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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自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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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国子监归来,沈彻一路沉默。
彼骑着马,穿过长长之大街。马蹄踏于青石板上,发出单调之哒哒声。街道两旁之店铺林立,小贩之吆喝声此起彼伏,然彼什么都听不进去。
彼脑中,一直回响着孙文渊那句话。
「沈家四郎,汝言汝一庶子,凭什么令沈大郎如此护着汝?「
凭什么?
彼不知。
彼只知,沈恪对彼好。从小到大,沈恪从未因彼乃庶子而苛待过彼。该给者,从不克扣。该教者,从不懈怠。
然彼有时亦会想,沈恪对彼之好,是不是真的?
还是只为沈家之体面?
沈彻摇了摇头,把此念甩出去。
彼想,彼不该如此想。沈恪乃何人,彼比谁皆清楚。沈恪从来不屑做表面文章。彼对谁好,就是真的好,不需要理由。
然那两字——庶子——还是似一根刺,扎于彼心中。
日光自街道两侧之屋檐斜斜照落,于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狭长之影。风过巷口,带来邻家炊烟之味,混着些许草木之香。远处传来货郎之叫卖声,悠悠扬扬,却愈显得此间街道之寂静。
——
沈彻归府中之时,已过了午时。
彼未去沈恪之院子请安。彼不想令沈恪视见彼现在之样子。
彼怕己藏不住。
彼怕沈恪问一句「怎么了「,彼便会忍不住把那些委屈说出来。
然那些委屈,又算什么?
不过是几句闲话罢了。
彼一人坐于房中,对着窗外之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槐树枝叶于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之影。视着那些光影,忽觉己之心事亦似那些光影,晃来晃去,抓不住。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木床,一架书柜,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墙角挂着一柄长剑,剑穗垂落,纹丝不动。
彼自十岁那年起,便住于此处。
母亲走得早,嫡母不喜,彼便一直独居于这小院之中。院里有一棵老槐树,彼常坐于树下,发呆、练字、或是望着枝叶间漏下之日影发呆。
母亲在时,彼并非如此。
母亲在时,彼亦有过承欢膝下之时,亦有过绕膝嬉戏之日。彼记得,母亲常坐于槐树下,为彼缝补衣裳,彼便坐于一旁,捧着一卷书,似懂非懂地念着。
母亲会摸着彼之头,言:「彻儿,汝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之人。「
彼那时年幼,不懂什么是有出息。只知,只要母亲在,便一切都好。
然母亲终究走了。
「四少爷。「
门外传来老周之声。
沈彻收敛了神色,应道:「进来。「
老周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食盒。
「大少爷令老奴送来的。言是四少爷今日往国子监,怕是来不及用午饭。「
沈彻接过食盒。
打开一看,内中乃一碗热气腾腾之米饭,几碟精致之菜肴,还有一碗冒着热气之鸡汤。
食盒乃红木所制,盖上雕着松竹梅岁寒三友图样,提手处包着铜皮,显是常用之物。打开之时,饭菜之香扑面而来,米粒晶莹如玉,菜色青翠欲滴,汤色金黄透亮。
「大少爷言,四少爷今日第一日出门,不要太累。吃完了,好好歇一歇。「
老周复述着沈恪之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沈彻盯着那碗汤,视了很久。
汤面飘着几片葱花,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彼之视线。
「大哥……「
彼低声言了一句。
「大哥知彼今日出门?「
老周点头。
「大少爷言,一大早便吩咐厨房备着了。怕四少爷于国子监吃不好,特意令多加了两个菜。「
沈彻未语。
彼低下头,执起筷箸,开始吃饭。
米饭极软,菜极香,汤极鲜。
彼吃得极慢。一口一口地咀嚼,似在品尝什么珍贵之物。
食至一半之时,彼忽停下来。
彼发现己之眼眶有些湿润。
彼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压下去。
彼想,孙文渊说得对。
彼确实乃一庶子。
然那又怎样?
沈恪从未因彼乃庶子而慢待过彼。
那便够了。
那些闲话,令它们随风去吧。
彼沈彻,不稀罕那些虚名。
彼只要沈恪知,彼乃个好弟弟,便够了。
——
入夜之时,沈彻往沈恪之院子。
彼立于书房门外,叩了叩门。
夜风微凉,带着初夏之温热。廊下之灯笼已点上,烛火摇曳,将石板路照得明明暗暗。
「进来。「
沈恪之声自里面传出。
沈彻推门进去。
沈恪坐于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烛光照于彼脸上,轮廓分明。墨发以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落耳畔,平添几分柔和。
「大哥。「
沈彻跪下行礼。
沈恪抬起头,视了彼一眼。
「起来。「
沈彻站起身。
「今日于国子监,有人说闲话。「
彼直接开口。
沈恪手指于书卷上顿了顿。
烛火轻晃,于墙上投下摇曳之影。
「嗯。「
「言彼乃庶子,不该令大哥护着。「
沈恪放下书。
彼看着沈彻。
「汝信了?「
沈彻摇头。
「弟不信。「
「那为何犹来说与大哥听?「
沈彻沉默了一下。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隐隐约约,似远还近。
「弟想告大哥——「
彼抬起头,直视着沈恪之眼睛。
「弟乃庶子,然弟不会给沈家丢人。弟会令那些人视视,庶子亦可有骨气。「
沈恪视着彼。
那双眸中,有什么在微微闪动。
良久,彼开口。
「好。「
便只一字。
然沈彻听出了那字里之分量。
彼笑了。
「那弟先告退了。「
彼转身向外去。
行至门口时,彼停了一下。
「大哥。「
「嗯。「
「今日之饭菜,极好吃。「
沈恪未答。
然沈彻知,彼听见了。
彼迈步走出书房。
夜风迎面吹来,携着初夏之温热。
彼忽觉心中极轻。
那些委屈、那些不安、那些自我怀疑,皆似被风吹散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淡去。
彼知,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自今日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