沈恪此刻之表情——定还是那副波澜不惊之样子。如一潭死水,丢入石子都激不起半分涟漪。
老周又道:「大少爷,汝如此做,值得否?「
沈彻攥紧了拳头。
「四少爷犹小,不懂事。汝何必为彼得罪邕王府?得罪了邕王府,于汝有何好处?「
沈恪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沈彻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彼开口了。
「彼乃沈家之人。「
便只这五字。
无解释,无辩白,什么皆无。
老周亦未再问。
脚步声响起,乃老周离开之声。
沈彻躲于墙角,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凉意。院中竹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叹息。
他心跳得极快。
快得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彼乃沈家之人。「
此言于彼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
彼知沈恪所言是何意思。
沈家之人,不能被外人欺负。此乃沈家之规矩。非彼沈恪之规矩,乃沈家祖祖辈辈传下之规矩。
然知归知。听到归听到。
乃两码事。
沈彻忽觉眼眶有点酸。
那股酸意来得猝不及防,从眼眶蔓延至鼻尖,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使劲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
哭出来太丢人。
——
然后转身,沿着来时之路,悄悄回去了。
脚步比来时更轻,更快。
夜风自耳边呼啸而过,灌入衣领,凉得刺骨。沈彻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走。
一直走。
走到自己院门前,才停下脚步。
——
归己院时,已过子时。
院中那株老槐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枯枝张牙舞爪,像是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
沈彻立于树下,仰头望着那株老槐。
母亲在时,常坐于树下缝补。彼时老槐尚枝繁叶茂,绿荫如盖,遮住半边天。如今叶落枝枯,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中摇晃,像是一双双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着什么。
沈彻忆起母亲所言。
「汝大哥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有什么事皆自己扛着,从不肯让人分担。「
「彼总以为自己是长子,便该扛起所有。却不知有些担子,扛得久了,便再也放不下。「
今彼懂了。
沈恪非在护短。
彼在扛。
将所有风雨皆扛于自己肩上,不让任何人知。哪怕那人乃其之弟弟。
彼得罪邕王府,非为护短,乃为守沈家之规矩。
沈家之人,不能被外人欺负。
这便是沈恪替他出头之缘由。
不是什么兄弟情深,不是什么血脉相连,只是——规矩。
沈家之规矩。
沈彻蹲下身,于树下泥土中挖了挖。
彼将那个白瓷瓶又挖了出来。
月光下,瓷面泛着温润光泽,像母亲生前那只玉镯。彼将瓷瓶攥在掌心,掌根触及冰凉瓷壁,那一点凉意顺着掌心渗入心口,让他愈发清醒。
兄长的规矩。
沈家的规矩。
他沈彻,也是沈家之人。
沈彻抱膝,于树下坐了许久。
月亮渐渐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院中景物从黑暗变为灰蒙,又从灰蒙变为明亮。
天亮了。
沈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之土。
彼做了一个决定。
自今日起,彼不会再令沈恪为彼扛什么了。
不再冲动。不再惹事。不再让兄长为他善后。
兄长的担子已够重。他不愿再做那个添乱的弟弟。
彼会令沈恪知,其沈彻,亦是能扛事之人。
不会再让兄长一个人扛着所有。
不会再让兄长为他得罪这个、得罪那个。
沈家之人,从来不是一人在扛。
这是规矩。
彼沈彻,也要守的规矩。
——
隔壁院落中。
沈恪立于窗前,看着院中景物。
老槐枯枝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声响。院墙外,有更夫打着梆子走过,悠悠四下。
老周立于门边,轻声道:「大少爷,夜深了。「
沈恪未应。
只静静看着窗外。
沈彻院落方向,那盏灯不知何时熄了。
那孩子大约已睡下。
今夜那孩子偷偷来过。
沈恪知道。
彼立于窗前时,便瞧见一道黑影自角门闪出,沿着墙根往这边来。脚步极轻,若非沈恪夜夜望着那个方向,断然察觉不出。
那孩子立于院墙外,站了很久。
然后又悄悄回去了。
沈恪没有声张。
没有让人去问那孩子为何深夜出门,没有让人去查那孩子究竟做了什么,没有在明日提起这件事让那孩子难堪。
只是静静看着那孩子离去。
静静等着那孩子回去。
静静将那孩子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沈恪闭上眼。
那孩子大约是听见了什么。
老周与他说的那些话——「沈家大郎,倒是个护短的「——那孩子大约都听见了。
听见也好。
有些事,那孩子该知道。
知道兄长为何要打那十板子。
知道兄长为何要得罪邕王府。
知道兄长为何从不解释,从不辩白,从不说什么好听的话。
沈恪转身,回到案前。
案上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
母亲去时,曾握着他的手说——
「你是兄长,你要护好弟弟。「
他应了。
应了一辈子。
如今,那孩子正在院中禁足,正在一点点地长大,正在渐渐明白何为「沈家之人「。
沈恪闭上眼。
那孩子会明白的。
明白那些沉默背后藏着什么。
明白那些规矩究竟是为着什么。
明白他沈恪,究竟为何这般「护短「。
——
翌日。
沈彻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棂洒入。
窗外老槐枝叶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光影。
碧桃送了早膳来——是那碗彼小时最喜欢之汤面。
沈彻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执筷,一口一口地吃。
面是热的。味道一如既往。
隔壁院落方向,那盏灯已熄了。
兄长大约已睡下。
沈彻吃完面,将空碗推至一旁。
起身,行至案前。
继续抄书。
还有许多页未抄。
禁足三十日,每日三遍,不得懈怠。
这是兄长的规矩。
也是他沈彻,要守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