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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晨起 第十六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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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日,沈彻起得极早。
天犹未亮,彼便醒了。窗外一片灰蒙蒙之晨曦,鸟雀犹未开始啼,院中静悄悄的。唯有远处更夫打着梆子,悠悠远去。那梆子声一下一下,穿透薄雾,传进院中,又渐渐消散。
彼着上衣裳,推开门。
晨风携露水凉意扑面而来,令彼打了个激灵。那凉意不同于寻常的清晨,带着几分深秋的萧瑟,钻进衣领,贴着皮肤游走。沈彻深吸一口气,让那凉意驱散残存之睡意。
立于廊下片刻。
院中那株老槐在晨曦中显出模糊轮廓,枯枝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树皮皲裂,沟壑纵横,记录着无数个春夏秋冬。露珠凝于枝头,在灰蒙蒙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亮。
彼看见廊下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那霜极细,极淡,像谁撒下的一层盐。踩上去时,微微发滑。
然后迈步走出院子。
——
沈恪之院门关着。
门是厚重的木门,朱漆斑驳,显是年深日久。那朱漆已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像老人的鬓发,染了霜。门环上衔着一只铜兽首,兽目圆睁,透着几分威严。铜兽已被氧化得发绿,覆着一层细细的铜锈。
沈彻于门外立了片刻。
彼不知该不该叩门。此乃彼第一次于白日来此处。之前都是偷偷摸摸,趁着夜色,沿着墙根溜过来。彼记得那些夜晚,墙根的青苔湿漉漉的,蹭在袖口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如今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前,反倒有些不知所措。
彼犹豫了一下。
彼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又放下,又抬起。
院墙上有爬山虎攀附着,枯黄的藤蔓在风中轻轻摇晃。那些叶子已经落尽,只剩下细细的藤,像一张网,罩在灰白的墙上。
想起昨日沈恪所言——「下次想来看我,白日来。「
彼深吸一口气。
抬手叩了叩门。
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响。
「谁。「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乃老周。
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显是一早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乃我。沈彻。「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周立于门后,视之是彼,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料到四少爷会在这时候来。彼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四少爷,汝怎么……「
老周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我来给大哥请安。「
沈彻声音极稳。
彼垂手立着,背脊挺得笔直。晨风吹来,袍角轻轻动了动。
老周视了视彼,又视了视院子中。过了片刻,侧身让开。
「大少爷在书房。「
沈彻点头,迈步走入。
——
院中极静。
几竿翠竹立于墙角,晨露尚凝于叶尖,在微光中闪烁。那竹叶青翠欲滴,与院外枯黄的老槐形成鲜明对比。兄长素来喜竹,说竹有节,不卑不亢,像君子。风吹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私语。
沈彻穿过庭院,行至书房前。
脚下的青石板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彼放轻了脚步,不想惊扰了兄长的晨读。鞋底与石板相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书房中亮着灯。
烛火透过窗纸,在晨曦中显得不太分明,却仍能瞧见那一点暖黄的光晕。那光晕在窗纸上晕开,像一滴墨,洇在纸上。透过窗纸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正坐在案前。
沈恪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彼着家常袍子,头发松松地束着,比平日少了些许威严,多了几分闲适。烛火映在彼侧脸上,将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孔照得柔和了几分。眉骨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勾勒出一道分明的棱角。
闻脚步声,彼抬起头。
视是沈彻,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极细微的动作,若非沈彻盯着看,断然察觉不出。那眉毛只是微微一挑,便又落下去了,快得像风吹过水面,泛不起涟漪。
「禁足期间,不得擅离。「
沈彻立于门口,迎着彼之目光。
晨光自窗棂透入,将彼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门槛上。那影子细长,像一道墨线,斜斜地铺在地上。门槛是木制的,磨得发亮,显是日日有人踩过。
「弟乃来请罪之。「
沈恪放下书。
书卷合上,放于案旁。那是一本《史记》,书页微微泛黄,显是翻过许多遍。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像被火燎过的纸。
「请什么罪。「
「禁足第十二日那夜,弟私自外出。犯了规矩。「
沈彻言着,撩起袍子,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地面,凉意自骨头缝里钻进来。书房中铺着青砖,比院中石板更凉几分,凉意顺着膝盖往上渗,渗入骨髓。膝盖抵着砖面,隔着袍子,仍能感觉到那冰凉的温度,像有谁拿一盆冷水,从脚底浇上来。
然彼未动。
彼垂着手,视线落在地面上。青砖上有细细的纹路,像老人的掌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沈恪视着彼。
那双眼睛极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晨光落在彼面上,将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眉头微蹙,看不出喜怒。那神色淡淡的,像冬日里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书房中极静。
唯窗外之风偶尔吹动帘子,发出轻微声响。院中竹叶沙沙,像谁在低声私语。远处有鸟雀开始啼了,一声一声,清脆悦耳。
沈恪没有说话。
彼只是看着沈彻。
那目光极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
「起。「
过了许久,沈恪方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石子投入深井,发出沉闷的回响。
「禁足犹剩十四日。这几日,老老实实待着。「
沈彻抬起头。
「弟知。「
「知便好。「
沈恪重新拿起书。
彼未言「起来罢「,亦未言别的。就只继续看书。手指翻开书页,那动作极轻,极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彻跪于彼处,膝盖有些发麻。
彼能感觉到血液流通时那种微微的刺痒,顺着小腿往上爬。膝盖抵着冰凉的砖面,那种凉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
然彼未动。
彼等着。
兄长让他起,彼便起。兄长未让起,彼便跪着。
这是规矩。
沈家之规矩。
过了不知许久。
「……起。「
沈恪之声自书卷后传出。
那声音极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越了晨雾,穿越了寂静,落进沈彻的耳朵里。
沈彻站起身。
站得不稳,膝盖跪麻了,腿一软,差点跌倒。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爬动,痒得人直想挠。
沈恪伸手扶了彼一把。
那只手极稳,极凉。
彼只是轻轻托了一下沈彻的手臂,便松开了。那力道极轻,却极准,恰到好处地稳住了沈彻的身形。
只一瞬,便松开了。
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的。
沈彻能感觉到兄长的手指隔着袍子传来的温度。那温度极淡,像秋日里最后一片落叶的重量。
「回去。「
沈恪言。
「好好待着。「
沈彻点头。
彼转身向门口去。
行至门槛时,彼顿住。
门槛是木制的,磨得发亮。门槛之外,是庭院;门槛之内,是书房。彼的一只脚已经迈了出去,另一只脚还留在门内。
「大哥。「
「嗯。「
「弟……以后会光明正大地来。「
沈恪未语。
书房中极静。晨光自窗棂透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金。那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沈恪的袍角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沈彻跨过门槛,走出去。
彼不知沈恪闻此言是何表情。
然彼知,这辈子,彼皆不会再偷偷摸摸了。
沈家之人,不做偷偷摸摸之事。
——
沈恪坐于案前。
手中书卷尚未翻开。
彼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听着院门开合之声,听着老周送客的动静。那些声音穿过庭院,穿过游廊,一一传进耳中。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院中只剩下竹叶沙沙,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沈恪放下书。
起身,行至窗前。
晨光正好,将院中翠竹照得分明。那些竹叶青翠欲滴,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亮。露珠凝于竹叶之尖,圆润如珠,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粒粒细碎的珍珠。
沈彻来给他请罪了。
跪了许久,只为说一句「以后会光明正大地来「。
那孩子。
当真记住了。
院外脚步声渐远。
沈恪立于窗前,看了许久。
彼看着院中那几竿翠竹,看着露珠在竹叶上滚动,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然后转身,回到案前。
铺开纸,研墨,蘸笔。
墨香在书房中弥漫开来,淡淡的,带着几分苦涩。
写下几字——
「沈彻,禁足第十四日,晨起请罪。「
墨迹未干。
沈恪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
那几个字写得极慢,一笔一划,皆有分量。像刻在石碑上的字,风吹日晒,亦不会褪色。
然后将纸折起,收入抽屉。
与那封「沈家四郎可用「的信放在一起。
一封是警示。
一封是……记录。
那孩子每一个小小的进步,他都记着。
记在心里。
不必说。
——
晨风穿过庭院,吹动竹叶。
沙沙,沙沙。
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
又像谁在轻轻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