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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董计if③⑨   银杏叶 ...

  •   银杏叶刚开始泛黄,大一新生们抱着课本在走廊里穿梭,偶尔有人走错教室,慌慌张张地跑回走廊尽头的布告栏核对班级。

      开学一个月,他已经完全适应了大学课堂的节奏。

      计鸢每周在文学院有两节课,一节是研究生的汉语史方法论,另一节是本科生的古代汉语。

      韦秦州两节课都得上,还都得做第一排,作业要提前交,提问必须对答如流。

      其他同学以为他是学霸人设,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努力,是求生欲——要是敢在先生的课上走神,回家之后那顿戒尺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韦秦州收拾好书包从主楼出来。

      银杏大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他骑上自行车正准备往老宅方向走,口袋里的诺基亚响了。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是“爸”。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在地上,接起电话。

      “秦州,爸跟你说个事。”他爸的声音顿了一下,“部队那边征兵马上开始了,爸在武装部有个老战友,可以帮你报个名,你现在是大一,休学两年去当兵,回来继续读书,学校那边可以保留学籍,不耽误你拿文凭。”

      韦秦州握着诺基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爸,我不想去。”韦秦州说。

      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没料到儿子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以前在家里,韦秦州虽然倔,但从来没有直接用“我不”来回应他提的任何要求。

      他说要考第一就考第一,他要学规矩就学规矩,他去了槭城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家里抱怨过一句。

      但在当兵这件事上他直接拒绝了,没有任何铺垫、也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不想去?你爷爷当过兵,你爸当过兵,你哥也在部队,家里三代从军,你说不去就不去?”他爸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我不适合当兵。”

      “适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去了练练就知道了。我跟你说,部队能磨掉你那些臭脾气,你从小就犟,去了部队你就知道什么叫——”

      “爸。”韦秦州打断他,“我说了,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爸说:“那你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不想去?你给老子一个理由。”

      韦秦州有很多理由,他不想离开槭城,不想离开老宅,不想离开每天早上在槐树下等他打太极的爷爷,不想离开每晚批论文到深夜,偶尔会抬头问他“今天课业怎么样”的先生。

      他怕自己走了之后西厢房的灯就再也没有人开了,也怕先生生病时身边没有人。

      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对一个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从来不擅长表达情感的父亲来说,这些话太重了,反而显得轻浮。

      “我不想休学,”他说,“我想把书读完。”

      “书什么时候都能读,当兵只有这几年,你现在年轻身体底子好,过了这个年龄再想入伍就晚了。”

      “那就不入伍。”

      “韦秦州!”他爸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电话听筒里传来什么东西被重重搁在桌上的闷响,“你是不是觉得去当兵就低人一等?觉得拿枪杆子不如拿笔杆子?老子告诉你,你爷爷当年就是扛着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有当兵的你现在能安安稳稳坐在大学教室里读书?”

      韦秦州没有反驳,这是他十岁之后第一次没有反驳他爸的指责。

      他知道他爸说的没错,他没有资格瞧不起任何人,但偏偏是没资格让他有了资格。

      “爸,我不是瞧不起当兵的,我只是有自己的路要走。”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站了一会,收拾好了情绪才骑车回家。

      一进门计鸢便发现了不对,待他走进正厅便将门关上,挡住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

      “你爸让你去当兵?”他明知故问。

      “嗯。”

      “你不想去?”

      “不想。”韦秦州把另一只鞋也踢掉,赤脚踩在青砖上:“他每年都提,今年是第一次直接打电话来催,我不想去,先生,我不想休学,不想离开槭城,不想…”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想离开你。

      计鸢没有追问,把鞋捡起来扔到他脚边:“穿上,别着凉,不想去就跟你爸说清楚,但要注意语气,他毕竟是你爸。”又补了半句,“你爸那一代人把参军当成男人唯一的出路,不是因为他觉得做学问不好,是因为他只熟悉这一条路。”

      “我知道。”韦秦州蹲下来把鞋穿好,“先生,您觉得我该去吗?”

      “你自己已经做了决定,”计鸢说,“不需要问我。”

      这场对话之后,韦秦州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他跟他爸之间的关系向来如此,吵完就翻篇,谁也不记仇,但他低估了他爸对这件事的执着程度。

      两周后,他妈的电话打过来了,语气比平时柔和许多,但话里话外全是为他爸当说客。

      说什么韦家三代从军,不能在他这一辈断了,说他爸已经跟武装部的老战友打过招呼了,只要他点头,体检、政审、学籍保留全都能安排妥当。

      “妈,你们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我哥不是在部队吗?什么叫我不去当兵就断了?”

      “秦州,你爸不是逼你,他是为你好,去部队锻炼两年,回来继续读书,不耽误的。”

      “妈,我已经决定了,我不去当兵,我想留在槭城好好读书。”

      电话那头传来了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他妈没再多说,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天冷了有没有多穿衣服。

      挂了电话之后她大概又跟他爸吵了一架,因为下次他爸再打电话来时,语气比上次更冲。

      “你妈让我好好跟你说,那老子就好好跟你说,韦秦州,你今年十九岁了,该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了。当兵是苦,但是能锻炼人,你从小脾气倔,不服管,去了部队你就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你董师爷那边不是有句话吗,人可以走自己的路,但要走正道,当兵就是正道。”

      “人可以走自己的路,但要走正道。”韦秦州重复了一遍,“爸,这句话我同意,但正道不只有一条,当兵是正道,读书也是正道。您走了一辈子正道,我也在走正道,您从军报国,我读书求学,都是正途。”

      他爸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消化这个逻辑,当兵是正道,读书也是正道,两条正道为什么不能各自走?

      他想反驳,但这个反驳会直接否定儿子正在走的路。

      他不想否定儿子,他只是想让儿子走他熟悉的那条路。

      之后几个月,电话每隔一两周就会打来一次,他爸不再直接说“你必须去当兵”,他换了各种角度旁敲侧击。

      计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从不主动提起。

      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很明确——韦秦州已经成年了,这种人生选择应该由他自己决定。

      但这不意味着他不管。

      韦秦州每次接到港城的电话,挂了之后都会在院子里站很久,有时候是看着槐树发呆,有时候是拿扫帚把已经扫过一遍的青砖地再扫一遍。

      这时候计鸢就会从书房里走出来,也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下棋。

      韦秦州的棋艺进步了不少,但还是会输,偶尔赢一两盘也是计鸢放水让他。

      “先生,您觉得我留在槭城是正确的选择吗?”韦秦州落下一个黑子。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正确的。”

      “那就够了。”计鸢说,“你不需要所有人都认可你的选择,你觉得是正确的,就坚持下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港城的电话还是隔段时间就打过来,但频率慢慢降低了。

      他爸的语气也开始出现一些微妙的变化,不再斩钉截铁,偶尔也会露出一点松动。

      有一次他在电话里说:“你哥退役后留在部队继续干了,韦家也算后继有人,你既然选择了读书,就读出个名堂来。”

      韦秦州应了。

      他知道他哥为什么宁愿待在部队也不想回家,他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离开槭城。

      寒假前一周,他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部队的邮票,寄件地址是新疆,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便笺,他哥的字:“路是你自己选的,别摔跤。”

      韦秦州期末考试成绩一如既往地好,他在计鸢手下磋磨了这么多年,大学的课程对他来说反而比高中时轻松了许多。

      计鸢正要进书房,韦秦州半路截胡,揽住胳膊把他拖进了西厢房,韦秦州的行李箱敞开着放在床上,里面已经装了一半的换洗衣物和几本从书房顺来的书。

      “你又拿我的书?”计鸢把书从行李箱里抽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

      “您的就是——”

      “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还是你的。”

      “回港城的时候看,回来还给您。”韦秦州咧嘴一笑,继续装行李。

      “你回港城几天?”

      “年前一周,过了初五回来。”

      “嗯。”

      计鸢看着他收拾行李,脑袋里却在想——上辈子的韦秦州是退伍之后才回来读书的,这让他觉得有些恍惚,原来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不是所有遗憾都要重来一遍。

      “先生,您和爷爷今年过年怎么安排?”韦秦州合上行李箱。

      “老样子,除夕守岁,初一包饺子,初二你董师爷要去给老朋友拜年,我在家看家。”

      “那我初三就回来。”韦秦州说。

      “你初五回来就行,在家多陪你妈几天。”

      “我妈说让你和爷爷一起去港城过年。”

      计鸢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打电话说的,她说家里院子翻新了,龙眼树今年收成特别好,给你们留了一筐龙眼干。”

      “你爸怎么说?”

      “就是他让我妈打电话问的。”韦秦州把行李箱从床上拎下来放在地上,“他说让您和爷爷一起去,家里有地方住。”

      计鸢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我跟你董师爷商量商量。”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在门口停住,“龙眼干你带回来,别让你妈寄,寄的路上会压碎。”然后快步走向东厢房,背影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局促。

      “好。”韦秦州说。

      年初三,他坐火车回槭城,计鸢去火车站接他,韦秦州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隔着栏杆看见计鸢正在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是早起起的太早犯困。

      他快步走过去,在计鸢抬起头来的瞬间叫了声:“先生。”

      “回来得挺早。”

      “说了初三就初三,不像有些人,说了月底回来拖到第二年。”计鸢帮他拎过行李箱,权当没听到这句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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