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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胭脂 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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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胭脂
柳娘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油灯点着,石磨上摆着碗筷。张启南蹲在厨房门口,脸上沾着锅底灰,正在跟沈知行争论什么。张启东坐在屋檐下,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周晓璐在劈柴——她好像永远在劈柴。秦双刀坐在院墙的阴影里,斗笠放在膝盖上,那把刻着十七个名字的新刀横在斗笠上。
狗趴在石磨底下,尾巴一下一下地拍着地。
“娘回来了!”张启南第一个看见柳娘,站起来迎上去,接过她怀里的纸包,“这是什么?”
“纸。”
“纸?买纸干什么?”
“你哥画地图用。”
张启南把纸包递给张启东。张启东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手指在发黄的纸面上摸了摸。
“洇墨。”
“便宜的纸都洇墨。”柳娘说,“将就用。”
张启东没有说谢谢。他把纸铺开,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这一次下手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墨洇得太厉害。柳娘看着他画,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那个小瓷盒。
“周姑娘。”
周晓璐劈柴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见柳娘手里那个画着桂花的瓷盒,眼神动了一下。上辈子她见过这种瓷盒。宋云书的书房里有一个,装的是印泥。她跪在雨里的时候,隔着窗户看见过那个瓷盒,放在宋云书的手边,上面沾着他自己的指印。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有点紧。
“胭脂。”柳娘把小瓷盒放在她手里,“镇上王麻子杂货铺新进的。南边来的货。”
周晓璐低头看着那个瓷盒。瓷盒很小,托在掌心里刚刚好。桂花的图案画得不太精致,花瓣的边缘有点晕开,像是画工赶时间,一笔带过的。但釉色很好,被油灯照着,温温润润的,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我不要。”她把瓷盒往回推。
“不是我给你买的。”柳娘说。
周晓璐的手停在半空。
“是方家的大小姐。叫王迪。她让我带给你的。”
周晓璐皱起眉。“我不认识什么方家大小姐。”
“她认识你。”柳娘在石磨边坐下来,倒了一碗茶,“她说上次在镇上看见过你。你跟启东一起买纸笔的时候。她在茶楼上。”
周晓璐想了想。那天镇上人很多,她没有注意茶楼。上辈子她养成的习惯是只注意危险的东西——带刀的人、藏在袖子里的人、站在阴影里的人。茶楼上的大户人家小姐,不在她的注意范围内。
“她为什么要送我胭脂?”
柳娘端着茶碗,吹了吹浮着的茶叶。
“她说,不笑的人,才最该有好胭脂。”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张启南和沈知行不吵了。秦双刀擦刀的手停了。张启东的笔顿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周晓璐握着那个瓷盒,站在劈了一半的柴堆旁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白发染成浅浅的杏色。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习惯性的平淡,像一潭很久没有人丢过石子的水。
然后她低下头,打开了瓷盒。
胭脂的颜色是偏深的红,像是秋天的枫叶揉碎了兑进去的。盒盖内侧嵌着一面小小的铜镜,磨得很亮,能照出人的眉眼。
周晓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白发。灰衣。脖子上的疤。
她上辈子照过很多次镜子。在地牢的水洼里,在宋云书书房的铜镜里,在老铁匠给她的那把匕首的刀身上。每一次照镜子,她看见的都是同一张脸——一张不会笑的脸。
她把瓷盒合上了。
“替我谢谢她。”她把瓷盒收进怀里,重新拿起柴刀。
柳娘看着她。“你不试试?”
“不试。”
“为什么?”
周晓璐把一块木柴立在地上,柴刀落下。咔嚓一声,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截面光滑平整。
“试了也没人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然后她弯腰去捡劈好的柴,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
张启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沈知行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他看过去,沈知行冲他摇了摇头。那意思是——别说话。不是所有话都该接的。
秦双刀低着头,继续擦刀。刀身上那十七个名字被油灯照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从那些名字上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在数念珠。数到第十七个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从头开始数。
狗从石磨底下钻出来,走到周晓璐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她脚背上。
周晓璐低头看了狗一眼。狗也看着她,尾巴摇了摇。
“你也想看?”她问狗。
狗当然听不懂。但尾巴摇得更快了。
周晓璐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盒,打开,用指尖蘸了一点胭脂。胭脂的质地很细腻,触感像水一样化开。她把指尖上的胭脂点在狗的脑门上,轻轻揉开。狗脑门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红点,像一颗朱砂痣。
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它,于是得意地摇了摇尾巴。
张启南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知行跟着笑了。柳娘也笑了。连秦双刀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周晓璐看着狗脑门上的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瓷盒收起来,继续劈柴。但这一次,她劈柴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
像是怕震碎怀里的什么东西。
夜渐渐深了。
张启东画完了今天的地图,把笔洗了,纸晾在屋檐下。张启南和沈知行收拾了碗筷。秦双刀把刀收起来,靠在院墙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柳娘回屋了。狗趴回石磨底下,脑门上的胭脂蹭掉了一半,剩下一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周晓璐没有上屋顶。
她坐在井边,把那个瓷盒从怀里摸出来,打开,对着月光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被月光洗得很白,白得几乎透明。
她蘸了一点胭脂,举到脸颊边。
手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
没有抹上去。
“周姑娘。”
张启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晓璐把瓷盒合上,塞回怀里。
“干什么?”
张启东在她旁边的井沿上坐下来。他没有看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上辈子,启南死的那天,我给他抹了胭脂。”
周晓璐转头看着他。
“我娘有一盒胭脂,攒了半年的铜钱买的。”张启东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启南死的时候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我想让他走得体面一点,就把那盒胭脂抹在他脸上了。”
他顿了顿。
“抹完之后,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嘴角还翘着,跟上辈子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周晓璐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张启东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
“我想说,胭脂不一定是给活人看的。”他说,“有时候是给自己看的。告诉你自己,你的脸上也可以有颜色。”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明天启南练刀,你可以用他的刀背当镜子。他的刀背磨得很亮。”
门关上了。
周晓璐一个人坐在井边。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往西边偏了一点。她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盒,打开,蘸了一点胭脂。
这一次,她把胭脂抹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很轻的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井水里的倒影。井水晃了一下,把月亮的影子揉碎了,也把她的脸揉碎了。碎影里,她的嘴唇上多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红,像冬天枯枝上冒出的第一粒芽。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瓷盒合上,收进怀里,站起来,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
周晓璐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人了。张启南在练刀,刀光在晨雾里划出一道道白弧。沈知行在厨房里揉面。秦双刀蹲在院墙边,用一块磨刀石磨他那把刻了十七个名字的刀。柳娘在喂鸡。
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没有人看她。
周晓璐走到柴堆旁边,拿起柴刀。劈了一块,又劈了一块。第三块的时候,她的手被木刺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指尖,把刺拔出来,继续劈。
“早啊!”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声音亮堂堂的,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所有人同时抬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圆脸,大眼睛,鼻尖微微上翘,嘴唇天然带着一点笑意。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簪子上原本坠着珍珠的地方空着,换了一朵小小的绢花。她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上冒着热气。
王迪。
周晓璐的柴刀停在半空。
王迪也看见了她。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她嘴唇上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擦掉的、很淡很淡的红。
王迪的眼睛亮了。
她快步走过来,把食盒往石磨上一放,凑到周晓璐面前,歪着头端详她的脸。
“你抹了!”她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欢喜,“我就知道那个颜色适合你!我在茶楼上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这个姐姐要是抹上胭脂,一定好看得不得了。果然!”
周晓璐往后退了一步。“我没——”
“你抹了抹了!我看见啦!”王迪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不多不少,就嘴唇上一点点。恰到好处!”
她围着周晓璐转了一圈,像一只发现了花蜜的蜜蜂。
“我跟你讲,这盒胭脂是王麻子家这批货里最好的。我去买的时候一共有五盒,我打开全看了一遍,挑了最红最正的。我自己那盒都没这盒好。”
周晓璐握着柴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上辈子面对过元兵的铁骑、宋云书的阴谋、地牢里的酷刑。她都知道该怎么做。但面对一个围着她转圈夸她好看的姑娘,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怎么来了?”
“送早饭呀!”王迪指了指石磨上的食盒,“老刘头家的馄饨。我昨晚翻墙出去吃的时候,让他多做了一份。今天天没亮我就去取了,走了半个时辰的路送过来。”
她打开食盒。馄饨的香气涌出来,带着葱花和胡椒的味道。汤还热着,上面飘着几粒油花。
“趁热吃。”她给周晓璐盛了一碗,递到她手里,“老刘头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我吃了三年,百吃不厌。”
周晓璐端着那碗馄饨,低头看着碗里浮浮沉沉的小馄饨。汤很清,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葱花切得很细,撒在汤面上,像浮萍。
她上辈子吃过很多顿饭。有军营里的大锅饭,有老铁匠烤的野兔,有宋云书赏赐的酒宴——那顿饭之后她就被关进了地牢。她不记得有人天没亮就起床,走半个时辰的路,只为了给她送一碗馄饨。
“为什么?”她问。
王迪眨了眨眼睛。“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不认识。”
王迪歪着头想了想。她的表情很认真,跟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在茶楼上看见你的时候,你站在人群里,周围全是人,但你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她说,“就是那种……明明站在人群中间,但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东西的感觉。我看得出来,因为我娘走得早,我爹忙着做生意,我也是一个人长大的。”
她笑了一下。
“一个人的滋味,我知道。不好受。”
周晓璐没有说话。
“所以我就想,这个姐姐要是能笑一下就好了。”王迪继续说,“她笑起来一定特别好看。我想看她笑。”
她看着周晓璐,眼睛里亮晶晶的。
“胭脂是我找的借口。其实我就是想认识你。”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晨雾流动的声音。张启南的刀停在了半空,沈知行揉面的手慢了,秦双刀的磨刀石上没了声响。柳娘站在鸡圈旁边,手里抓着一把谷子,忘了撒。
周晓璐端着那碗馄饨,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吃了一个馄饨。
皮很薄,馅很鲜,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红。
“好吃。”她说。
声音有点哑。
王迪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十倍。她高兴得在原地跳了一下,银簪子上的绢花跟着颤了颤。
“对吧对吧!我就说好吃!老刘头的手艺,整个滁州城找不出第二家!”
她拉着周晓璐在井沿上坐下来,自己也盛了一碗,挨着她坐下吃。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她的性格一样,大大咧咧的,腮帮子鼓起来像只松鼠。一边吃一边说话,说老刘头是怎么熬汤的,说馄饨馅里放了哪几样料,说她翻了三年的墙老刘头一次都没告过密。
周晓璐听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
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
张启南把刀收起来,走到石磨边,自己动手盛了一碗馄饨。沈知行也盛了一碗。秦双刀没有动,但柳娘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放在磨刀石旁边。
“吃。”
秦双刀看了看那碗馄饨,又看了看柳娘。然后他把磨刀石放到一边,端起了碗。
王迪看见秦双刀的时候愣了一下,小声问周晓璐:“那个人脸上有好长一道疤。”
“嗯。”
“他是不是很凶?”
周晓璐想了想。
“以前是。”
“现在呢?”
周晓璐看着秦双刀端着馄饨碗,坐在院墙的阴影里,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馄饨的个数。
“不知道。”她说,“可能在变。”
王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她站起来,端着自己那碗馄饨,走到秦双刀面前。
秦双刀抬起头。斗笠下面的眼睛被阴影遮着,看不清表情。
王迪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碗边。
是那颗珍珠。
“上次在镇上的时候,我看见你捡起来了。”她说,“我以为你会还给我,但你一直没还。”
秦双刀看着那颗珍珠。珍珠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微光,跟王迪银簪上那朵绢花配在一起刚刚好。
“你留着吧。”王迪笑了一下,“就当是你帮我捡珍珠的谢礼。不过我簪子上不能空着,就换了朵绢花。绢花也挺好看的,对吧?”
她摸了摸簪子上的绢花,转身走回周晓璐身边坐下,继续吃馄饨。
秦双刀低头看着碗边那颗珍珠。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珍珠收进怀里,跟那十七个名字放在一起。
院子里的人各自吃着馄饨。晨雾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后面升起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淡金色。狗从石磨底下钻出来,在王迪脚边蹭来蹭去。王迪掰了半个馄饨喂它,狗吃得尾巴摇成了风车。
“对了。”王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周晓璐,“周姐姐,你以后每天都抹胭脂好不好?”
周晓璐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可以每天早上来给你送馄饨。”王迪认真地说,“你抹胭脂给我看。馄饨换胭脂,公平交易。”
她伸出手,翘起小拇指。
“拉钩。”
周晓璐看着那根翘起来的小拇指。小小的,白白的,指甲修剪得圆圆的。
她上辈子跟人拉过很多次钩。跟老铁匠拉过,跟宋云书拉过。老铁匠的拉钩是教她杀人的约定,宋云书的拉钩是骗她的。后来她再也不跟人拉钩了。
她慢慢伸出手。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王迪的手很暖。
“说好了!”王迪用力摇了摇勾在一起的手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周晓璐被她摇得整个人跟着晃了晃。
一百年。
她上辈子只活了二十八年。这辈子不知道能活多久。但此刻,在晨光里,被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勾着手指摇来摇去,她忽然觉得,活到一百年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好。”她说。
声音很轻。
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启南低头喝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沈知行转过身去揉面,面揉得啪啪响。秦双刀把最后一个馄饨吃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柳娘站在鸡圈边,手里的谷子终于撒了出去,鸡群扑棱着翅膀围过来。
张启东坐在屋檐下,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他没有抬头,但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王迪吃完馄饨,站起来拍拍裙子。
“我得回去了。被我爹发现我天没亮就跑出来,又要唠叨三天。”她走到院门口,回头冲周晓璐挥挥手,“明天我还来!你记得抹胭脂!”
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周晓璐坐在井边,手里端着空碗。嘴唇上那抹很淡很淡的红,被馄饨汤的热气润过之后,好像比昨天深了一点点。
秦双刀站起来,把碗放在石磨上。经过周晓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颗珍珠。”他说。
周晓璐抬头看他。
“我会还她一样东西。”他说完就走了,走进后山的松林里。老铁匠的炉火在那里烧着,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在晨光里。
他要打一样东西。
不是刀。
是一支簪子。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