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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蜜饯 第三日 ...


  •   第三日,沈彻醒得比平日早。

      天犹未亮,窗外一片灰蒙蒙光。卧于榻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之鸟鸣声,等着那阵熟悉之脚步声。

      未等来。

      彼等了很久。

      窗外之光自灰白变为淡金,又自淡金变为明亮之白。日光照进窗棂,于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斑,将那几竿竹影拉得斜斜长长。

      脚步声犹未响起。

      沈彻坐起身。

      彼盯着房门。门关得紧紧的,一丝缝隙皆无。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不对。

      沈恪从来不会不来。

      彼每日寅时准时送药,从不间断。昨日未来,今日亦未来——

      沈彻之心猛地揪紧了。

      彼掀开被子,下榻,披上外袍,拉开门。

      门外站着老周。

      老周神色有些异样。见沈彻开门,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一抹忧色取代。

      「四少爷,汝怎么起来了?「

      「大哥呢。「

      沈彻声音有些急。

      「大少爷彼……「

      老周欲言又止。

      「彼怎么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

      然后叹了口气。

      「大少爷昨夜受了风寒,今早起不来榻了。老爷令人请了太医来看,言是劳累过度,须静养几日。「

      沈彻脑中嗡的一声。

      「彼……彼怎会受风寒?「

      老周又沉默了一下。

      「这几日夜里,大少爷每夜皆去药房亲自煎药。昨夜……大概是守了太久,火候没顾上,着了凉。「

      沈彻之腿一软。

      彼扶着门框,勉强站稳。

      每夜亲自煎药。

      守了太久。

      着了凉。

      皆是为了他。

      「彼在何处。「

      沈彻问。

      「在……在大少爷院中。「

      老周话犹未说完,沈彻已迈步往外走了。

      「四少爷,汝之禁足犹未满——「

      沈彻未回首。

      彼脚步越来越快,至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彼却浑然不觉。

      ——

      沈恪之院子。

      沈彻冲进门之时,沈恪正卧于榻上。

      彼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唇上血色尽褪。额上搭着一块帕子,帕子已温热,显是换过一回。旁边小几上放着一碗犹冒热气之药,汤色比平日更深,泛着浓重的苦涩气息。

      旁边站着一老大夫,正捋着胡子叹气。

      闻动静,沈恪睁开眼睛。

      视是沈彻,彼眉头皱了一下。

      那动作极轻,却仍牵动了眉心的不适。沈恪微微闭了闭眼,方才重新睁开。

      「汝怎么来了。「

      声有些沙哑。比平日低了许多。

      沈彻立于榻边,喘着粗气。

      胸口剧烈起伏,喉间像有一团火在烧。方才跑得太急,此刻反倒有些喘不上气。

      「大哥,汝……「

      彼说不出话来。

      彼想说,汝怎么这么傻。彼想说,汝为何不好好照顾己身。彼想说,皆怪我。若非为了替彼煎药,兄长何至于此。

      然这些话堵于喉咙里,一字皆说不出。

      沈恪视着彼。

      那双眸子比平日暗淡了些,眼底泛着淡淡青黑,然犹极黑。如两口深不见底之井,此刻却被一层薄雾遮住,失了往日的锋芒。

      「回去。「

      彼言。

      沈彻摇头。

      「弟不走。「

      沈恪阖目。

      额上帕子滑落,彼却未去扶。

      「禁足犹未满。「

      「弟知。「

      「知便回去。「

      「弟不回去。「

      沈恪手指于被子下动了动。

      彼睁开眼,看向老周。

      「送彼回去。「

      「是。「

      老周上前一步,欲搀沈彻。沈彻却挣开了。

      「大哥。「

      彼跪了下去。

      膝盖触到地面,凉意自骨头缝里钻进来。然彼未动。

      「弟之禁足,弟认。然今日,弟想留下来照顾大哥。「

      沈恪视着彼。

      那目光落在沈彻身上,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拂过,又轻轻收回。

      「汝不会照顾人。「

      「弟可以学。「

      沈恪沉默了一会儿。

      榻边那碗药犹冒着热气,苦涩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老大夫捋着胡子,看看沈恪,又看看沈彻,叹了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屋里唯余兄弟二人。

      沈恪忽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轻得几乎不闻。

      然沈彻犹听见了。

      「……随汝。「

      沈恪重新阖目。

      沈彻跪于彼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之酸涩。

      那股酸意从胸口蔓延开来,直冲眼眶,涨得眉心都跟着疼。彼不知该说什么。

      彼只跪着,看着沈恪苍白之脸,看着彼紧闭之眼睛,看着彼额上那块已温热之帕子。

      帕子是湿的。

      显是出了汗。

      兄长在发烧。

      沈彻之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一滴一滴落下来,砸于地板上。

      彼未擦。

      彼任由那些眼泪流下来。

      此乃彼长大之后,第一次于沈恪面前哭。

      ——

      老周立于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

      哭声极轻,却在这寂静中格外分明。

      老周叹了口气。

      他想起老爷送来的那坛二十年梨花白,想起大少爷那夜独自饮酒的背影,想起夫人去时大少爷跪在灵前一夜未眠的模样。

      大少爷这孩子啊。

      从小就倔强,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如今四少爷病倒,大少爷便每夜亲自煎药,守在灶边,一步都不肯离开。

      怕那药熬过头,又怕那药不够火候。

      守了不知多少夜,终是把自己熬倒了。

      老周摇了摇头。

      往院外走去。

      让那兄弟二人单独待一会儿罢。

      有些话,怕是憋了许多年,今日方才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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