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峰往事》息风

3、第 3 章 张生有些恼

　　张生有些恼，他知道还用得着寻死吗？什么仙人，哪来的山野精怪，仗着无人知晓底细，借仙人的名头沽名钓誉罢了！

　　仙子见他这副神情，也不多说，只道：“晚了，你回去罢。”

　　张生愤而起身，刚站起来就觉得头昏眼花，他这一日只吃了半块点心，喝了几口茶水，此时饿的厉害，眼神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只有先前剩下的半块点心。

　　张生实在抵不住饥饿，还是拿起吃了下去。

　　他又喝了口茶解腻。

　　仙子端坐原地，看他又吃又喝，抬手在茶壶上停了片刻，再从茶壶里倒出的茶水就又是热的了。

　　张生见到热茶，还没摆出什么表情、说出什么话，就见仙子面上似有浅笑，但只一瞬便不见了，她主动且好心地说：“要喝点吗？”

　　张生略有些屈辱：“要。”

　　于是他又坐下来，等他喝完，不知不觉地就说起来：“……他们勾结已久，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仙子还是静默无言，一如之前。

　　张生偏过头看落了一半的夕阳，轻声道：“他们不在，就好了。”

　　仙子也看过去，温暖的光照过来，张生的头发、眼睫、甚至眼睛，都变得金灿而剔透。

　　但仙子不同，似乎无论多么温暖的日光在她身上停留多久，都不会照到她的内里。譬如此刻，她在暖黄的夕阳下，张生眼角余光看去，她依然冰冷莹润如初见，明明相隔不过几尺，却像是天边一样远。

　　仙子道：“这不就是你的想法么。”

　　张生结舌，他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又如何，我做不到。”

　　仙子笑了笑，张生看了眼又低下头。

　　张生眼睛有些酸涩，他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知道了。”

　　仙子微微一笑，再次说：“晚了，回去罢。”

　　张生点头应是，仙子送他到竹舍门口，张生要走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转过身问仙子：“在下唐突，敢问仙子名讳？”

　　仙子张口说了什么，但张生一点声音也没听见，于是他有些茫然。

　　仙子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我忘了，你听不得。”

　　听不得？

　　张生更加迷惑，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仙子又说：“名称只是名称罢了，无所谓的，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罢。”

　　仙子身后夕阳只剩一线，四下已是漆黑一片，张生看着仙子，又或是看着夕阳，道：“渺渺。”

　　仙子点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称呼。

　　张生深深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仙子回到精舍，挥手清理了茶案，又从竹舎里取出一个罐子，去池塘边喂鱼。

　　个头最大的红鱼口吐人言，道：“他吃的糕点放了什么东西吗？吃了就想说了。”

　　仙子把它隔开，不让它再抢别的鱼的吃食，答道：“放了一点开心露，本来是给予姜准备的，她近来情绪不大好。”

　　红鱼：“开心露对她无效，你放了也白放。”

　　仙子：”没说要逗她开心啊，我知道她不喜欢开心露的味道。”

　　红鱼：您可真闲，也真能整事。

　　仙子拍拍手，打算回屋，红鱼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那个凡人会干什么？”

　　仙子：“不知道。”

　　红鱼：“……”

　　那点夕阳仿佛一团未烬的火，从张生眼里一路燃到胸腔，高涨的意气让他暂时忽略了周遭的黑暗，义无反顾地大步向前。

　　竹舍外有一条青石板路，他走在路上，脑中想着今后的种种盘算，等诸般计策业已敲定，才有闲心注意起脚下的石板路。

　　仙子也走路吗，还是直接腾云驾雾、飞来飞去？

　　没等他琢磨出答案，就一脚踏空，摔在林间落叶里。

　　竹舎里，仙子把视线从手里的玉简上移开，转而看向屋外的浓黑夜色，红鱼从水里跳起又落下，它的声音混着清浅水声，扰了这晚的安宁气氛。

　　“不是我。”

　　仙子放下玉简，走到池塘边负手而立，“吃多了？”

　　红鱼冒出一个头，愤怒控诉：“你没给我吃！你饿我肚子！”

　　过分！坏仙子！

　　仙子手指画了个圈，便见红鱼被圈在一团水里，浮在半空。

　　“先前抢别鱼吃的的，不是你么？我看你吃的挺多，眼下是睡不着了，既然如此，那便不要睡，在这里修炼罢。”

　　红鱼突闻噩耗，顿时悲从中来，这团水仅够它翻身游一圈，憋闷的很。它已开灵智，若是勤加修炼，说不准能修成人形，奈何生性惫懒，只想吃食。

　　没等它再嚎，仙子手一点水团，一道避音诀落下，顿时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张生从落叶里挣扎出来，他身上脸上俱是脏污，狼狈不堪，正当他因辨不清方向而一筹莫展时，一团暖黄飘到他面前。

　　是一盏灯。

　　灯笼上并无装饰，造型古朴，素雅无华。

　　张生一喜，整了整形容，对着竹舎的方向又深施一礼，“多谢仙子！”

　　随后他端起灯，灯光笼罩住全身，明明周围依然一片黑暗，视线所及不过身前一尺，张生却觉得眼前的杂草中隐约有条小道，他举着灯笼打算就走这边。

　　又忽然心念一动，往后看去——

　　哪里还有青石板路，身后如身前，树木林立，杂草丛生。

　　夜风吹过，耳畔一片沙沙声，张生下意识想护住手里的灯，目光往下一落才想起这盏灯并不怕风吹。他在原地站了片刻，不再迟疑，转身往小道走去。

　　张生前二十余年中，从来只在繁华城镇生活，从未来过毫无人迹的山林。彼时他只觉得安静，好安静，仿佛世上除他以外再无旁人。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野地里，墨黑世界里似乎只有他这一团微弱火焰，照不清前路，也没有后路——待他走过，草丛自然合拢，哪里还有痕迹。

　　茕茕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