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门庭训》田野上的风

17、第 17 章 沈彻于

　　沈彻于国子监之日，渐渐步入正轨。

　　每日卯时起身，辰时到学舍，酉时下学。彼不再似从前那样迟到早退，而认认真真地听祭酒讲学，一笔一划地做笔记。

　　学舍之内，日光自窗棂斜斜照入，于地上投下一格一格之影。祭酒立于堂上，手持书卷，朗朗诵读之声回荡于屋梁之间。窗棂乃木制，雕着梅花纹样，日光透过花格，于书案上落下斑驳之影。

　　孙文渊虽犹时常冷嘲热讽，然沈彻从不理会。彼把自己埋于书卷里，似一只把头埋进沙子之鸵鸟。

　　然鸵鸟亦有忍不下去之时。

　　——

　　那日午后，学舍里忽乱了起来。

　　日头已偏西，透过窗棂之日光亦带了几分倦意。祭酒方才离去，学舍之内便渐渐嘈杂起来。

　　沈彻正看书，忽闻一阵喧哗。抬起头，视见几个锦衣少年围于角落里，正推搡一青衫少年。

　　那青衫少年彼认得，叫林远志，乃自外地来者，家境贫寒，于国子监里一向受欺负。

　　林远志身形瘦削，面色微黄，着一袭洗得发白之青衫。袖口处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显然是个爱整洁之人。

　　「穷鬼，还不快把东西交出来！「

　　那锦衣少年比林远志高出半头，身着锦缎绣花袍，腰束玉带，一看便是出身富贵人家。袖口绣着暗纹，走动间隐隐泛光。

　　孙文渊立于一旁，冷笑着看热闹。袖手而立，一副看好戏之模样。

　　林远志被推搡得踉跄连连，却犹紧紧攥着怀中之物。

　　「那乃吾之……乃吾娘留给吾之……「

　　彼之声带着哭腔。

　　「汝娘留给汝的？「那锦衣少年一把夺过彼怀中之物，乃一只玉佩，「就汝这穷酸样，也配有玉佩？「

　　那玉佩乃羊脂玉所制，温润如凝脂，上面雕着一朵莲花，雕工精细，显然出自名家之手。阳光下，玉质莹润，泛着柔和之光。

　　「还给我……求你们还给我……「

　　林远志扑上去欲抢，却被一脚踹倒在地。

　　彼踉跄着扑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彼犹挣扎着要爬起来，伸手去够那玉佩。

　　「还吾之玉佩……那乃吾娘之遗物……「

　　彼之声已带了哭腔。

　　沈彻手攥紧了。

　　彼脑中，有两个声音在交战。

　　一曰：「不要管。此乃别人之事。汝已自身难保，何必惹火烧身？「

　　一曰：「上前去。拦住他们。沈家之骨头，不能软。「

　　彼忆起沈恪之言——「沈家之骨头，不能软。「

　　那日，彼禁足期满，第一次往沈恪院中请安。彼问沈恪：「大哥，汝为何从不因吾乃庶子而慢待吾？「

　　沈恪视了彼一眼，只言了四个字：「沈家人。「

　　便只四个字。然彼听懂了。

　　沈家不论嫡庶，皆是沈家人。

　　既为沈家人，便当有沈家骨气。

　　沈家之骨头，不能软。

　　彼站起身。

　　「住手。「

　　彼之声不大，然于嘈杂之学舍里，却格外清晰。

　　那几个锦衣少年转过头，视见是彼，脸上露出玩味之笑。

　　「哟，沈四郎来了。怎么，想管闲事？「

　　沈彻走过去，立于林远志身前。

　　彼后背挺得笔直，迎着那锦衣少年之目光。

　　「把玉佩还给他。「

　　彼之声极平静。

　　「凭什么？「

　　「凭那乃他娘留给他的之物。「

　　「哈……「那锦衣少年笑了，「沈四郎，汝一庶子，也配来教训吾？汝以为汝乃谁？「

　　沈彻视着彼。

　　「吾谁都不是。吾只知，沈家之规矩，乃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沈家之规矩？「孙文渊凑上来，「沈四郎，汝可别忘了，汝乃庶子。沈家之规矩，乃给嫡子立者，非给汝立者。「

　　空气似凝滞了一瞬。

　　沈彻手指蜷了蜷。

　　彼之脊背僵了一瞬。

　　然只一瞬。

　　彼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庶子亦乃沈家之人。「

　　彼之声不大，却字字清晰。

　　「沈家之规矩，适用于每一个沈家人。「

　　彼直视着孙文渊之眼睛。

　　日光斜斜照入，将彼之身影拉得很长。长廊外之风吹动帘幕，发出轻微之声响。

　　「把玉佩还给他。「

　　孙文渊与彼对视。

　　过了不知许久，孙文渊忽笑了。

　　「行啊，沈四郎，汝有种。「

　　彼把玉佩掷于地上。

　　玉佩落地，发出一声清脆之响，在寂静之学舍里，格外分明。

　　「不过，汝给吾记住——今日之事，没完。「

　　彼转身离去。那几个锦衣少年亦跟着走了。

　　沈彻弯腰，把玉佩捡起。

　　玉佩入手，温润如玉。彼以袖口轻轻拭去上面之尘土，然后递给林远志。

　　「给汝。「

　　林远志接过玉佩，眼眶红红的。

　　「谢……谢汝……「

　　彼接过玉佩，紧紧攥于掌心，似攥着什么珍贵之物。

　　沈彻拍了拍彼之肩膀。

　　「下次他们再欺负汝，便来找吾。「

　　林远志使劲点头。

　　沈彻转身，回至己之座位。

　　彼坐下来之时，发现己之掌心全是汗。

　　彼心跳得极快。

　　然彼未后悔。

　　窗外之日光已渐渐西斜，将天边之云染成淡淡之金红色。

　　——

　　下学之时，林远志追上了彼。

　　「沈四郎。「

　　沈彻转头。

　　「怎么了？「

　　林远志犹豫了一下，自怀中掏出一样物事。

　　「此……送给汝。「

　　沈彻低头一看，乃一只小小之香囊。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枝梅花。梅花五瓣，朵朵绽放，似有暗香浮动。

　　「此乃吾娘教吾绣之……不值什么钱，然是……然吾想谢汝……「

　　林远志低着头，耳根有些发红。

　　沈彻视着那只香囊，愣了一下。

　　彼接过来，放于鼻尖闻了闻。有淡淡之草药香气，清幽淡雅。

　　「谢。「

　　彼笑了笑。

　　「吾会好好收着。「

　　林远志脸上露出笑。那笑极干净，似山间之清泉。

　　「那……那吾先走了。「

　　「嗯。「

　　林远志转身离去。

　　沈彻立于原地，看着彼之背影消失于长廊尽头。

　　夕阳西沉，将长廊染成一片金红。飞鸟掠过檐角，投下一道转瞬即逝之影。

　　彼低头看了看手中之香囊。

　　梅花绣得极精致。针脚细密，一看便下了功夫。

　　彼忽觉，今日之事，做对了。

　　沈家之骨头，不能软。

　　此乃沈恪教彼的。

　　彼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