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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沈恪之 ...


  •   沈恪之烧退下去了。

      第三日午后,彼终于能坐起来了。脸色虽犹有些苍白,然比前两日好了许多。那苍白的颜色里透出几分血色,嘴唇亦不像前几日那般干裂了。

      沈彻一直守于彼身边。

      彼为沈恪端茶、倒水、换帕子、喂粥——每一事皆做得极认真。虽笨手笨脚,好几次把水洒到被子外头,然彼犹坚持亲力亲为。

      彼端水的时候,手总是抖。那瓷杯在手里晃来晃去,水便洒出来几滴,洇湿了被角。彼急得额头冒汗,却又不敢擦,只怕惊扰了兄长。

      沈恪视着彼忙前忙后,一句话皆未说。

      彼只卧于彼处,偶尔睁开眼睛,视视沈彻之身影。

      那孩子忙得像只陀螺,转来转去,一刻不停。额头上渗着细汗,袖口都湿了,却浑然不觉。

      「大哥,喝水。「

      沈彻将水杯递至彼嘴边。

      那水杯是白瓷的,杯壁上绘着几朵兰草。水是温的,冒着微微的热气。

      沈恪接过,喝了一口。

      「大哥,吃粥。「

      沈彻又把粥碗端过来,用勺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至沈恪嘴边。

      那动作极笨拙,勺子拿得歪歪扭扭,粥洒了几滴在沈恪下巴上。沈彻连忙拿帕子去擦,擦着擦着,彼的脸先红了。

      那勺粥有些凉了。显是在外面放得太久。

      沈恪视了彼一眼。

      「汝伺候人之本事,是跟谁学的。「

      沈彻之脸一下子红了。

      那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像煮熟的虾。

      「弟……弟没学过。第一次做。「

      声音极低,像蚊子哼哼。

      「嗯。「

      沈恪接过粥碗,己身喝了。

      粥是温的,不烫不凉,入口刚好。那勺吹得倒是仔细,显是费了功夫。每一勺都吹了又吹,确认不烫了,才送到沈恪嘴边。

      沈彻立于旁边,手足无措。

      彼以为沈恪会嫌弃彼笨手笨脚。然彼未想到,沈恪什么都没说,就只安静地喝完了那碗粥。

      那碗粥熬得稀烂,米粒都化开了,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那是沈彻亲手熬的,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得满头大汗。

      「再盛一碗。「

      沈恪言。

      沈彻愣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跑出去盛粥。

      脚步声在廊下回响,急匆匆的,像一阵风。

      彼端着粥回来之时,沈恪正靠于榻头,看着窗外之阳光。

      阳光照于彼脸上,给彼苍白之脸添了几分暖色。那张脸比往日柔和了许多,眉心舒展,眼睫低垂,像一卷被轻轻展开的古画。

      沈彻将粥放下,舀了一勺,吹凉,递至沈恪嘴边。

      此回,彼未说话。

      沈恪亦什么都没说。

      两人就那样,一喂,一喝。

      安安静静的。

      窗外有鸟雀飞过,啾啾两声,又飞远了。院中竹叶沙沙,在风中轻轻摇晃。那风自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几分暖意,拂过沈彻的脸。

      那些彼等未一起度过之岁月,仿佛在这一刻,被轻轻弥合了。

      像一道裂缝,被什么悄悄填上了。

      ——

      傍晚时分,老周端来了一碗新之药。

      「大少爷,该喝药了。「

      药汁浓黑,泛着苦涩气味。比前两日更深,显是加重了药量。那药味极冲,隔着几步远便能闻到苦味,像有谁拿了一捆苦草,塞进了鼻子里。

      沈彻接过药碗。

      「我来。「

      彼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至沈恪嘴边。

      沈恪视着彼。

      「汝会喂?「

      「弟方才学的。「

      沈彻答。

      那勺子拿得比方才稳了些,却还是有些歪。

      沈恪未语。

      彼张开嘴,把那勺药喝了。

      苦。

      苦得舌根发麻。

      苦得整个人都皱起了眉头。

      那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像一条火线,直直地烧进胃里。沈恪眉头皱成一团,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彼未皱眉。

      沈彻又舀了一勺。

      「大哥,再喝一口。「

      沈恪又喝了。

      一勺,两勺,三勺。

      那药苦得厉害,沈恪却一声未吭,就只是安静地喝着。每喝一口,眉头便皱一分;每咽下去,喉结便滚动一下。

      终于,一碗药喝完了。

      沈彻将空碗放下,自袖中掏出一枚蜜饯。

      「大哥,吃个蜜饯压一压苦味。「

      那蜜饯是桂花蜜饯,金黄色的,泛着淡淡的甜香。烛光照在那蜜饯上,折射出几缕暖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沈恪视着彼手中之蜜饯。

      「此乃我之蜜饯?「

      沈彻愣了一下。

      彼低头视了视那枚蜜饯。乃彼己身袖中揣着的——不知何时养成的习惯,每日送药之时,皆揣两枚。一枚给兄长,一枚给自己。

      「乃……乃弟己身的。然弟分给大哥一枚。「

      沈彻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

      烛火于风中轻轻摇曳,将沈彻的脸映得明暗不定。那张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像是在等着什么。

      然后彼伸出手,接过那枚蜜饯,放入口中。

      甜味渐渐化开。

      盖住了残留之苦涩。

      像一朵小小的花,在舌尖上缓缓绽开。

      「下次多带几枚。「

      沈恪言。

      沈彻怔了怔。

      然后笑了。

      那笑容极浅,像春日里第一缕阳光,轻飘飘的,却暖得人心里发烫。

      「好。「

      ——

      入夜,沈恪睡下了。

      沈彻坐于榻边,看着兄长的睡颜。

      那张脸比白日里更柔和,眉心舒展,嘴唇微抿,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烛火已经熄了,只剩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铺成一片银白。

      沈彻伸出手,轻轻为兄长掖了掖被角。

      动作极轻。

      生怕吵醒沈恪。

      被角是棉布的,蹭在指尖,带着几分兄长身上的气息。那气息极淡,像山间的泉水,带着几分清苦。

      窗外月色如水,将一室清辉洒在地上。

      沈彻看了许久。

      然后轻轻起身,行至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苍白。那苍白里透着几分倦色,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

      他想起那些从未与兄长说过的话。

      想起那些压在心底许多年的委屈与不解。

      想起那些夜里,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的那些夜晚。

      想起兄长为他熬的那些夜,为他煎的那些药,为他得罪的那些人。

      沈彻闭上眼。

      有些话,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有些话,他或许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但没关系。

      从今往后,他会用行动来证明。

      证明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添乱的弟弟。

      证明他亦能照顾好兄长。

      证明沈家之人,从来不是一人在扛。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那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道墨线,延伸向榻边的方向。

      榻上,沈恪睡得正沉。

      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那是沈彻守了整夜换来的一点安宁。

      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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