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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02章 药膏
两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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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将尽,祠堂门扉轻启。
无脚步声。
来者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若夜风拂过水面。唯门轴转动时,低哑一声,在寂静祠堂中格外清晰。
沈彻未回头。
知晓来者。整座沈宅之中,唯此一人足音如此——不疾不徐,步幅均匀,每一步皆若踩于鼓面之上,沉稳得让人心安,又疏离得让人发冷。
沈恪行至供桌前。
他从袖中取出檀香盒,动作极缓,似做一件须全神贯注之事。盒盖揭开时,檀香气息扑面而来,比方才更浓了几分。他拈起三炷香,就烛火引燃。火舌舔上香尖,明灭一瞬,青烟袅袅升起。
将香插入炉中。
退后一步。
颔首。
敛目。
沈彻跪在原地,膝盖早已失去知觉。那三炷香的青烟在眼前缭绕,像三道无形的锁链,将祠堂中的一切都笼在一片沉郁的静谧之中。
沈恪转身。
目光落在沈彻身上。
那目光极淡,像檐下将融未融的薄冰,看不出喜怒。但沈彻知道兄长在看他——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像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直直垂落,贯穿他的脊背。
「起。「
两字。
无余。
沈彻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入。他身形微晃,肩背一僵,旋即稳住。不视沈恪。垂眸,目光落在青砖地上那道裂纹。
仍在。
似一沉默证人。
沈恪自袖中取出一物。
白瓷小瓶,瓶身莹润,通体无字。将那瓶置于供桌之侧,距香炉三寸。
「携去。「
沈彻抬眸。
见那白瓷小瓶静静躺在供桌边沿,烛火映在瓷面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何。「
「药膏。「
沈恪不释。
他从不解释。整座沈宅中人都知道,大少爷说话,素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藏在沉默里,藏在目光里,藏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之后。
沈彻伸手,将那瓶取起。
触手冰凉。瓷瓶在掌中渐渐被体温捂热,那一点凉意顺着掌心渗入,慢慢变成温热。瓶中所盛,他不得而知。亦不知出自谁手。
该问。
他不欲问。
问,则似示弱。问,则似在意。问,则似承认方才那二十杖让他疼了。
「归院歇息。「
沈恪转身。
袍角在青砖地面上拂过,无声无息。他向门而去,背影被烛火拉得极长,像一道无声的叹息。
「明日辰时,书房候着。「
足音渐远。
没入门外夜色。
祠堂中唯余沈彻一人。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于供桌之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垂首。
视掌中瓶。
瓶口以蜡封之,封口处有一圈细细油纹。那油纹走势细密,是手工封蜡特有的不规整痕迹。
此封法,他见过。
母亲在时,亦曾为他配过一种药膏。彼时母亲身子已不佳,日日咳血,仍坚持为他调制那药膏。说是日后备用。说是他自小磕磕碰碰,总用得上。
那药膏封法,与眼前此瓶一模一样。
同样的白瓷小瓶。同样的无字瓶身。同样的蜡封油纹。
母亲去后,那药膏便再无人配过。他以为这封法已随母亲入土,不想今日又见。
沈彻将瓷瓶收入袖中。
掌心触及冰凉瓷壁,那一点凉意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某处。
迈出祠堂。
夜风扑面,深秋凉意沁骨。祠堂门槛极高,近一尺,跨过时膝盖一软,险些跌倒。他伸手扶住门框,指尖抠入木纹,深深嵌入。
有人扶住他。
苍老的手,粗糙,有力。
「四少爷。「
管家老周。
沈彻没有挣开。任由老周搀着,一步一步往回走。月色清冷,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一道。
「老周。「
「四少爷。「
「这药膏……谁配的。「
老周脚步顿了一瞬。
仅一瞬。极短。短到若非沈彻正靠着他,断然察觉不出。但沈彻察觉出了。他察觉出那一瞬间的僵硬,察觉出老周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察觉出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在那苍老躯壳中翻涌。
复又前行。
「大少爷吩咐。言是府中之方。「
府中之方。
沈彻不复问。
知晓问不出什么。这座宅中,众人皆守着什么秘密。兄长不说,老周不说,连丫鬟仆妇皆守口如瓶。他在这宅中生活了十八年,却始终像隔着一层纱,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归己院。
院中那株老槐,叶已落尽,枯枝在月下张牙舞爪,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沈彻在门槛前站了许久,看着那株老槐,看着月光洒满院落,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夜色中转瞬即散。
推门。
而入。
卧房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案一椅。案上摊着几卷书,是白日未看完的。床侧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蒙尘,已许久未动。
沈彻在床沿坐了许久。
掏出那瓷瓶。
就月色观之。月光透过窗棂,在瓶身上投下斑驳光影。瓶身无字,唯釉面泛温润光泽,像母亲生前那只玉镯。
他盯着那瓶子看了很久。
未启。
将那瓷瓶置于枕侧。躺下时,后背触及床褥,那一阵钝痛立时涌来,像潮水一波一波拍打礁石。沈彻咬紧牙关,不出一声。指甲嵌入掌心,那一点刺痛让他保持清醒。
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
三更。
夜风自窗缝灌入,带来深秋的凉意。院中老槐枝条在风中摇晃,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忽大忽小,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沈彻阖目。
眼睫触及肌肤,有什么在眼底涌动。他死死忍住,不让它流出来。
不知何时入睡。
唯梦里尽是烛火、青砖、与那道永远数不尽的裂纹。梦中有檀香气息,有庭杖落下的声音,有兄长那双极黑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跌入那井中。
不断下坠。
下坠。
下坠。
——
隔壁院中,沈恪书房犹灯明。
烛芯燃至尾声,火舌跳动几下,归于平静。案上铺着几张纸,墨迹已干。纸上所书,是今夜各处送来的密报——邕王动向,孙家余党,以及那个已经被「离京「的孙侍郎侄子。
沈恪坐于案前,手执一信。
今夜自邕王府送至。送信之人已被扣押,暂押于沈家暗室,待审。
信中所言,简短数行:
孙侍郎侄子已离京,沿京杭运河南下,目的地不明。而沈彻那日在赌坊为人所围之事,已被压下。未传至邕王耳中。亦未传至任何人耳中。
沈恪将信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信纸蜷曲、焦黑,边缘化为灰烬,一点一点剥落,落入铜盆之中。
火光映在他面上,明明灭灭。
那张面孔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眼睫低垂,目光落在铜盆中渐渐熄灭的余烬上,像在看,又像什么都没看。
未回首视那灯。
他只是静静坐着,将那封信燃尽。
燃尽之后,抬起手,将铜盆中残余的灰烬拨了拨。灰烬中有几片尚未烧透的纸角,他拈起,凑近烛火,将那最后一点也烧尽。
这才搁下铜盆。
起身。
行至窗前。
窗外月色正浓,将院中那几竿竹影照得分明。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私语。
沈恪负手而立。
目光落向窗外。
沈彻院落方向,那盏灯已熄。隔了几重院墙,他看不见那院落中的情形。但他知道那孩子此刻正躺在那张窄床上,后背的伤大约还在隐隐作痛,大约正做着什么不好的梦。
那孩子自小便睡不安稳。
稍有动静便会惊醒。惊醒之后便睁着眼,盯着帐顶,直到天明。
母亲在时,尚能哄上几句。后来母亲去了,便再无人哄他。
沈恪知道自己不会哄人。
他亦从未想过要哄。
那孩子需要的不是哄。是记住。记住今日之痛,记住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记住这世上有些人处心积虑要拿捏沈家,而他身为沈家子弟,不可授人以柄。
他将那孩子绑于身后。
非因不在乎。
恰恰相反。
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在窗前立了很久。
月移三尺,夜深露重。露水在竹叶上凝结,圆润如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沈恪想起多年前。
母亲尚在之时。彼时沈彻尚小,不过四五岁,满院乱跑,磕破了头,哭着来寻他。那小团子哭得满脸是泪,抽噎着问:「大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那时如何作答?
记得他言:「莫闹。伤口会裂。「
七个字。
敷衍至极。
多年后,他知或许该说些别的。或许该摸摸那小团子的头,告诉他「大哥喜欢「。或许该抱一抱他,让他不必那般害怕。
但他不是那等人。
他不释。不辩。不言那些听起来妥帖之语。他只会说「莫闘「,只会说「书房候着「,只会用沉默和庭杖代替千言万语。
他将沈彻绑于身后,非因不在乎。
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知该如何告诉那孩子:大哥查你,是怕你出事。大哥罚你,是怕你再蹈覆辙。大哥不给解释,不是因为不心疼,是因为有些事,知道了便是祸。
沈恪阖上窗。
窗扉合拢,将月色关在门外。
明日辰时。
沈彻来书房。
要令此弟将今日之事,自始至终写来。赌坊中所遇,为何被那几人盯上,以及——他究竟作何想。
沈恪坐回案前。
铺开一张新纸。
研墨。蘸笔。
写下几字,墨迹未干。
是「沈彻「二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墨迹渐干,那两个字在烛光下愈发分明,像两道无声的诘问。
该他写的,一字亦跑不掉。
明日辰时。
他会来。
他会问。
而那孩子会如何作答——
沈恪搁下笔。
吹熄烛火。
黑暗中,唯窗外月光透入,在地上铺成一道银白的光痕。
隔壁院落方向,那盏灯已熄了很久。
那孩子大约已睡着。
大约正在梦中,与那道裂纹纠缠。
沈恪闭上眼。
夜深。
露重。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而今夜,他只需记得一件事——
那孩子的伤,要好。
药膏,他亲手配的。比府中旧方多添了两味活血化瘀之药,旁人察觉不出。但那药效,他知道。
明日辰时。
那孩子来时,后背的伤应当已经不疼了。
剩下的,便是让他记住。
记住今日。
永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