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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005章 旧事
沈彻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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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归己院时,已过午时。
日头偏西,光影自老槐枝叶间漏下,斑斑驳驳落于院中青石板上。风过,树叶沙沙,那光影便也跟着动,像谁在地上撒了一把碎金。
彼于院中老槐树下立了许久。
树干粗粝,摩挲着掌心。仰首视树冠,枝叶在风中摇曳,筛下点点光斑,落于面,明明灭灭。
此树彼自小便识。
忆起多年前,此树尚小时,彼常爬上去玩。有一回自树上摔下,磕破膝盖,哭得满院皆是。血流了彼一裤腿,彼以为要死了,哇哇大哭,引得全院下人皆来围观。
是沈恪将人遣散。
彼时沈恪亦不大,不过十二三岁,却不知自何处翻出一罐药膏,蹲下身,为彼涂上。动作极轻,药膏凉丝丝的,涂上便不疼了。
「下次莫爬了。「
那是沈恪对彼说的唯一一句话。
说完便起身走开,头亦未回。
那药罐,彼后来一直留着。
直至去年搬家时,不慎摔碎。玻璃碎片散了一地,残余药膏的气味彼闻了很久才散尽。
沈彻蹲下身,于树下挖了一小坑。
泥土湿润,带着深秋的凉意。指节抠入土中,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而上。
将那白瓷瓶取出,擦了擦土,郑重放入坑中。复又将坑填好,用手将土压实。泥土气息涌上,混着树根清香,萦绕鼻端。
彼不知这算什么。
或许是某种纪念。或许是某种逃避。或许什么都不算。
只是觉得该埋起来。
埋在树下,埋在土里,便不会再轻易想起。
——
禁足之日比想象中更难熬。
第一日,彼犹能于院中走动。绕着老槐树走了不知多少圈,直到腿酸了,方才回屋。
第二日,后背伤处开始结痂,痒得彼睡不着觉。夜里翻来覆去,痒意像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偏偏不能挠,怕把痂抠破了。
第三日,彼实在忍不住,翻出一本游记来看。那书是入学子监前买的,写的是江南风物,图文并茂,纸张泛黄,有淡淡墨香。彼翻了两页,又掷至一旁。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第四日,天阴。
厚重的云层压在天际,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院中那株老槐在阴沉天色下显得愈发黯淡,枯枝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虚空的手。
沈彻伏于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风将树叶吹得哗哗响,似有人在低声言语。
彼忽忆起母亲。
母亲弃世时,彼方十岁。
记得那是个冬天。雪落了一夜,将整个京城盖得白茫茫一片。彼跪于灵堂中哭,哭至嗓子哑了,什么声皆发不出。眼泪流尽,便只是干嚎,声音难听得连自己都厌。
是沈恪将彼自灵堂中抱出。
彼时沈恪亦不过十三岁,却已似座山般稳。少年身量尚矮,却稳稳当当地抱着他走过长廊,走过庭院,走过漫天风雪。
「莫跪了。「
沈恪言。
彼未解释。只是将人抱走。
后来沈彻方知,那日乃沈恪一人替彼将后面礼节全部做完。彼烧之纸、磕之头、诵之经——皆沈恪替彼为之。
跪灵位、答谢来客、守夜守灵……那些本该长子做的礼节,沈恪一人扛了下来。
而彼什么皆不知。
彼只知哭。
哭到后来,连哭都不会了。只是木木地跪着,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多年后彼曾问沈恪,为何那日不带彼守灵。
沈恪言:「汝哭够了。「
如此简单。
无解释,无安慰,无任何余话。
沈彻彼时不懂。
今彼似有点懂了。
他懂的是——沈恪从不解释其好意。
兄长的好意,皆藏在那些沉默里、那些行动里、那些从不解释的规矩里。
彼将所有温柔皆藏于刺中,令他去猜。猜对了,是其之人;猜不对,便永远隔着一道墙。
沈彻叹了口气。
风穿过窗棂灌入,带来深秋的凉意。
彼忆起那封密信。
「沈家四郎可用「——那几个字,像几根刺,扎在他心里,隐隐作痛。
那孙家之人,欲以彼为刀。借着沈家子弟的身份,做出那等事,再以此事要挟沈家。彼那时浑然不觉,还以为那人当真是朋友,当真仗义。
原来皆假的。
彼差点便上了当。
彼忽有点庆幸。
庆幸那一顿打,乃沈恪所予。
非他人。
若是他人来打彼,那便非二十板子之事了。兄长打他,再重也是自家事;旁人打他,那便是沈家颜面尽失、子弟任人拿捏。
沈恪打他,是护他。
兄长从来如此。
做了九十九,说不到一。
——
入夜,老周又来。
此回彼端来之物不同——非药膏,乃一食盒。内中放着一碗热气腾腾之汤面,几碟小菜,还有一壶温好之黄酒。
「大少爷吩咐。「
老周言。
「言是四少爷这几日胃口不佳,令厨房特意为之。「
沈彻视那碗面。
汤清,飘着几片葱花。面条筋道,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半熟,颤颤巍巍,像一轮初升之日。
乃彼小时最喜欢之做法。
母亲在时,常做这面给他吃。彼小时候挑食,不爱吃饭,唯独这汤面能吃一大碗。母亲便变着法子做,今日卧个蛋,明日放几片肉,后日加把青菜……
母亲去后,他便再未吃过那个味道。
直到今日。
「放下罢。「
彼言。
老周将食盒置于桌上,退了出去。
门合上,脚步声渐远。
沈彻坐于桌前,视那碗面。
热气自碗中蒸腾上来,模糊了彼之视线。葱花的香气弥漫开来,混着面汤的鲜味,钻进鼻端。
彼执筷,挑起一筷面,送入口中。
面是热的。
味道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更好。
更好吃。
彼吃得极慢。一碗面,食了小半个时辰。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细到能尝出汤底里那一点点猪油的香。
食毕时,窗外月亮已升起。银白之光洒于地上,似铺了一层霜。
沈彻将空碗推至一旁。
彼忽很想笑。
非开心之笑。
乃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带着点自嘲意味之笑。
沈恪啊沈恪。
汝就不能好好说话否。
非要如此。
非要令众人皆猜汝心思。
汝明明做了这许多,却一句都不肯说。送药膏,不说。送面,亦不说。只让老周传一句「府中之方「,一句「胃口不佳「。
汝就不能直接说一句「大哥担心汝「否。
沈彻起身,行至窗前。
夜风凉,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隔壁院子之灯犹亮着。烛光透过窗纸,在夜色中晕成一团暖黄。
彼视了许久。
那灯在彼眼中渐渐模糊。
然后彼转身,吹灭桌上蜡烛,躺回榻上。
明日,还有二十三日之禁足。
后日,还有二十二日。
大后日,还有二十一日。
沈彻阖目。
黑暗中,唯闻窗外风声,与远处更夫之梆子声。
一下。
一下。
此夜,彼梦见了母亲。
梦中母亲犹是年轻之时模样,乌发如云,眉目温柔。坐在窗前,笑着为彼梳头。一边梳一边言:
「汝大哥啊,就是个闷葫芦。他什么都好,就是嘴不好。汝别与他计较。「
「他不是不喜欢汝。他只是不知如何喜欢人。「
「汝要多担待些。「
沈彻在梦中大哭。
醒来时,枕上湿了一片。
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睡。
窗外月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
又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