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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003章 夜深 沈彻寅 ...


  •   沈彻寅时醒。

      窗外犹黑。阖目卧于榻上,盯着帐顶那片被月色照亮的绫罗。帐子是新换的,熏着淡淡苏合香。不知是何人之意。

      后背仍疼。

      非火烧火燎之痛,乃钝钝的、绵延不绝之那种。似有人执一根无形之针,一下一下扎着,不疾不徐,却绵绵不绝。

      彼翻了个身。

      动作牵扯到伤处,那一阵钝痛立时涌上来。沈彻咬紧后槽牙,将那声痛呼咽回喉间。

      枕畔那白瓷瓶犹在。

      月色下,瓷面泛温润光。

      沈彻盯了许久。

      未启。不知为何未启。或赌气。或不愿承认己身需要此物。又或,单纯欲知——若彼不用,兄长会否再来。

      此念方起,便觉可笑。

      沈恪不会来。

      沈恪从不曾多走一步路、多说一句话。一切皆规定好的——该罚者罚,该予者予,该送之物送到。至于那人作何想、如何做,从不在其考量之内。

      沈彻复又躺回。

      阖目,欲再睡片刻。然而背疼意一阵一阵涌来,如潮水般,将彼方聚之睡意冲得七零八落。

      不知许久。

      窗外天色自墨黑渐至灰蓝。更夫梆子声自远处传来,悠悠四下。

      寅时。

      沈彻索性坐起。

      披衣下床,推窗。清晨之风携露水凉意扑面,令彼打了个寒噤。院中老槐树于晨曦中显模糊轮廓,枝叶一动不动,似冻住。

      隔壁院落亮着灯。

      沈彻目光落向那扇窗。

      那是沈恪书房。

      灯犹明。

      这已是第几个夜晚了?沈彻想。自禁足以来,他常于深夜望见那盏灯。那灯有时亮至天明,有时三更便熄。今日……又是哪个时辰点上的?

      彼忽忆起多年前之事。

      彼时彼方七八岁,有一回夜半醒来,哭着欲寻母亲。跑去母亲院中,却见母亲已病重至此,连言语皆艰。郎中说不过三五日光景,叫备好棺材。

      彼独坐于母亲院中哭。

      不知许久。泪水流尽,嗓子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一般。

      是沈恪将彼抱回。

      彼时沈恪亦才十二三岁,却已似个大人。少年身量尚矮,却稳稳当当地抱着他走过长廊。回了房,为彼拭泪,一言未发。只于榻边坐了一夜,守着,直到他睡下。

      次日晨,沈恪上朝。

      沈彻醒时,榻边放着一碗犹冒热气之粥。是府中厨房未开门前便备下的,不知沈恪是几时吩咐的。彼时彼想,大哥是喜欢彼的吧。定是喜欢的。不然为何半夜抱他回来?为何守了他一夜?为何一早便备下热粥?

      然彼渐长,此念便淡了。

      沈恪于彼愈严。功课须考核,行止须规范,交友须过问。无一样轻松。彼鲜少笑,鲜少言软语,更不曾若他人兄长那般拍拍弟肩,说几句鼓励之言。

      沈彻有时会想,彼或许根本不喜欢自己。

      或许于其眼中,彼只是一个须管教之麻烦。一个不小心便会闯祸、须人善后之累赘。

      晨光渐亮。

      沈彻阖窗,复又躺回榻上。

      未入睡。

      辰时,彼须往书房见沈恪。不知该说什么。该认之错彼已认——虽非心甘情愿。该挨之打彼亦挨了。该跪之时辰彼亦跪了。

      不知还有什么未做到之处。

      窗外传来鸟鸣。

      一只黄雀落于老槐枝头,歪首往窗内看。沈彻视之,忽觉其目似己之目——圆睁着,带着几分茫然,几分不甘。

      困于一地,哪儿亦去不得。

      彼伸手取枕畔瓷瓶。

      犹豫片刻,彼启之。

      瓶口以蜡封得极紧,费了些气力方拧开。一股清冽药香飘出,沁人心脾。瓶中乃淡黄色膏体,质地细腻,一看便知是好物。

      沈彻以指腹挑了些许,轻涂于后背伤处。

      药膏触及皮肤之瞬,一阵清凉舒适蔓延开来。那钝痛渐渐退去,如潮水退去后露出干净沙滩。

      彼卧于榻上,盯着帐顶。

      此药膏效果太好。

      好得不像寻常府中所藏。

      彼忽忆起老周之言——「大少爷吩咐。言是府中之方。「

      府中之方,会有如此效果?

      沈彻阖目。

      彼后背已不疼。然彼心中却有什么在隐隐作痛。似有一根无形之刺,扎于某处彼够不着之地。

      罢了。

      不去想了。

      彼翻身,面朝墙壁。

      辰时还有两个时辰。彼想再睡片刻。

      ——

      隔壁院中,沈恪终于放下手中之笔。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乃今夜方整理而出——与孙侍郎有关联之所有人。邕王府、兵部、还有几个彼尚未查清底细之名。

      沈恪将名单折好,收入抽屉。

      然后起身,行至窗前。

      天已亮。隔壁院落之灯熄了有一会儿了。

      彼见老周身影出现于沈彻院落门口,端着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是沈恪吩咐备下的。那孩子昨夜大约一夜未眠,今日去书房,定是空腹。

      沈恪未语。

      只立于彼处,看着老周进了院子。

      许久,收回目光,转身向净室。

      该洗漱更衣了。

      辰时,彼将于书房等那个人。

      要问的事,还有很多。

      那孩子究竟知不知自己被人算计。

      那孩子交友是否当真只看热闹不看门道。

      那孩子心里……究竟作何想。

      沈恪行至净室门前,顿住。

      身后老周轻声问:「大少爷?「

      沈恪摇了摇头。

      「无妨。「

      他推门而入。

      铜盆中清水映着他的面孔,眼底有淡淡青黑,是连日未眠之故。但那张面孔依旧平静,看不出丝毫疲态。

      沈恪净了手,以巾拭干。

      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面孔。眉目清俊,轮廓深邃。唯有那双眼——太沉静了些。沉静得像两潭死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镜中人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沈恪移开目光。

      辰时将至。

      该去书房了。

      那孩子大约已在路上。

      该问的,一句亦不能少。

      ——

      沈恪立于窗前,看着隔壁院落。

      那盏灯熄了。

      那孩子大约已睡下。

      沈恪想起幼时母亲抱着沈彻的模样。那时母亲身子已不好,却仍坚持亲自照料幼子。沈彻夜里哭闹,母亲便抱起来哄,一哄便是一整夜。

      后来母亲去了。

      沈彻便再无人哄。

      沈恪曾想过亲自去哄。只是彼时彼亦年幼,不知如何开口。况且彼乃兄长,兄长不该哄人。兄长该做的是管教,是约束,是令幼弟知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于是彼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在沈彻睡着后,于榻边枯坐一夜。

      选择了在沈彻醒来前,悄悄离去。

      那碗粥,是彼吩咐厨房做的。

      那药膏,是彼亲手配的。

      那些事,彼从未说出口。

      沈恪闭上眼。

      那孩子大约不会知道这些。

      那孩子只会记得兄长如何严厉、如何寡言、如何从不给好脸色。

      那便够了。

      有些事,不需那孩子知晓。

      知晓了,反而是累赘。

      沈恪睁开眼,转身回到案前。

      铺开一张纸。

      研墨。蘸笔。

      写下一行字——

      「孙侍郎贪墨案,卷宗。「

      还有许多事要做。

      明日还要上朝,还要与那些老狐狸周旋,还要将孙家之事彻底坐实。

      那孩子只管安心禁足便是。

      旁的事,有他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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