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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发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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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白发、羊肉和三个问题
周晓璐在村外那片林子里蹲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看见张启东杀了村长家一只鸡。手法干净利落,放血、烫毛、开膛,一气呵成。然后他把鸡炖了,端给柳娘的时候说“娘你尝尝,启南炖的”。
张启南在旁边脸都绿了,但硬是没吭声。
周晓璐蹲在树上,差点笑出声。
第二天,她看见张启南扛着一袋粟米从镇上回来,兴冲冲地跟他哥说“我用上辈子的法子跟粮铺老板讲的价”。张启东问便宜了多少,张启南说便宜了两文钱。张启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上辈子为了学会这个讲价的本事,被人打了三顿。张启南说哥你能不能别提那些丢人事儿。
张启东说不能。
周晓璐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第三天,她不想再蹲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这很危险。
她这辈子回来,不是为了笑的。
所以第三天傍晚,当张启东一个人去河边打水的时候,她从树上跳了下来。
落地无声。
白发在晚风里飘起来,像一面招魂幡。
张启东正在弯腰拎水桶。
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没回头。
“蹲了三天,腿不麻?”
周晓璐的脚步顿了顿。
“你知道我在?”
“第一天你踩断了我家鸡圈旁边那根枯树枝。”张启东把水桶拎起来,“那根树枝我故意放的,谁踩上去都会响。”
周晓璐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张启东,你上辈子也这么讨人厌吗?”
张启东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见了她的白发,看见了她脖子上的疤,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烧着的、克制着的、无处安放的恨意。
他想了想,说:“上辈子不认识你。但如果你问的是我讨不讨人厌——”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周晓璐往前走了一步。
晚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河边的芦苇伏倒一片。她的白发在风里张牙舞爪,像无数条细细的蛇。
“三个问题。”她说。
张启东把水桶放下,双手抱在胸前:“问。”
“第一个。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被自己蠢死的。”张启东答得很快。
周晓璐的眼睛眯起来:“说真话。”
“这就是真话。”张启东的语气很平静,“我以为自己能算尽天下事,结果连身边人都没看住。启南替我挡了一箭,死了。我替他报仇,也死了。蠢不蠢?”
周晓璐安静了一会儿。
“第二个问题。”她说,“你这辈子回来,想干什么?”
“把启南炖的羊肉汤变得能喝。”
“……”
“开玩笑的。”张启东说,“我想让该活的人活着,该笑的人笑着。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周晓璐没有说满意,也没有说不满意。她问了第三个问题。
“你怕我吗?”
张启东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河面上的夕光从金色变成暗红,久到远处村庄里传来张启南扯着嗓子喊“哥你打个水怎么那么久是不是掉河里了”的声音。
“怕。”他说。
周晓璐的眼神动了一下。
“但怕的不是你这个人。”张启东继续说,“怕的是你眼睛里那团火。那种火我见过,上辈子在镜子里见过。烧到最后,要么把自己烧成灰,要么把周围的一切都烧成灰。”
他拎起水桶,从她身边走过。
走出去三步,停下来。
“周姑娘。”
周晓璐没有转身。
“你的第三个问题问完了。轮到我了。”
“我没答应你——”
“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周晓璐的背影僵住了。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白发,露出后颈上更多的旧伤。那些伤疤层层叠叠,新的压着旧的,像是有人在她身上反复练习过怎么让一个人痛苦却不让她死。
“被出卖的。”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最信任的人。他把我卖了个好价钱,换了前程,换了富贵,换了活命的机会。我死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好肉,头发是一夜之间白透的。”
她转过身来,看着张启东。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张启东没有回答。
他把水桶放下,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周晓璐没接。
“什么东西?”
“羊肉。”
“……什么?”
“启南炖的。虽然难喝,但肉是熟的。”张启东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你在树上蹲了三天,啃了三天的干饼子。我看着都噎得慌。”
周晓璐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
油纸上还带着体温。
她忽然想起来了——第一天她蹲在树上啃干饼子的时候,确实噎得翻了个白眼。当时她以为没人看见。
“你……”
“我说了,那根枯树枝是我故意放的。你踩上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人来了。”张启东重新拎起水桶,“所以这三天我每天都多煮一块羊肉。第一天你没下来,我喂了狗。第二天你没下来,我又喂了狗。今天你要是还不下来,狗都该吃腻了。”
周晓璐捧着那个油纸包,站在河边的晚风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恨意还在。
恨意永远都在。
但此刻那团火烧得有点不知所措,因为它找不到落点。
这个人不怕她。
这个人也不可怜她。
这个人只是每天多煮了一块羊肉,喂了两天狗,第三天给了她。
“张启东。”她喊住他。
张启东停下脚步。
“你不问我想干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找你们?”
“想问。”张启东说,“但启南喊我回家吃饭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周晓璐攥紧了油纸包。
“你不怕我杀你们?”
“怕。”
“那你——”
“但启南今天的羊肉汤炖得好像比昨天好一点。”张启东回头看了她一眼,“错过了可惜。”
他走了。
背影消失在村口的暮色里。
周晓璐站在原地,捧着那包羊肉,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
过了很久。
她打开油纸包。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羊肉,炖得确实不怎么样,颜色发白,一看就没放够料。
她咬了一口。
嚼了嚼。
“……真难吃。”
她蹲在河边,把羊肉一块一块吃完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朝村子里走去。
——
张启南今天确实把羊肉汤炖得好了一点。
具体来说,是从“狗都不吃”进步到了“狗犹豫了一下”。
他把汤端上桌的时候,柳娘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启南,要不明天还是娘来炖吧。”
“娘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上辈子也是这么说的。”
“上辈子是上辈子——”
门被推开了。
张启东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发。
灰衣。
脖子上有疤。
张启南手里的汤勺掉在了地上。
柳娘的手按上了桌边的菜刀。
张启东神色如常地坐下,拿起了筷子。
“娘,这是周姑娘。她要在咱家住几天。”
柳娘的手没有离开菜刀:“启东,你欠她钱?”
“不欠。”
“欠她命?”
张启东想了想:“也说不准。”
柳娘的手握紧了刀把。
周晓璐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子。一个握着菜刀的娘,一个掉了汤勺的弟弟,一个已经开始吃饭的哥哥。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上辈子她见过无数人。怕她的,恨她的,想利用她的,想杀她的。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要不要一起来吃饭”。
“我叫周晓璐。”她说。
声音有点哑。
“我恨很多人。可能也包括你们。我回来是为了杀一个人,但那个人现在还没出现。在找到他之前,我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她看着张启东。
“你愿意让我待着。”
这不是问句。
张启东夹了一块羊肉:“嗯。”
“为什么?”
张启东嚼完嘴里的羊肉,咽下去,才回答她。
“因为你蹲在树上的时候,看启南炖汤的样子,像是在看什么很稀奇的东西。”
周晓璐没有说话。
“那种眼神我见过。”张启东说,“上辈子我在战场上见过一个小兵,他看着篝火的眼神就跟你一样。后来我问他,他说他从小没有家,不知道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是什么样子。”
他放下筷子,看着周晓璐。
“所以你恨谁、要杀谁,我暂时不管。但你要是想看启南炖汤,可以走近点看。”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张启南弯腰把汤勺捡起来,挠了挠头:“哥,你这话说得我好像个杂耍的。”
“你炖汤的样子比杂耍好看。”
“你这是夸我吗?”
“你猜。”
柳娘的手慢慢松开了菜刀。
她看了看周晓璐,又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最后叹了口气。
“坐下吃饭。”
周晓璐站在门口没动。
“我说坐下吃饭。”柳娘加重了语气,“进了门就是客。天大的事,吃完饭再说。这是老张家的规矩。”
周晓璐终于动了。
她走到桌边,在离三个人都最远的位置坐下。
张启南给她盛了一碗羊肉汤。
“可能不太好吃。”他诚恳地说。
周晓璐低头看着那碗汤。
汤色发白,飘着几片葱花,卖相确实不怎么样。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确实难喝。”她说。
张启南的肩膀垮下来。
然后周晓璐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
“明天我来炖。”
柳娘挑了下眉毛。
张启南瞪大了眼睛。
张启东停下筷子,看着周晓璐。
周晓璐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看什么?”
“没什么。”张启东重新低头吃饭,“就是觉得,狗终于不用吃羊肉了。”
张启南:“……”
周晓璐:“……”
柳娘忽然笑了一声。
然后她夹了一块羊肉放到周晓璐碗里,语气淡淡的,像是对待一个已经在这个家里住了很多年的人。
“多吃点。你太瘦了。”
周晓璐低头看着碗里的羊肉。
恨意还在。
但那团火好像变小了一点。
小到可以暂时放进一个碗里。
——
是夜。
张启南趴在窗户上,看着院子里。
周晓璐坐在井边,仰头看着月亮。
她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像一匹被揉皱的绸缎。
“哥。”
“嗯。”
“她真的要住下来?”
“嗯。”
“你不怕她半夜把咱们都杀了?”
张启东躺在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
“怕。”
“那你——”
“但比起怕她杀人,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事?”
张启东闭上了眼睛。
“我更怕她走。”
张启南愣住了。
“上辈子我见过很多恨着的人。”张启东的声音很低,“他们大多数都死了。活着的那些,恨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恨都忘了。只剩下恨本身,空落落的,什么都填不满。”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至少还记得炖羊肉。”
张启南沉默了很久。
“哥。”
“嗯?”
“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像庙里的老和尚。”
“滚。”
张启南嘿嘿笑了两声,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张启东没睡。
他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很久很久以后,他听见井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然后是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张启东,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月光下,白发女人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也许两者都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