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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004章 书房 辰时正 ...


  •   辰时正,沈彻立于书房门外。

      彼着一件半旧青衫,料子乃上好苏州绸缎,然样式已旧——三年前之物。袖口处绣纹已磨损,领口亦微微泛黄,浆洗次数太多,布料已不复往日柔软。

      非无新裳。

      乃故意为之。

      着旧裳来见沈恪,似某种无声之抗议。你罚我,我便穿旧衣裳给你看。看你能奈我何。

      彼未叩门。

      门乃虚掩。

      「进来。「

      声自内传出,极平。沈彻几乎疑沈恪长了后眼,能见彼立于门外磨蹭了这许久。

      彼推门入。

      书房极大,三面皆书架,堆满书卷。书脊上墨字密密麻麻,有经史子集,有律令典章,有诗词歌赋。书架自地面延伸至屋顶,须踩梯方能取上三层之书。空气中弥漫墨香与纸香,间着一缕淡淡茶香——是君山银针,沈彻识得这气味。

      沈恪坐于案前。

      彼着玄色常服,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手中执笔,正写什么。闻沈彻入,头亦未抬。

      「坐。「

      沈彻于案前椅上落座。

      椅垫硬,坐下时后背传来一阵刺痛。他面不改色,只微微调整了坐姿,将重心移至前胸,以减轻后背椅背之压。

      沈恪笔尖于纸上停了停。

      复又写下去。

      彼未问沈彻昨夜睡得如何。

      未问伤处涂药与否。

      未问此刻还疼不疼。

      一字皆无。

      沈彻等着。

      彼自幼便学会等。等沈恪写完,等沈恪抬头,等沈恪开口,等沈恪……予彼一释。

      然沈恪从不解释。

      良久。

      沈恪搁笔。

      彼将写好之字晾于一旁,抬眸视沈彻。那双眸子极黑,如两潭深不见底之井,倒映着窗外天光。

      「昨日之事,写一遍。「

      沈彻手指于膝上蜷了蜷。

      「写什么。「

      「自出府始。「

      沈恪语气无丝毫起伏。似吩咐一件寻常之事。

      「彼前日出府——「

      「非此。「

      沈恪打断彼。

      「自识得孙家那人始。「

      沈彻脊背僵了一下。

      彼抬首,迎上沈恪目光。那双眸子中无责备、无愤怒,甚至无任何情绪。只是平静。一种令人发冷之平静。

      「……是。「

      沈彻垂眸,开始言。

      自第一次于茶楼遇孙家那侄子始。

      那时彼方入国子监,人生地不熟。那人自称姓孙,名文渊,乃孙侍郎之侄。彼时彼不知孙侍郎是何人,只觉那人话语好听,又热心,带着彼逛京城、请彼喝茶、邀彼游玩。

      后一次又一次之「偶遇「。

      茶楼、书坊、街市……彼以为缘分,却不知一切皆有人安排。

      至前日于赌坊为人所堵。

      彼方知不对劲。然已晚矣。

      至三人围上,至彼动手……

      彼言得极慢,每一字皆似从牙缝中挤出。

      沈恪听着。

      一言不发。

      沈彻言毕时,书房静得能闻窗外鸟雀扑棱羽翼之声。日光自窗棂透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金色光斑,将那沉默衬得愈发漫长。

      「知其是什么人否。「

      沈恪问。

      「知。「

      沈彻言。

      「三年前被父亲弹劾罢官之孙侍郎之侄子。「

      「知仍去。「

      非问句。

      沈彻默然。

      彼知当答「知错「。彼知沈恪欲听此言。然彼就是说不出。

      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

      沈恪视彼。

      那双眸中无失望,亦无责备。只是视着。似视一道彼早已知答案之谜题。

      「知其接近汝,为的何事否。「

      沈彻摇头。

      彼不知。彼只觉那人有趣,话语又好听,约彼去赌坊玩几把又不会如何。未曾想过背后还有文章。

      沈恪自袖中取出一纸。

      置于案上。

      沈彻见那行字——

      「沈家四郎可用。「

      彼瞳孔骤缩。

      那字迹潦草,显是匆忙书就。然那几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刺入沈彻眼中。

      「此自其身上搜出。「

      沈恪言。

      「其以汝为棋子。欲借汝抓沈家把柄。「

      沈彻盯着那纸,一动不动。

      彼脑中嗡嗡,似有无数蜂在其中飞。忆起那人笑脸,忆起其言诸语,忆起彼时犹觉此人挺仗义……彼请彼喝酒,替彼付账,于彼面前说沈家许多好话……

      原来皆假。

      全他妈是假。

      彼手在抖。

      控制不住地抖。

      「汝打我是为这个。「

      彼声极低,低得几乎不闻。

      沈恪看了彼一眼。

      「我打汝是因汝不长记性。「

      沈恪言。

      「然更深一层——「

      彼顿了顿。

      「汝差点将自己送进死局。「

      沈彻未语。

      彼低着头,盯着地面。地面铺着青砖,砖缝中嵌着陈年灰尘。日光在那灰尘上投下一道道光斑,明灭不定。

      后背伤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然那点痛意与此刻心中所感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退下。「

      沈恪言。

      「自明日始,禁足一月。除府中外,哪儿皆不许去。「

      沈彻起身。

      未行礼,未告辞,转身便往外走。

      行至门口,彼顿住。

      门外日光刺眼。院中那株老槐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树影。

      「大哥。「

      彼未回首。

      「……谢告我这些。「

      彼声极轻。言罢,推门而出。

      门于身后合上。

      ——

      沈恪独坐于书房。

      面前乃那张写了一半之字,侧旁乃那封方被放回抽屉之信。

      那孩子知道被人算计了。

      那孩子……大约受了不小打击。

      他忆起沈彻方才走出之背影。

      那背影有些僵,肩绷得极紧。步子却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声响清晰。

      那是沈恪熟悉的步子。

      幼时沈彻跟在彼身后,也是这般走法。一步,一步,沉稳得像在踩鼓点。彼时彼以为那孩子是在学他。后来才知道,那孩子只是倔强。倔强到无论挨多少打,都要挺直了脊背走出去。

      然彼仍说了谢。

      沈恪指尖于案面轻叩两下。

      一下。两下。

      彼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然若细看,会见彼垂于身侧之手,指尖微微蜷着。

      似握着什么东西。

      许久皆未松开。

      窗外日光渐盛。院中老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沈恪收回目光,重新铺开一张纸。

      研墨。蘸笔。

      写下几字,墨迹未干。

      是「沈彻「二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彼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那孩子说「谢「。

      那孩子从未对彼说过「谢「。

      幼时彼管教沈彻,沈彻哭过、闹过、恨过,却从未说过一句谢。仿佛那一切都是理所应当,仿佛兄长管教弟弟天经地义,无需道谢。

      今日说了。

      大约是真的懂了。

      沈恪将那张纸折起,收入抽屉。

      与那封「沈家四郎可用「的信放在一起。

      一封是证据。

      一封是警示。

      那孩子看了证据,便知被人算计了。

      可那警示,是给他自己的。

      提醒他——那孩子还太年轻。还不懂这世道有多险恶。还不知这世上有多少人,在暗中窥伺着沈家,窥伺着他沈恪的位置。

      沈恪闭上眼。

      母亲去时,曾握着他的手说:「你是兄长,你要护好弟弟。「

      他应了。

      应了一辈子。

      沈恪睁开眼,起身行至窗前。

      院中老槐枝叶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树影。

      那孩子此刻大约正蹲在那棵树下,不知在做什么。

      沈恪没有去想。

      彼转过身,重新回到案前。

      还有许多事要做。

      孙家的案子要坐实。

      邕王府的动向要盯紧。

      那孩子要好好禁足,好好反省,好好记住今日之事。

      至于旁的——

      沈恪研墨,蘸笔。

      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禁足三十日,每日抄书,不得懈怠。「

      ——

      日光渐渐西斜。

      书房中,沈恪坐于案前,一动不动。

      案上公文堆得小山似的,彼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彼只是坐着。

      坐着,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想幼时母亲抱着沈彻的模样。

      想那孩子哭着跑来寻他的模样。

      想那孩子长大后愈发倔强的模样。

      想今日那孩子走出书房时的背影。

      那个背影,与幼时一模一样。

      倔强,挺直,不肯服输。

      沈恪唇角微微一动。

      那弧度极浅,若非日光恰好照在那一处,断然察觉不出。

      那弧度一闪即逝。

      沈恪垂下眼睫,继续批阅公文。

      窗外日光渐渐暗下去。

      院中老槐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没入暮色之中。

      隔壁院落方向,那盏灯亮了。

      那孩子大约已回到院中。

      沈恪没有去看。

      只是起身,行至灯前,将烛芯挑了挑。

      灯火跳动几下,归于平静。

      照亮了案上那几行墨迹。

      ——

      「沈家四郎可用。「

      那是别人写的。

      可沈恪要告诉那孩子的是——

      沈家四郎,不必为任何人所用。

      沈家四郎,只需做好沈家四郎该做的事。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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