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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五日 ...


  •   第五日,沈恪彻底好了。

      彼下了榻,于院中走了一圈。脚步比前几日稳了许多,面上亦恢复了往日之平静。那场风寒来得凶险,烧了三日才退尽,但这几日养下来,底子已无大碍。

      晨光正好,自檐角斜斜照入,将院中石板晒出一层淡淡暖意。老槐树虽已落尽了叶,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投在地上的影子却别有一番风骨。

      沈彻立于一旁,瞧着彼。

      兄长立于院中石桌旁,阳光照在彼身上,把彼之影投于石板上,一动不动。那道影子瘦削,却挺拔,像一柄出鞘的剑,锋芒尽敛而不失其势。

      「大哥,感觉如何?「

      沈彻开口问道。

      「无碍。「

      沈恪言。

      彼伸手,搭在石桌之上。指尖触及冰凉石面,微微一顿。那石桌是母亲在时置办的,桌面刻着棋盘格子,经年累月,棋线已被磨得淡了。

      沈彻于彼对面坐下。

      两人皆不说话。

      院中极静。唯风吹过树叶沙沙声,与远处传来之鸟鸣。院墙外,有下人走过,脚步声渐近渐远,终于消失在某个拐角。

      沈彻瞧着沈恪。

      兄长面色仍有些苍白,唇上血色比往日淡了几分。但那双眼睛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看不出前几日那场病痛的痕迹。

      「禁足犹剩几日。「

      沈恪忽开口。

      沈彻算了算。

      「犹剩五日。「

      「嗯。「

      沈恪点了点头。

      他抬眸,目光落在沈彻脸上。那目光极淡,却像一柄无形的尺,将沈彻从头到脚丈量了一遍。

      沈彻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回去好好待着。「

      沈恪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犹剩五日,不要再生事端。「

      沈彻点头。

      「弟知了。「

      沈恪视了彼一眼。

      那一眼很深。深到沈彻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是欣慰,是失望,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一概不知。

      兄长的心思,从来不好猜。

      「这几日,辛苦了。「

      沈恪言。

      沈彻愣住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潭,在沈彻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他盯着沈恪,嘴唇微微张开,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辛苦了。

      兄长说他辛苦了。

      这几日,他每日端粥送药,守在兄长门外,连觉都睡不安稳。那些事他从未说与兄长听,亦从未指望兄长知晓。但他做了。一日一日,做得仔细,做得用心。

      原以为兄长不会在意。

      原以为那些事,做了便做了,不必提起。

      却不想——

      「大哥……「

      沈彻开口,声音有些涩。

      沈恪站起身。

      石凳与衣袍摩擦,发出一声轻响。

      「回去罢。「

      彼背过身,行向书房方向。

      「好好养伤。伤好了,再来给大哥请安。「

      沈彻张了张嘴,欲说什么。

      沈恪已走到书房门前。

      彼伸出手,推开门。门轴转动,发出一声低哑的响动。

      「对了。「

      彼未回首。

      「那碗粥,以后不必再端了。「

      沈彻之心猛地一沉。

      原以为沈恪是在嫌弃彼。

      「大哥是不是觉得弟端得不好?「

      沈彻站起身,急急开口。

      「弟下次会——「

      「非也。「

      沈恪打断彼。

      他仍未回首,背影立于书房门前,像一道静默的墙。

      「汝之手艺,太差了。「

      沈彻之脸一下子红了。

      「那以后弟好好练——「

      「不必了。「

      沈恪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扉将合未合之际,彼之声自门里传出。

      「以后,想来看大哥,就光明正大地来。「

      沈彻怔在原地。

      「不必找借口。「

      话音落,门合。

      ——

      书房内,沈恪立于门后。

      隔着那扇紧闭的门,他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先是愣住,继而渐渐近了,在门前停住。停了很久。

      那孩子在门外站着。

      大约是没听懂他方才那番话。

      大约是在想,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惹兄长不高兴了。

      沈恪闭上眼。

      那碗粥,他喝了三日。

      第一日极咸,盐放多了。

      第二日极淡,盐放少了。

      第三日……第三日那粥里不知放了什么,苦涩得难以下咽。他猜那孩子大约是放了别的什么药材,却不知那药材与米不合,反而坏了味道。

      但他喝了。

      一碗,喝尽。

      他不知那孩子天不亮便起身熬粥,不知那孩子守在灶边一遍一遍试味,不知那孩子在门外徘徊许久才敢敲门。

      他只知道——

      那粥,是那孩子熬的。

      虽难喝,却是那孩子的心意。

      沈恪睁开眼,行至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将院中景物晒得明亮。石桌上犹放着一盏残茶,是方才他起身时未及收走的。

      那盏茶,亦是沈彻沏的。

      彼沏茶时放了太多茶叶,苦得沈恪皱眉。但他还是饮尽了,一滴未剩。

      沈恪立于窗前,良久。

      门外脚步声已远去良久。

      那孩子大约已回了自己院中。

      他应该也饿了。天不亮便起来熬粥,自己却一口都未舍得尝。

      沈恪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世道,弱者只能被人鱼肉。

      而那孩子——

      他还太弱了。

      弱到连熬一碗粥都熬不好。

      但没关系。

      时日还长。

      慢慢教。

      慢慢带。

      总能带出来的。

      ——

      沈彻回到院中。

      彼立于老槐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枯枝。

      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光明正大地来。

      不必找借口。

      沈彻忽然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兄长不是在嫌弃他熬的粥难喝。

      兄长是在说——以后想来看大哥,不必偷偷摸摸,不必找借口,不必觉得自己没资格。

      可以光明正大地来。

      因为他们是兄弟。

      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沈彻蹲下身,于树下坐了许久。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他想起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想起那些压在心底许多年的委屈与不解。

      想起兄长方才那句「辛苦了「。

      原来兄长都看在眼里。

      原来兄长什么都知道。

      只是从来不说。

      沈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之土。

      还有五日。

      禁足期满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见兄长。

      光明正大地去。

      不再偷偷摸摸。

      不再找借口。

      这便是他给兄长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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