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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百二十天   第九章 ...

  •   第九章一百二十天

      王迪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没亮,院子里的狗叫了一声。不是那种警惕的吠,是那种认出熟人的、尾巴摇成风车的哼哼。周晓璐睁开眼的时候,晨光才刚刚漫过窗棂。她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压低了但依然亮堂堂的声音在说:“嘘——别叫别叫,给你带了骨头。”

      狗果然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嘎嘣嘎嘣啃骨头的声音。

      周晓璐坐起来。同屋的柳娘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一句“那丫头又来了”,然后继续睡,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天亮了鸡会叫”的理所当然。周晓璐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瓷盒,打开,蘸了一点胭脂,抹在嘴唇上。

      很轻。跟昨天一样轻。

      但比昨天快了一点。

      她推开门。王迪正蹲在院子里喂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今天抹了!我没提醒你就抹了!”

      周晓璐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的白发染成浅金色。嘴唇上那抹红被光一照,像落在雪地上的一片花瓣。

      “馄饨呢?”她问。

      王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从食盒里端出馄饨。汤还热着,葱花在汤面上打着旋。周晓璐接过来,坐在井沿上吃。王迪挨着她坐下,不说话,就看着她吃。那眼神像在看一幅画。

      “你看什么?”

      “看你呀。”王迪托着腮,“你吃东西的样子,比昨天好看。”

      “馄饨还是昨天的馄饨。”

      “人不一样了嘛。”

      周晓璐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吃。她不知道王迪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但馄饨的汤比昨天多放了一点点胡椒,喝下去之后嗓子眼里热乎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烫开了。

      从那天起,王迪每天早上都来。

      有时候带馄饨,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带老刘头新试手的烧饼——那种烧饼后来被命名为“王迪特供”,因为只有她开口老刘头才肯做。她来了就坐在井沿上,看周晓璐吃东西,看她劈柴,看她刻那把匕首上的狗尾巴花。她什么都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

      “周姐姐,你劈柴的样子真好看。”

      “这是劈柴,不是唱戏。”

      “劈柴也可以好看呀。你每次落刀的时候,头发会飘起来。白头发飘起来的样子,像——”

      “像什么?”

      王迪认真地想了想。“像冬天的芦苇。”

      周晓璐的柴刀落在木头上,力道比平时轻了三分。没有人夸过她劈柴的样子。上辈子她拔刀的时候头发也会飘起来,但那时候没人夸她像芦苇。那时候只有血。

      第十天,王迪来的时候,发现周晓璐嘴唇上的胭脂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第二十天,她发现周晓璐的眉毛也用炭笔描过了,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第三十天,周晓璐的头发不再是随便披散着的,而是用一根麻绳松松地束在脑后。麻绳是柳娘给的。柳娘给她的时候说:“扎起来精神。劈柴的时候也不挡眼睛。”周晓璐接过麻绳的时候没有说话,但那天她劈完柴,把麻绳洗干净晾在井边,第二天又扎上了。

      王迪把这些变化全看在眼里。她不说,但她来的路上会哼小曲。

      第四十天的时候,王迪带的不只是早饭了。她带来了针线。

      “你的衣裳破了。”她指着周晓璐的袖口。袖口确实破了一道口子,是劈柴的时候被木茬刮的。

      “不碍事。”

      “碍事。”王迪把针线拿出来,“我帮你缝。”

      “你会缝衣裳?”

      “不会。”王迪理直气壮,“但可以学嘛。我问过柳婶儿了,她说缝衣裳不难,就是把破的地方连起来。”

      她穿针引线,扎下去。第一针扎在自己手指上。

      “哎呀。”

      第二针扎在周晓璐的袖口上,把两层布缝在了一起。

      “等一下……好像不对。”

      周晓璐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被缝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袖口原本是敞开的,现在被缝得只剩一个小口,手都伸不进去。王迪看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拆了重来?”

      周晓璐从她手里拿过针线。拆线,重新穿针,一针一针地缝。她的手指很稳——上辈子缝过伤口的手,缝衣裳反而觉得太轻了。针脚细密均匀,沿着破口走了一圈,最后收针的时候打了一个小小的结。她把线咬断,看了看。袖口完好如初,几乎看不出缝过的痕迹。

      王迪看得目瞪口呆。“你会缝衣裳?!”

      “不会。第一次。”

      “第一次缝这么好?!”

      周晓璐把针线还给她。“缝伤口练的。”

      王迪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周晓璐低下头继续劈柴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她上辈子一定缝过很多伤口,自己的,别人的。王迪忽然不想问了。她只是把那根针别在自己的衣襟上,说了一句:“那以后我衣裳破了也找你缝。”

      周晓璐劈柴的手没停。“你的衣裳不都有人洗吗?”

      “那不一样。丫鬟洗的是丫鬟洗的。你缝的是你缝的。”

      周晓璐没有接话。但从那天起,王迪每次来,衣襟上都别着一根针。

      第五十天,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老铁匠从后山下来了。他扛着那把打好的匕首,走进院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张启南在练刀,沈知行在揉面,秦双刀在磨刀,柳娘在喂鸡,周晓璐在劈柴,王迪坐在井沿上给狗编草绳项圈。

      老铁匠把匕首放在石磨上。

      “打好了。”

      周晓璐放下柴刀走过来。匕首的刀鞘是皮质的,深褐色,用细麻线缝边,针脚粗粝但结实。她拔出刀,刀身乌沉沉的,中间一道细细的血槽,刀柄上刻着一朵花。不是菊花,不是牡丹,是一朵狗尾巴花。穗子毛茸茸的,被刀柄的木纹衬得像真的。

      周晓璐握着那把匕首,手指从狗尾巴花上慢慢摸过去。上辈子那把匕首的刀柄上刻的是菊花。老铁匠说菊花配她,因为她像秋天的花,开在万物凋零的时候。这辈子他刻了狗尾巴花。

      “为什么刻这个?”她问。

      老铁匠挠了挠鸟窝一样的头发。“上辈子刻菊花,是因为你那时候像菊花。孤零零的,开在冷风里,谁看了都觉得心疼。”他顿了顿。“这辈子不一样了。你这院子里有鸡有狗有人有馄饨,还有个大早上走半个时辰来送饭的傻丫头。”

      王迪抗议:“我不是傻丫头!”

      老铁匠没理她,看着周晓璐。“狗尾巴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田埂上到处都是,踩都踩不死。但你看它,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倒,倒完了又站起来。漫山遍野地长,跟谁都挨着,跟谁都不孤单。”

      他把酒葫芦解下来喝了一口。“咱家觉得,你像这个了。”

      周晓璐握着匕首,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陶罐里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毛茸茸的穗子碰在一起,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低头看着刀柄上那朵刻得歪歪扭扭但活生生的狗尾巴花,把它插进刀鞘,收进怀里。跟那盒胭脂放在一起。

      “收着。”她说。

      老铁匠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然后他转头看见王迪,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就是那个天天送馄饨的?”

      “是我!”王迪站起来,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我叫王迪。您是周姐姐的师父?”

      “上辈子是。”

      “那这辈子呢?”

      老铁匠被问住了。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最后指了指院子里的炉灶。“这辈子咱家帮她烧火。”

      王迪拍手笑起来。“烧火好!烧火的人最重要了。我爹说,一个厨房里,烧火的要是不会烧,再好的厨子也做不出好菜。您是周姐姐的烧火师父!”

      老铁匠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笑得破棉袄的袖子差点掉进炉子里。“烧火师父!好!咱家这辈子就当烧火师父!”

      从那天起,老铁匠隔三差五就下山来。有时候带一块刚打好的铁器,有时候带一壶酒,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院子里看周晓璐劈柴。他不说话,周晓璐也不说话。两个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中间隔着劈柴的声音,像上辈子在松林里那样。但不一样的是,旁边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王迪。

      “老铁匠,您为什么不住村里呀?”

      “咱家喜欢清静。”

      “后山多冷清呀。您搬来村里住吧,村长家隔壁有个空屋子。”

      “不住。”

      “为什么呀?”

      老铁匠被她问烦了。“因为咱家上辈子是太监。太监不喜欢跟人住太近。”

      他以为这句话能吓住王迪。王迪确实愣了一下,然后她歪着头问:“太监是什么?”

      老铁匠的嘴角抽了抽。柳娘在鸡圈旁边咳了一声。张启南的刀差点脱手。沈知行揉面的手停了。秦双刀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晓璐放下柴刀。“太监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王迪忽然想起来似的,“是不是宫里伺候皇上的人?我爹跟我说过。说书先生也讲过。他们说太监都特别厉害,会武功,还会管大事。”

      她看着老铁匠,眼睛里全是好奇。“您以前伺候过皇上吗?皇上长什么样?皇宫大不大?有没有说书先生讲的那么大?”

      老铁匠张着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他上辈子在元廷内宫待了三十年,见过三任皇帝,杀过的人比王迪吃过的馄饨还多。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问过他皇宫大不大。好像他只是一个去过很远地方的老人,带回来一些新鲜的故事。

      “皇宫……”他听见自己在说,“很大。比这个村子加上镇子还大。”

      “哇!”王迪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您一定走过很多路吧?从皇宫到这儿,要走多久?”

      老铁匠沉默了。他上辈子离开皇宫的时候不是走出来的,是逃出来的。元末天下大乱,宫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他带着一身武功和半辈子攒下的血债,逃到南方,后来遇见了宋云书,后来又遇见了周晓璐。那条路他走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起点的样子。

      “很久。”他说,“走了很久。”

      王迪没有再追问。她看出来老铁匠不想说了。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馄饨,放在他面前。

      “吃馄饨。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饿了。”

      老铁匠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很清,葱花很绿,馄饨皮薄得透明。他端起来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然后把一碗都吃完了。他把空碗放下,看着王迪。

      “丫头。”

      “嗯?”

      “你以后来后山,咱家教你打铁。”

      王迪眨了眨眼睛。“打铁?我?”

      “不想学?”

      “想!”王迪一下子跳起来,“我早就想学了!我爹不让我碰家里的铁器,说姑娘家打铁不像样子。但我觉得打铁特别有意思,叮叮当当的,跟唱戏似的!”

      老铁匠的嘴角抽了一下。打铁跟唱戏,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离谱的比喻。但他没有反驳。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开始。卯时上山。迟了咱家不教。”

      “卯时?!”王迪的脸垮下来,“卯时天还没亮呢……”

      “那算了。”

      “不不不!卯时就卯时!我爬也爬到后山去!”

      老铁匠转身往后山走,走了几步,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被花白的胡子遮着,没人看见。但周晓璐看见了。她劈下一块柴,嘴角也动了一下。

      第六十天,秦双刀的簪子打好了。

      他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拿出来。是在傍晚,院子里只有周晓璐和王迪的时候,他走到井边,把一样东西放在王迪手边。是一支银簪子。簪身很细,打磨得光滑如镜。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上停着一只更小的蝴蝶。蝴蝶的翅膀薄得透光,风一吹会微微颤动。

      王迪拿起来,对着夕阳看。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清楚楚,桂花的每一片花瓣弧度都不一样。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着秦双刀。

      “那颗珍珠换的?”

      秦双刀点了一下头。

      王迪把簪子插在发间。银簪子配着她鹅黄的衫子,桂花和蝴蝶在夕阳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好看吗?”她问周晓璐。

      周晓璐看着她。上辈子她见过秦双刀杀人。手起刀落,干净利落,从不回头。那双手现在打出了一支簪子。簪子上没有刻任何人的名字,只有一朵桂花和一只蝴蝶。

      “好看。”她说。

      王迪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一圈,鹅黄的裙子旋开来,像一朵开在晚风里的花。秦双刀转身走回院墙的阴影里,坐下来继续磨刀。但周晓璐看见,他的刀已经磨了六十天了,刀身亮得能照见月亮。他还在磨。磨刀石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轻了很多。

      第七十天,张启东的地图画完了。

      他把最后一张纸铺在石磨上,用镇纸压住四角。五刀宣纸,一刀十文钱的那种发黄的纸,洇墨洇得厉害。他用了七十天,画坏了不知多少张,最后剩下这十二张。十二张纸拼在一起,铺满了整个石磨,边缘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元末的江山,在他笔下。

      淮河从西往东蜿蜒而过,每一条支流都标注了名字和水量。大别山、桐柏山、伏牛山,山脉的走向用细细的墨线勾出,隘口用朱砂点了红点。颍州、滁州、集庆、高邮,城池的位置、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蝇头小字密密麻麻。甚至连哪条路上有几座桥、哪座桥能走马车、哪条河几月份涨水,全都写着。

      所有人围在石磨边。张启南看着地图上颍州的位置,喉结动了动。上辈子他在那里替张启东挡了一箭。沈知行看着集庆——那时候还叫集庆,后来叫应天,再后来叫南京——他上辈子死的地方不在图上,但距离集庆不远。

      秦双刀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一条路。那条路从滁州通向集庆,路上有一个小小的驿站。上辈子他就是在那个驿站第一次见到宋云书。周晓璐看着地图上没有标注出来的一个地方。那里应该有一座宅子,宅子里有一间书房,书房外面有一片空地。她跪在那里淋过雨。

      “齐了。”张启东说。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慢慢划过。“至正十一年秋天,宋云书会从集庆出发,经滁州,北上大都。他在滁州停留三天,住在城东的方家。”

      所有人同时看向王迪。

      王迪正在给狗编第二条草绳项圈,感觉到众人的目光,抬起头来。“怎么了?”

      “你家。”张启东说。

      “我家怎么了?”

      “宋云书秋天会住在你家。”

      王迪的手停住了。草绳从她指间滑落,狗低头闻了闻,叼走了。她看着张启东,又看了看周晓璐,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脸上很少出现的、认真的神色。

      “那个人,”她说,“就是害了周姐姐的人?”

      “是。”

      王迪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狗叼走的草绳捡回来,慢慢卷成一个圈。卷好了,她把草绳套在狗脖子上,系了一个结。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那我家不欢迎他。”

      “王迪——”

      “我知道,你们要去滁州找他。”王迪看着张启东,眼神很清很亮,“我帮你们。”

      沈知行皱起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我家会变成战场。”王迪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个人害了周姐姐。他让周姐姐的头发白了,让她脖子上多了一道疤,让她上辈子死的时候是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

      “周姐姐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有你们,有我。有馄饨吃,有胭脂抹,有狗尾巴花刻在刀上。”她看着周晓璐,笑了一下。“他凭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来,石磨上的地图哗哗作响,淮河在纸面上轻轻起伏。张启东看着王迪,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地图一张一张收起来。收好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方家宅子的布局,你画得出来吗?”

      王迪伸出手。“给我纸笔。”

      她在石磨边坐下来,铺开一张纸。笔蘸墨,落下去。先是正门,然后是前厅,然后是花厅,然后是后院,然后是厢房,然后是后门,然后是——她犹豫了一下,在图纸的角落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这是什么?”

      “后院的墙。”她说,“墙外面是老刘头的馄饨摊子。墙上有三块砖是松的,踩着能翻过去。我翻了三年。”

      她把笔搁下。

      宅子的每一条廊、每一扇门、每一扇窗,都画得清清楚楚。这是她住了十六年的家。

      “秋天。”她把图纸推给张启东,“还有五十天。”

      第九十天,王迪学会了打铁。

      她在后山蹲了二十个早晨,每天卯时准点到。第一天被炉火烫了手指,她吹了吹,继续拉风箱。第三天被铁锤砸了手背,肿了一大块,她用冷水泡了泡,继续学。第七天她打出了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片,高兴得举着它在松林里跑了一圈,惊起一群鸟。

      老铁匠蹲在炉子边,看着她跑。他上辈子教过很多人武功,没有一个学得这么高兴的。学武功的人眼睛里都有目的,有仇恨,有恐惧,有往上爬的欲望。王迪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她就是觉得打铁好玩。

      “丫头。”

      “嗯?”王迪跑回来,脸上沾着炭灰。

      “你为什么学打铁?”

      王迪想了想。“因为周姐姐的匕首是您打的。秦大哥的簪子是您打的。您还给他们打了那么多东西。”她看着炉火,“我也想给周姐姐打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迪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个图案——一朵桂花,跟秦双刀簪子上的那朵一模一样。但桂花的旁边,多了一根狗尾巴草。桂花和狗尾巴草挨在一起,花瓣挨着穗子,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老铁匠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收进怀里。

      “这个难打。”

      “能打出来吗?”

      “能。”老铁匠站起来,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炭,“但要多练。你现在的功夫,打出来不像花,像两棵葱。”

      王迪没有生气。她卷起袖子,重新拉起了风箱。炉火映在她脸上,把她鼻尖上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第一百二十天。

      秋天到了。

      村口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土路上,被风卷起来又落下。麦田收割过了,剩下一地金黄的茬子。天空比夏天高了很多,蓝得像被人用水洗过。张启东把地图、方家宅子的布局、沿途的关隘和驿站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张启南把一套刀法练了一万遍,刀柄被手汗浸出了木纹。沈知行每天炖一只鸡,柳娘已经放弃数米缸了。

      秦双刀的刀身上刻满了十八个名字。第十八个刻的是宋云书。他把刻好的刀举到阳光下,刀身乌沉沉的,十八个名字在刀身上排成一列,最后一个比前面的都深。老铁匠从后山搬了下来,住在村长家隔壁那间空屋子里。秦双刀给他砌了一个新的炉子。老铁匠嘴上说“村里的烟火气太重”,但每天傍晚都蹲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喝他的酒。

      周晓璐的胭脂用掉了小半盒。嘴唇上那抹红从很淡变成了一点点淡,从一点点淡变成了能看出来。她每天早起第一件事不是劈柴,是打开那个瓷盒。这个动作变成了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王迪的银簪子上停着一只蝴蝶,她走路的时候蝴蝶翅膀会颤。她学会了打铁,能打出一块不太像葱的铁片了。老铁匠说再练三个月,就可以教她打那朵桂花和狗尾巴草。

      出发前夜。月亮很圆。

      周晓璐坐在屋顶上,没有带匕首,没有带胭脂。她只是坐着,看着月亮。屋顶上的茅草被露水打湿了,坐上去微微发凉。王迪从梯子爬上来,怀里抱着两个小酒壶。她最近学会了喝酒——老铁匠教的。第一口辣得她直吐舌头,现在能喝小半壶了。

      “周姐姐。”她把一壶酒递给周晓璐,挨着她坐下来。

      两个人并肩坐在屋顶上。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茅草上,一个白发,一个簪花。

      “我小时候,”王迪喝了一口酒,“我娘还在的时候,每年秋天都会带我去滁州城外的山上摘桂花。摘回来做桂花糕,酿桂花酒。后来我娘走了,我就再也没去过了。”

      她晃了晃酒壶。“等我们从滁州回来,你能陪我去摘桂花吗?”

      周晓璐握着酒壶。酒是温过的,老铁匠在炉子上热的。热度从壶身透过来,暖着她的掌心。

      “能。”她说。

      王迪歪过头靠在周晓璐肩膀上。鹅黄的衫子挨着灰白的衣裳,银簪子上的蝴蝶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说好了。”

      “嗯。”

      屋顶下面,院子里没有点灯。但每一间屋子的窗户都亮着。不是油灯,是月光。月光照进每一扇窗,照在张启东收好的地图上,照在张启南磨好的刀上,照在沈知行揉好的面团上,照在秦双刀刻完的十八个名字上,照在柳娘缝好的衣裳上。月光也照在石磨上那只陶罐里。狗尾巴草的穗子挤在一起,被秋风吹了一百二十天,已经干透了。但它们的形状还在,毛茸茸的,像一把碎金子。

      明天,他们去滁州。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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