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王迪 第七章 ...
-
第七章王迪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长到够张启东画完半幅地图,够张启南把一套刀法练得虎虎生风,够周晓璐把狗尾巴花刻好又磨平又刻好,够秦双刀把新刀上的十八个名字刻完前十七个。
短到柳娘觉得,院子里的米缸空得太快了。
“五个人。”她站在米缸前,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噩耗,“不对,加上我是六个。六个人吃饭,一天三顿,一顿吃掉半缸米。启东,你画地图能当饭吃吗?”
张启东从地图上抬起头,认真想了想。
“不能。但地图画好了,以后能换米。”
“以后是多久以后?”
“……四个月后。”
柳娘把锅盖往灶台上一搁。砰的一声,院子里劈柴的周晓璐手一抖,柴刀差点劈歪。
“四个月后你们去滁州,万一没换成米呢?”
“那就抢。”沈知行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只拔了一半毛的鸡,“上辈子我抢过元兵的粮草,一抢一个准。”
柳娘看着他手里那只鸡。鸡是村长家的,上次那只被沈知行炖了之后,村长又买了一只。今天这只又被沈知行拎过来了。柳娘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村长说的,只知道村长现在看见沈知行就绕道走。
“你拿什么抢?”
“用大哥的地图。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你上辈子不是中箭死了吗?”
沈知行拔鸡毛的手顿了顿。“……娘,你这话我没法接。”
柳娘管沈知行叫“你”,不叫名字,语气跟骂张启南一模一样。沈知行第一次被她这么骂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跑到张启南面前说“你娘叫我‘你’了”。张启南说那是骂你。沈知行说我知道,但上辈子没人骂过我。
张启南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娘骂人,是把你当自家人。”
从那以后,沈知行每天故意在柳娘面前晃悠,就为了多挨几句骂。
今天柳娘没心情骂他。她站在米缸前,算来算去,算出一个残酷的事实——六个人,撑不到秋天。
“得想个法子。”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子上,“我去镇上找点活计。”
“娘——”
“你别说话。”柳娘打断张启东,“你画你的地图。启南练你的刀。周姑娘劈你的柴。沈知行炖你的鸡。那个不说话的老秦,你继续不说话。我去镇上,晚上回来。”
她说完就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周晓璐劈下一块柴,忽然开口:“她会做什么?”
张启东想了想。“上辈子,她会给人洗衣裳。”
周晓璐的柴刀停在半空。她看着柳娘消失在村口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瘦,走起路来微微有点驼。上辈子这个女人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儿子,一个人洗了不知道多少件衣裳才活下来。这辈子她有了两个儿子,多了四个吃白饭的,还是要洗衣裳。
“我去跟着。”秦双刀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是保护。”他把斗笠戴上,“我不擅长保护人。但我会跟踪。她一个人走山路,不安全。”
他走出院子,脚步很轻,像一只跟在不远处又不会被发现的影子。周晓璐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刀疤在阳光下没有那么深了。
“他上辈子也这样吗?”沈知行问。
“不这样。”周晓璐说,“上辈子他杀完人就走,从不回头。”
“那这辈子怎么——”
“不知道。”周晓璐低下头,继续劈柴,“可能是那十七个名字刻多了,刻进骨头里了。”
院子里没有人再说话。
柳娘走到村口的时候,遇见了王寡妇。
王寡妇牵着一头驴,驴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她看见柳娘,远远就招手,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柳娘!正好!我正要去镇上,捎你一段!”
柳娘看了看那头驴。驴很瘦,四条腿像四根竹竿,驮着两个大包袱已经摇摇晃晃了,再加一个人怕是直接趴下。
“不用了,我走着去。”
“走着多累!来,上来!”王寡妇不由分说把柳娘拽到驴旁边,“我跟你说,今天镇上有集,咱们村去的女人多着呢。你一个人走多没意思。”
柳娘拗不过她,只好侧身坐上驴背。驴的脊梁骨硌得她生疼,但她没说。王寡妇牵着驴走在前面,嘴里絮絮叨叨,从村长的猪说到今年的收成,从今年的收成说到镇上王麻子杂货铺新进了一批胭脂。
“胭脂?”柳娘愣了一下。
“对啊!说是从南边来的货,颜色可好看了。王麻子那个抠门鬼,这回居然进了胭脂,你说稀不稀奇?”
柳娘没接话。她上辈子买过一盒胭脂。至正十二年,张启东带着义军打了第一场胜仗,她高兴,用攒了半年的铜钱买了一盒胭脂。后来那盒胭脂一直没用完。张启南死的时候,她把它抹在了他脸上,说“到了那边,也要体体面面的”。
这辈子她不买胭脂了。
“到了到了!”王寡妇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镇口的那座歪牌坊还是老样子,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更加模糊。今天是集日,街上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得多。挑担子的,摆地摊的,耍猴的,算命的,卖糖人的,挤挤挨挨塞满了一条街。
柳娘从驴背上下来,腿都麻了。她扶着驴站了一会儿,等脚底那股麻劲过去。王寡妇已经把驴拴在路边,兴冲冲地往人群里钻。
“柳娘你慢慢来,我先去王麻子那儿抢胭脂!”
柳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摇了摇头,开始找活计。镇上有几户富户,常年雇人洗衣裳。她上辈子跟那几家的管家都熟,知道哪家工钱公道,哪家喜欢克扣,哪家的衣裳料子好洗,哪家的衣裳全是油渍。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门,门上的铜环磨得锃亮。这是方家的后门。方家是镇上最大的粮商,管家人称方二爷,上辈子给柳娘的工钱从不拖欠。她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一个姑娘从门里走出来,差点撞在柳娘身上。
姑娘退后一步,抬起头来。
柳娘活了四十年,上辈子加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不是那种让人惊艳到说不出话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笑的好看。圆脸,大眼睛,鼻尖微微上翘,嘴唇天然带着一点笑意,像是随时随地都在为什么事情高兴。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簪子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姑娘连忙拱手,动作大大咧咧的,一点都不像个大家闺秀,“我没看路,撞着您了!您没事吧?”
柳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松了口气,然后歪着头看了看柳娘,“您是来找方二爷的?”
“你认识他?”
“认识呀!他是我爹的管家嘛。”姑娘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是方家的大小姐,叫王迪。您找我爹的管家什么事?我帮您说去。”
她说“我是方家的大小姐”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炫耀的意思,倒像是在说“我是镇上卖豆腐的”。柳娘上辈子见过很多大户人家的小姐,有骄纵的,有温婉的,有冷清的。从来没见过这种——像是把“大小姐”当成了一个普通的身份,跟她本人没什么关系。
“我想接些洗衣的活计。”柳娘说。
王迪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柳娘的手。那双手上有洗不掉的茧子和裂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但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手。
“您等一下。”她转身跑进门里,脚步轻快得像一只麻雀。
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又跑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方二爷说最近府上的衣裳有人洗了。不过我自己的衣裳没人洗。”她把布袋往柳娘手里一塞,“这是我的。您先洗着,洗完了我还有。”
柳娘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装着几件衫子,料子很好,但洗得很马虎——有一件的袖口还沾着墨渍,有一件的领子泛了黄,有一件的下摆被什么东西勾出了丝。
“这墨渍——”
“我写字蹭的。”王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爹说我写字像在跟砚台打架。”
“这领子——”
“出汗出的。夏天太热了,我贪凉,不爱系领扣。”
“这下摆——”
“翻墙勾的。”
柳娘抬头看着她。
“翻墙?”
王迪左右看了看,凑近柳娘,压低声音:“我跟您说,您别告诉我爹。后院那堵墙外面有个馄饨摊子,老刘头家的,特别好吃。我每天晚上翻墙出去吃一碗。吃了三年了,我爹到现在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柳娘忽然有点想笑。她上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有藏着刀的笑,有含着泪的笑,有陪着命的笑。这个姑娘的笑不属于任何一种。她的笑就是笑,干干净净的,像是夏天的井水。
“洗衣裳多少钱?”王迪问。
“镇上洗一件是两文钱。”
“那我给您三文。”王迪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铜钱,数都没数就塞到柳娘手里,“多的算墨渍钱。那墨渍真的很难洗,我上次自己洗,把手都搓红了也没洗掉。”
柳娘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铜钱被王迪的体温捂得温热。
“王小姐——”
“叫我王迪就行。王小姐听着怪老的。”
“……王迪。你为什么不叫府上的丫鬟洗?”
王迪歪着头想了想。“她们洗得太干净了。洗完了衣裳跟新的一样,我穿着不自在。我就喜欢旧衣裳,穿着软和。您的衣裳——”她指了指柳娘身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衫子,“一看就是自己洗的。穿着一定很舒服。”
柳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补丁摞补丁,但确实洗得很干净。上辈子她洗了一辈子衣裳,别人的,自己的,死人的,活人的。从来没有人夸过她洗得舒服。
“好。我洗。”她把布袋挎在肩上,“三天后送来。”
“不急不急!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送。”王迪摆摆手,转身往门里走。走了几步又跑回来,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串铜钱。
“差点忘了。这是定金。”
“你已经给过了。”
“那是工钱。这是定金。”
“有什么区别?”
王迪认真地想了想。“工钱是洗完了给的。定金是洗之前给的,表示我相信您会好好洗。”
她把铜钱塞进柳娘手里,冲她笑了一下,然后跑进门里。黑漆门在她身后合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缝里。
柳娘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两串铜钱。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笑了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了动就收了。但确实笑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巷口的时候,看见街对面的茶摊上坐着一个人。斗笠压得很低,下巴上一道刀疤。他面前的茶碗一口没动。
秦双刀看见柳娘出来,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
经过王麻子杂货铺的时候,柳娘停了一下。铺子门口挤着一群女人,王寡妇也在里面,正举着一盒胭脂对着阳光看颜色。王麻子在柜台后面吆喝:“南边来的好货!就剩最后三盒了!卖完就没了!”
柳娘看了一眼那些胭脂。
然后她握了握手里的铜钱,走进了杂货铺。
王寡妇看见她,眼睛瞪得溜圆。“柳娘!你也来买胭脂?!”
“不是。”柳娘走到柜台前,指着货架上的纸笔,“多少钱?”
王麻子愣了一下,认出了她。“你是上次那个小伙子家的——”
“我是他娘。”
王麻子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上次那个脸上带巴掌印的年轻人来买纸笔,这次他娘又来买纸笔。这一家子是把纸笔当饭吃吗?
“宣纸一刀五十文,笔三十文——”
“最便宜的纸呢?”
王麻子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叠发黄的纸。“这个,十文一刀。有点洇墨,但能写字。”
柳娘数出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王麻子把纸包好递给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您家这是要开书院?”
柳娘把纸收好,语气很淡。
“给我儿子画地图用的。”
她走出杂货铺。王寡妇追上来,拽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柳娘,你疯了?十文钱买纸?那能当饭吃吗?”
柳娘想了想。
“不能。但他画地图的时候,不嚷嚷饿。”
王寡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柳娘的背影走进人群里,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女人,今天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比平时直。
秦双刀跟在后面,隔着十几个人的距离。他看见了柳娘进杂货铺,看见她买纸,看见她走出来的时候把纸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贵重东西。
他上辈子见过很多人买东西。买刀,买命,买前程,买活下去的机会。从来没见过有人用洗衣裳挣来的铜钱买纸,只为了儿子画地图的时候不嚷嚷饿。
他低了低头。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
前面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绸衫的胖男人从酒楼里跌出来,摔在街上,鼻血流了一脸。紧跟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酒楼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敢调戏本小姐?你也不打听打听方家的扫帚有多硬!”
王迪举着扫帚,朝那个胖男人劈头盖脸地打下去。她个子不高,但打人的架势很凶,像一只发了怒的麻雀在啄一条大青虫。胖男人抱着脑袋在地上滚,嘴里喊着“姑奶奶饶命”。
柳娘站住了。
秦双刀也站住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个圈,看着方家大小姐用扫帚把一条街的混混打得满地找牙。
打了十几下,王迪终于停了手。她拄着扫帚喘了口气,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银簪子歪了,珍珠坠子晃来晃去。她低头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胖男人,语气忽然变得很温和。
“起来吧。下次别这样了。”
胖男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王迪把扫帚往酒楼门口一靠,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准备走。然后她看见了人群里的柳娘。
“哎呀!”她脸上的怒气一下子全没了,换成了一种被长辈撞见干坏事的心虚表情,“柳婶儿!您怎么在这儿?”
柳娘看着她。鹅黄衫子上沾了灰,银簪子歪了,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红扑扑的。
“路过。”柳娘说。
“您都看见了?”
“看见了。”
王迪的脸更红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靠在酒楼门口的扫帚,小声说:“我不是经常打架的。真的。就是……那个人说话太难听了。”
“他说什么了?”
王迪抿了抿嘴。“他说我爹卖米缺斤短两。我爹卖米从来不少给。一粒都不少。”
柳娘沉默了一会儿。
“打得轻了。”她说。
王迪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吧!我也觉得轻了!要不是扫帚柄快断了,我还能再打十下!”
她说到“再打十下”的时候,语气里全是跃跃欲试。秦双刀在人群里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表情。
“柳婶儿,您这就回村吗?”王迪问。
“嗯。”
“那我送您到镇口!”她不由分说挽起柳娘的胳膊,回头朝酒楼里喊了一声,“老刘头!馄饨帮我留着!晚上来吃!”
酒楼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应答:“好嘞!给大小姐多加两个!”
王迪挽着柳娘往镇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说她爹怎么唠叨她,说她写字怎么跟砚台打架,说老刘头家的馄饨有多好吃,说后院那堵墙的哪几块砖松了好爬。柳娘听着,偶尔应一声。两个人走在夕阳里,一个鹅黄一个灰白,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安安静静。
秦双刀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镇口的歪牌坊到了。
王迪松开柳娘的胳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柳娘手里。是一个小瓷盒。
“胭脂。”她说,“王麻子家新进的。我买了三盒,一盒自己用,一盒送您,还有一盒——”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小了一点。
“还有一盒您帮我带给周姐姐。”
柳娘低头看着那个小瓷盒。瓷盒上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釉色温润。
“你怎么知道周姑娘?”
王迪笑了笑。那笑容跟她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大大咧咧的,不是亮晶晶的,是某种很安静的、藏着一点小心思的笑。
“上次您儿子来镇上买纸笔,带着一个白头发的姑娘。我在茶楼上看见了。”
她看着柳娘。
“那个姐姐,笑起来一定很好看吧?”
柳娘握着那盒胭脂,沉默了很久。
“她不太笑。”
“那更要送她胭脂了。”王迪认真地说,“不笑的人,才最该有好胭脂。因为她们笑起来的时候,会比谁都好看。”
她冲柳娘挥挥手,转身往回跑。鹅黄色的衫子在夕阳里一跳一跳的,像一团移动的光。
柳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瓷盒,又看了看怀里那叠发黄的纸。
纸是给儿子的。
胭脂是给周晓璐的。
她忽然觉得今天来镇上,来对了。
秦双刀从她身后走过来。他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王迪刚才打架时从发簪上掉下来的那颗珍珠。
他把珍珠托在掌心,看了看。
“要还吗?”柳娘问。
秦双刀沉默了一会儿,把珍珠收进怀里。
“下次。”他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村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瘦瘦小小的,一个高高瘦瘦的。路边的麦田已经抽了穗,风吹过去像一片金色的海。
柳娘忽然开口:“那个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秦双刀走在她身后,斗笠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很久之后,他说了一句话。
“扫帚用得不错。”
柳娘没再问了。她抱着纸和胭脂,加快了脚步。家里还有五张嘴等着吃饭,还有一个白头发从来不笑的姑娘,还有一个把狗尾巴草插在陶罐里当花看的傻儿子。
她想快点回去。
回去告诉他们,镇上有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笑起来的时候,像夏天。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