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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06章 消息 禁足第 ...


  •   禁足第七日,沈彻于院中练字。

      彼写的是《沈氏庭训》。第七条至第十二条,每条抄三遍。此乃沈恪定之规矩——禁足期间,每日抄书,不得懈怠。

      笔乃旧笔,墨乃新墨。纸乃府中发之宣纸,纸质细腻,落笔处墨迹清晰。

      窗外日头渐高,光影自窗棂透入,在案上铺成一片淡金。院中老槐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筛下点点光斑,落于纸上,明明灭灭。

      彼写着「凡沈家子弟,交友须慎「时,老周来了。

      老周脚步比往日重些,在门槛处顿了一顿,方才进来。

      沈彻未抬头,只从眼角余光中瞧见老周神色有些异样。非紧张,亦非担忧。乃那种……藏着什么消息之色。

      「四少爷。「

      「嗯。「

      沈彻未抬头,继续写完那一行字。笔画端正,一丝不苟。墨迹落于纸上,黑得发亮。

      「有件事,大少爷吩咐小的来告四少爷。「

      沈彻笔尖顿了顿。

      一滴墨落下来,于纸上洇开一个小小墨点。

      彼盯着那墨点看了一会儿。换了一张纸,继续写。

      「言。「

      「今日午时,城南醉仙楼前。「

      老周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大少爷当街拦了孙侍郎之侄子。「

      笔尖于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那道墨痕歪歪斜斜,从纸的这一端直划到那一端,将方才工整的字迹尽数毁了。

      沈彻终于抬起头。

      「……何?「

      彼以为自己听错。

      沈恪?当街拦人?

      那个于朝堂上从来不动声色、于府中从来不苟言笑之沈恪?

      「大少爷令人将其按于街上。「

      老周声音愈发低。

      「打了十板子。「

      沈彻执笔的手微微一颤。那支旧笔在指间晃了晃,险些落下。

      「当着满街之人打的。孙家之人一个皆未敢拦。「

      老周说完,便不再开口。

      沈彻低下头。

      盯着案上那张被墨痕毁了的纸,盯着那道歪斜的墨迹,盯着墨迹旁边那个洇开的墨点。

      彼忆起那日于书房,沈恪所言——

      「其以汝为棋子。「

      「汝差点将自己送进死局。「

      彼以为沈恪所言「我会处理「,是令孙家那人之事至此为止。是暗中筹谋,悄无声息地将此事压下。是沈恪惯常的做法——做了九十九,说不到一。

      未想到,沈恪会亲自出手。

      更未想到,会是当街杖责。

      那是沈恪。

      是那个在朝堂上被御史称为「冰面公子「的沈恪。

      是那个于府中从不与人高声说话的沈恪。

      彼会为的一个弟弟,当街打人?

      「还有呢。「

      沈彻问。

      彼知不该问。然彼仍问了。

      老周犹豫了一下。

      老仆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沈彻,又移开,像是不忍与少主人对视。

      「大少爷打完人,言了一句话。「

      「何话。「

      「'沈家之人,轮不到外人动。'「

      沈彻低下头。

      那七个字落在他耳中,像七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沈家之人,轮不到外人动。「

      彼在心中将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沈家之人。

      不是「汝「。

      不是「沈彻「。

      是「沈家之人「。

      彼想起沈恪那日说的另一句话——

      「我打汝是因汝不长记性。「

      打汝,是因汝不长记性。

      打的是汝,护的却是「沈家之人「这个身份。

      沈彻沉默了很久。

      院中老槐在风中摇晃,枯枝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彼伤着无有。「

      沈彻忽开口。

      老周愣了一下。

      「谁?「

      「我大哥。「

      沈彻声音极轻。

      「彼打人之时,伤着无有。「

      老周张了张嘴,似欲说什么,最后只摇了摇头。

      「大少爷……无碍。「

      「那便好。「

      沈彻低下头,继续写字。

      彼手犹在抖。抖得握不稳笔。然彼仍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笔画歪了,彼便描。描不好,彼便换纸重写。

      墨迹落于纸上,有深有浅,有粗有细,像一颗颗散落的棋子,杂乱无章。

      老周立于彼处,看着彼。

      那孩子执笔的手在抖。那孩子垂着的眼睫在颤。那孩子抿紧的嘴唇泛着一道白痕,像是在咬着什么。

      老周什么都没说。

      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沈彻写完「第十二条「最后一字时,抬起头来。

      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光影自窗棂移到了墙上,将那几竿竹影拉得斜斜长长。

      「周叔。「

      沈彻忽唤道。

      门外的脚步声顿住。

      「四少爷。「

      「此消息,府中还有谁知。「

      老周想了想。

      「老爷那边……当是知了。「

      沈彻指尖于案面轻叩一下。

      「彼如何说。「

      「老爷什么都没言。「

      老周声音低低的。

      「只令人送了一坛酒去大少爷院中。「

      沈彻指尖停住。

      老爷。

      父亲。

      沈家老爷沈慎,已卧病在床多年。

      彼年少时便鲜少见父亲,只知父亲是个严肃之人,平日里深居简出,连晨昏定省都省了。偶有几回在正院请安,远远瞧见一个消瘦身影坐在榻上,面容模糊,看不真切。

      父亲从未与他说过几句话。

      父亲亦从未管过他。

      管他之人,向来只有沈恪。

      而今日,沈恪当街打人之事传遍府中,连卧病在床的父亲都惊动了。

      父亲什么都没言。

      只送了一坛酒。

      沈彻忽然明白那坛酒是什么意思。

      那是认可。

      是默许。

      是「你做得对「。

      父亲虽从不说,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沈恪为他出头,父亲知道。

      沈恪得罪邕王府,父亲也知道。

      可父亲什么都没说。

      只送了一坛酒。

      沈彻低下头,继续写字。

      笔尖触纸,沙沙作响。

      「第十三条。「

      「凡沈家子弟,须知荣辱,守底线,不可授人以柄。「

      彼写得很慢。

      一笔一划,皆极认真。

      窗外日头渐渐西沉,暮色自天边漫卷而来。

      隔壁院落方向,那盏灯亮了。

      沈彻没有去看。

      只是继续写。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老周又来了,送晚膳。

      沈彻搁下笔,看着老周将食盒放在桌上。

      「周叔。「

      「四少爷。「

      「那坛酒……父亲送的是什么酒。「

      老周想了想。

      「是老爷珍藏的梨花白。据说存了二十年,轻易不舍得开。「

      二十年。

      沈彻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坛酒存了二十年。

      那是父亲最珍视的酒。

      父亲从不轻易动用。

      可今日,父亲将它送给了沈恪。

      因为沈恪做了父亲认可的事。

      沈彻垂下眼睫。

      「放下罢。「

      老周应是,退了出去。

      门合上。

      沈彻独自坐于桌前,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面。

      汤清,面细,葱花碧绿。

      仍是彼小时最喜欢之做法。

      沈彻执筷,挑起一筷面,送入口中。

      面是热的。

      味道一如既往。

      隔壁院落方向,那盏灯仍亮着。

      沈恪大约正在饮酒。

      饮父亲送的那坛二十年梨花白。

      独自一人。

      沈彻吃完那碗面,将空碗推至一旁。

      起身,行至窗前。

      夜色深沉,月隐云后。

      隔壁院落之灯,像一盏孤灯,在黑暗中亮着。

      沈彻看了许久。

      然后转身,躺回榻上。

      阖目。

      明日,还有二十三日之禁足。

      彼要好好想想今日之事。

      好好想想「沈家之人「这四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好好想想兄长为彼所做之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好好想想——

      彼该如何,才能不再让兄长那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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