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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番外22 韦曲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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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曲南比韦秦州大三岁。
三岁在别家兄弟之间可能只意味着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
但在韦家,三岁意味着韦曲南已经能踩着板凳够到灶台上的锅铲,而韦秦州还蹲在院子里拿树枝戳蚂蚁洞。
韦秦州出生那年韦曲南刚上幼儿园,放学回家,他爸把他叫到跟前,往他怀里塞了个裹在碎花襁褓里的小东西,说:“你弟,以后你带。”
韦曲南低头看,那小东西皱巴巴的,脸还没他巴掌大,正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嚎。
韦曲南当时挺想把他塞回他妈肚子里。
从那天起韦曲南就多了一条尾巴。
他写作业时韦秦州躺在旁边小竹床上啃手指,他吃饭时韦秦州在木栏里跌跌撞撞地伸手要抓他的碗,他晚上睡觉时韦秦州被放在他脚头,夜半尿床醒了就踹他。
韦曲南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被折腾得整夜整夜睡不好,白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同学笑他是不是夜里偷鸡去了。
韦秦州从小皮。
刚会走就敢沿着墙根摸到鸡窝边掏鸡蛋,被母鸡追了半个院子,最后扑进韦曲南怀里,鸡毛鸡屎弄了两人一身。
那天他爸回来,二话不说抽了韦曲南一顿,训他:“你弟才两岁,你看着他还能让鸡追着跑?”
他五岁,他也怕。
但他觉得既然爸说他有责任,那他就有责任。
从那以后韦曲南就明白了一个规律:在这个家里,韦秦州闯的祸,最后挨打的八成是他。
比如韦秦州爬树扯坏了邻居家的丝瓜棚,他爸打的是他、比如韦秦州偷吃灶台上的糍粑把碗摔碎了,他爸拎的是他的耳朵、再比如韦秦州跟村里孩子打架把人家鼻子打出血,人家大人找上门来,韦曲南被罚跪在院子里认错。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
韦秦州八岁,韦曲南十一,港城的台风季来得比往年都猛,韦父在部队执行任务,连着几个月回不来。
韦母一个人拉扯两个半大小子,白天在镇上小学教书,晚上接手工活补贴家用,日子过得紧绷绷的。
有一天半夜,韦秦州发起高烧,烧得满脸通红,怎么叫都叫不醒。
韦母抱起他就往医院跑,韦曲南拎着个布包跟在后面。
在医院住了三天,韦秦州好了,韦母却因劳累过度晕倒了。
家里没了主心骨,韦父的工资又一时半会儿寄不回来,韦母只能把韦曲南送回了乡下爷爷奶奶家。
“南南,你是哥哥,要懂事。”
“妈,您放心,我等您接我回家。”
等了好几个月,等来的是爷爷在煤油灯下皱着眉说:“你爸又延期了,你妈那边忙,你再住一阵。”
这一阵住成了三年。
那三年里韦曲南没有回过港城。
电话里韦曲南的声音听起来很粗,像是过了变声期,他问秦州吃饭没有、作业写完没有、爸回来没有、妈最近身体好不好。
韦秦州一一答了,每次说完都恨不得追一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但不敢,韦曲南已经被岁月磨成了一个会沉默的人,他怕这句话会变成落在哥哥身上的一根稻草。
爷爷的死把韦曲南往命运深处又推了一把。
爷爷奶奶身体都不好,爷爷的病拖了一年多,把他本就薄的底子彻底掏空了。
爷爷走后,奶奶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整夜整夜地坐在堂屋门槛上念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就把韦曲南拉到跟前说:“南南,你爸不接你,奶奶也照看不了你了,你身子骨还行,去武校吧,好歹有口饭吃,也能学点本事防身。”
韦曲南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塔沟武校,管得严,训练苦,但管吃管住,还教认字。
奶奶托了村干部,村干部托了在武校当教练的远房亲戚,事情就成了。
离开老家,奶奶从箱底翻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百二十块钱,塞进韦曲南的手里。
全部家底。
韦曲南跪在地上给奶奶磕了三个头,背起蛇皮袋出门,走了很远的山路去赶长途汽车。
车子在山路上晃了将近一天,最终停在一处村子,韦曲南从山下一直往上爬,爬了大概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天黑前到了武校。
武校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苦。
四点半吹哨,五公里晨跑,上午文化课,下午散打套路,晚上还要加练,吃得简单,睡得通铺,身上常年都是青一块紫一块。
同批的学员中有人受不了,晚上翻墙跑了,第二天被抓回来,再跑,再抓。
韦曲南学得吃力,但成绩不算差,教练说他是练武的料子。
再后来他插班进了高中,混了小半年毕业,顺理成章去当兵。
那年他二十一岁,在部队因为肯吃苦、能打、能扛、性子硬,被选为侦察兵,派去边境。
韦曲南不是没往家里写过信,但都很短,说自己吃得好,睡得也好,让爸妈别操心,然后再问两句韦秦州。
后来韦秦州考上了大学,去了槭城,拜了师,在文学院里跟着计鸢学学问。
韦曲南在部队里一路摸爬滚打,受伤、立功、提干,岁月把他磨成了一个不动声色的人。
兄弟俩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但每年过年,韦秦州都会给韦曲南打电话,韦曲南很少主动打,接了电话也只是说:“我这边忙,你长话短说。”
但每次挂电话前,他都会问一句:“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韦秦州说:“有。”
他便说:“那就行。”然后挂断。
再后来,韦父旧疾缠身,终于从部队退了下来。
退了之后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不,准确地说,他变成了一个更沉默的韦曲南。
他开始把目光转向韦秦州,开始用自己这辈子最熟悉的那套逻辑去说服韦秦州去当兵。
韦秦州不肯,父子俩在电话里僵持了好几个月。
最后韦父没办法,叫韦曲南去劝:“你是他哥,你当兵吃过的苦你心里清楚,你跟他讲,部队的苦不是苦,是练人,你是他哥,他听你的。”
“爸,”韦曲南说,“秦州不喜欢的事,我不劝他做。”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挨了那么多打,没有一次是因为我犯的错。秦州打碎碗,我跪着;秦州跟人打架,我扛着。爸,我不是没怨过,但后来我想,他是我弟,他闯的祸我来受,这不是他的错。现在我长大了,更不会逼他走他不想走的路。”
韦父在电话里骂了他两句,说他跟他弟一个德性,翅膀硬了就不听老子的话。
韦曲南没反驳,只重复了一遍:“秦州高兴便好。”
后来韦父也不再怎么提当兵的事了,但韦秦州还是去了。
一去就是五年。
韦曲南大多时候联系不上他,只能每隔半个月开车过去,有时候是视察顺带看两眼,有时候只是路过。
韦秦州退伍后韦曲南也很少回家,有时候只是回去住一晚,只有韦秦州结婚那次向上头批的五天假。
回来的第一天就抽了他一顿…多么可笑,他从不觉得韦秦州不孝,相反,他觉得韦秦州很好,无关事业与其他,只要这个人还站在他面前,便已胜过世间万物。
都该知足。
“哥,你当年在武校,想不想家?”
“想,但不能回来。”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
“想,但现在这个家,我也能常来了。”
只不过不是主人,是客。
命运唯一公平的点在于——韦曲南穷极一生没有得到的,韦秦州也从未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