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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流言 流言于 ...


  •   流言于第三日传至沈彻耳中。

      彼本不知。

      禁足之人,耳目闭塞,纵有天大的事,也传不进这方寸小院。偏碧桃送午膳时,脸上神色不对,眉心拧着,眼神闪躲,连平日里那股子机灵劲儿都收敛了大半。

      彼多问了一句,碧桃方吞吞吐吐道:「四少爷,府里有人在议论大少爷……「

      沈彻放下筷箸。

      午膳是四菜一汤,清淡小炒,并一碗白米饭。彼本吃不下,却强撑着扒了小半碗。

      「议论什么。「

      碧桃低着头,不敢视彼。双手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言……言大少爷为了四少爷,当街打人。「

      顿了顿。

      「不光打了孙家之人,还……还说了些不中听之话。「

      「何话。「

      「言……言孙家之人若再敢接近沈家子弟,便非十板子之事了。「

      沈彻手指于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指节叩在木面上,发出笃笃声响,像谁在敲门。

      「还有呢。「

      碧桃声音愈发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还有人言……言大少爷护短护得太过。孙家虽没了官职,然孙侍郎之姐姐乃邕王府侧妃。此事传出去,恐……恐邕王府那边会有话说。「

      沈彻默然。

      彼忽明白了沈恪为何要当街打那十板子。

      不只是为彼出气。

      更乃为立威。

      「沈家之人,轮不到外人动。「——此言不只是说给孙家人听。乃说给所有人听。

      说给那些暗中窥伺的宵小之辈听。

      说给那些与沈家不对付的朝臣听。

      说给邕王府听。

      然这亦意味着,沈恪将自己架于火上烤了。

      邕王府势大,门客三千,爪牙遍布京城。孙侍郎不过是明面上的一颗棋子,背后还藏着多少人,尚未可知。沈恪当街打人,便是公然与邕王府叫板。

      邕王府之人若较真起来,沈恪之处境会极危险。

      「四少爷……「

      碧桃之声怯怯的。

      「您要不要去劝劝大少爷?「

      沈彻摇了摇头。

      「劝什么。「

      「就是……令大少爷别再管此事了。省得惹祸上身。「

      沈彻视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淡,却让碧桃生生打了个寒噤。

      「汝觉得大少爷是那种听得进劝之人否。「

      碧桃不语了。

      自然不是。

      沈恪此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况且彼认定之事,从来不是因为意气,而是因为——该做。

      沈彻起身,行至窗前。

      院中那棵老槐树于风中沙沙作响。枯枝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愈发黯淡,像无数只伸向虚空的手。

      视着那摇晃之枝叶,心中忽涌起一股说不清之滋味。

      彼知沈恪为何不与彼言。

      因说了亦无用。

      沈彻非那种能帮上忙之人。彼只会添乱。

      如这一次。若非沈恪及时发现,彼恐怕已为人所当枪使了。

      沈彻忽很想知道,沈恪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书房批阅公文,还是于朝堂上与人唇枪舌剑,还是……一人坐于彼处,想着那些想不完之事?

      彼不知。

      彼从来皆不知。

      沈恪的世界,对他而言,是一堵不透风的墙。

      墙内是什么,彼看不见。

      墙内的人在做什么,彼猜不透。

      墙内的人在想什么,彼更无从得知。

      ——

      入夜,沈彻未睡。

      彼坐于窗前,看着隔壁院子之灯。

      那盏灯亮了一整夜。

      隔着几重院墙,隔着夜色沉沉,彼仍能看见那一点暖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晕开,像一盏孤灯,照着某个不肯入睡的人。

      彼知沈恪在熬夜。

      然彼未去打扰。

      彼知去了亦无用。沈恪不想让人知之事,谁问皆不说。

      然彼仍想去。

      想去看看兄长。想去问问那些他看不懂的事。想去告诉兄长——彼知道了。彼知道兄长为彼做了什么。彼知道兄长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了。

      然彼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能。

      禁足之人,寸步难行。

      何况彼又能说什么?「大哥,您别为了我冒险「?这话说了有何用?沈恪若是个会听劝的人,彼当年便不会那般孤注一掷地入那赌坊了。

      沈彻苦笑了一声。

      彼躺回榻上,睁目盯着帐顶。

      帐顶乃素色绸缎,上面绣着几朵淡色兰草。乃母亲在世时为彼绣的,针脚细密,配色淡雅,五年过去,颜色已微微泛黄,彼却一直舍不得换。

      彼忆起母亲所言。

      「汝大哥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有什么事皆自己扛着,从不肯让人分担。汝乃其之弟弟,汝要记得,多体谅彼。「

      沈彻翻了个身。

      脸埋入枕中。

      彼忽很想哭。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酸涩得厉害,涨得眉心都跟着疼。

      然彼忍住了。

      彼不知为何要忍。或许觉没资格哭。又或许……不想令眼泪显得太廉价。

      窗外月光极亮。

      银白之光洒于地上,似铺了一层霜。

      沈彻阖目。

      黑暗中,唯闻窗外风声,与远处更夫之梆子声。

      一下。

      一下。

      三更了。

      隔壁院中那盏灯,仍亮着。

      沈彻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四更天,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梦里全是沈恪之背影。

      那道背影立于一盏孤灯之下,身形挺拔,肩背宽阔,却莫名透着几分萧索。

      彼想走近。

      走近些。再近些。

      却怎么都走不到头。

      那灯始终在彼三步之外。

      明明触手可及,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沈彻在梦中跑了起来。

      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满头大汗,那灯却仍在那里,那背影仍在那里,一步都不曾移动。

      ——

      翌日。

      沈彻醒来时,日头已升得老高。

      阳光自窗棂透入,在地上铺成一片淡金。院中老槐枝叶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光影。

      碧桃送早膳来时,脸上带着几分喜色。

      「四少爷,大少爷那边传话来了。「

      沈彻一骨碌坐起。

      「何话。「

      「大少爷言,让您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旁的事,有大少爷在。「

      沈彻怔了怔。

      然后垂下眼睫。

      有大哥在。

      有沈恪在。

      彼什么都不用管。

      只管在这方寸小院里,熬过这一个月禁足。

      彼想,这大约便是沈恪的意思。

      彼不需知道太多。不需明白太多。不需操心太多。

      沈恪会把一切都处理好。

      把那孩子护在身后,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

      直到那孩子长大。

      直到那孩子能自己撑起一片天。

      沈彻执筷,用早膳。

      饭是热的,菜是新鲜的,汤是昨日老周送来的那锅骨头汤,熬了一夜,浓白如乳。

      彼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窗外日光正好。

      ——

      隔壁院落中。

      沈恪立于窗前,看着院中景物。

      老槐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树影。

      沈彻院落方向,那盏灯熄了。

      那孩子大约已睡下。

      沈恪想起方才老周来报的话——「四少爷听了消息后,在窗前站了很久。后来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抄书了。「

      继续抄书。

      那孩子素来倔强。

      挨了打不哭,遭了罪不言,被人流言也不辩。

      只是默默忍着,默默扛着,默默做一个让兄长省心的弟弟。

      沈恪闭上眼。

      那孩子不需要省心。

      那孩子需要的是——变强。

      强到不必被人算计,强到不必让兄长出面护短,强到可以与兄长并肩而立,共同撑起沈家这片天。

      可那孩子还太年轻。

      年轻到不懂这世道有多险恶,年轻到不知身边之人有多少是笑里藏刀,年轻到以为世上当真有「仗义「二字。

      沈恪睁开眼,转身回到案前。

      案上公文堆得小山似的。

      邕王府的动向,孙家的余党,朝中的暗流……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要他去处置。

      那孩子只管安心禁足便是。

      旁的事,有他在。

      沈恪研墨,蘸笔。

      继续批阅公文。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暮色自天边漫卷而来。

      ——

      沈彻抄完最后一页书,搁下笔。

      窗外日头已偏西,光影自窗棂移到了墙上,将那几竿竹影拉得斜斜长长。

      彼起身,行至窗前。

      隔壁院落之灯亮了。

      那灯在暮色中晕成一团暖黄,像一盏孤灯,照着某个不肯入睡的人。

      沈彻看了许久。

      然后转身,回到案前。

      继续抄书。

      还有许多页未抄。

      禁足三十日,每日三遍,不得懈怠。

      这是沈恪定的规矩。

      沈彻认。

      认认真真地认。

      窗外夜色渐浓,月自云后升起。

      银白之光洒于地上,似铺了一层霜。

      沈彻阖目。

      明日,还有二十三日。

      彼会好好禁足,好好抄书,好好反省。

      直到禁足期满。

      直到能再见到兄长。

      ——

      夜深。

      隔壁院落中,沈恪终于放下手中之笔。

      案上公文批阅大半,余下的明日再处置。

      沈恪起身,行至窗前。

      月色如水,将院中景物笼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老槐枯枝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声响。

      沈彻院落方向,那盏灯熄了。

      那孩子已睡下。

      沈恪看了许久。

      然后阖上窗。

      窗外月色被隔在窗扉之外,书房中唯余烛火摇曳。

      沈恪立于窗前,久久未动。

      母亲去时,曾握着他的手说——

      「你是兄长,你要护好弟弟。「

      他应了。

      应了一辈子。

      如今,那孩子正在院中禁足,正在抄书,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大。

      沈恪闭上眼。

      等那孩子禁足期满,他会再与那孩子好好谈谈。

      谈谈何为「沈家之人「。

      谈谈何为「规矩「。

      谈谈那些他从未说出口的话。

      沈恪睁开眼,转身回到案前。

      吹熄烛火。

      黑暗中,唯窗外月色透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光痕。

      隔壁院落方向,那盏灯已熄了很久。

      沈恪阖目。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而今夜——

      该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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