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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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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一年,春。
张启东是被自己弟弟一拳头砸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张启南一拳头砸在脸上,然后听见那货用杀猪一样的嗓门嚎了一嗓子:“哥!咱们回来了!”
张启东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完了,又得陪这傻子重活一遍。
第二反应是——这屋顶怎么这么矮?
第三反应是——哦对,这是他们还没发迹时候住的那间破屋子。土墙上挂着去年的艾草,窗户纸破了个洞,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灶台边堆着半袋子发霉的粟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贫穷的味道。
“别嚎了。”张启东坐起来,揉了揉脸,“上辈子你砸的是我左脸,这辈子改右脸了?”
张启南愣了愣,咧嘴一笑:“哥,你还记着呢?”
“记得。”张启东面无表情,“我还记得你上辈子第一次醒来就抱着我哭,说‘哥咱们这辈子一定要好好过’,然后转头就把咱家唯一的铁锅当了,去买了二斤羊肉。”
“那是因为上辈子咱爹临死前就想吃一口羊肉没吃上!”
“然后你把羊肉炖糊了。”
“……那是我第一次做饭。”
“糊得连狗都不吃。”
张启南沉默了。
张启东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忽然温和下来:“没事,这辈子你炖的羊肉,狗照样不吃。”
“——”
张启南气得抄起枕头就要砸,被张启东一把按住。当哥哥的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外面有马蹄声。
元末的乡间,马蹄声不稀奇。但这么密集的马蹄声,还在这个时间点——张启东记得很清楚,上辈子的今天,是元军过境征粮的日子。说是征粮,其实就是抢。抢粮,抢钱,抢人。
他们娘就是在那天没的。
“张启南。”张启东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张启南也听见了马蹄声,嬉皮笑脸的模样一收,眼神变得和他哥一模一样。
“娘呢?”
“在灶房。”
两兄弟同时翻身下床。
他们的娘姓柳,村里人都叫她柳娘。三十八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此刻她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醒了?锅里有粥,自己盛。”
张启东一把将她拉起来。
“娘,跟启南去地窖。”
柳娘被拽得一愣,刚要开口骂人,就听见了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反手推了两个儿子一把:“你们去。”
“娘!”
“我去没用。”柳娘的声音很平静,“地窖藏不下三个人。”
张启南刚要说什么,被张启东一个眼神制止。当哥哥的从门后摸出两把柴刀,塞了一把给弟弟,然后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字地说:“藏得下。”
“启东——”
“上辈子藏不下。”张启东打断她,“这辈子藏得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柳娘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那眼神太沉了。
不像是一个二十岁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倒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把所有悔恨都熬成了决心,然后轻描淡写地告诉你:没事的,这次不会了。
张启南已经把地窖的木板掀开了。
“娘,下去。”
柳娘还在犹豫,张启东已经把她整个人抱起来,直接塞进了地窖口。柳娘气得骂了一句脏话,张启东充耳不闻,盖上木板,又把一捆干草踢过来遮住缝隙。
两兄弟对视一眼。
张启南掂了掂手里的柴刀:“哥,上辈子咱们是怎么熬过这一天的?”
“没熬过。”张启东说,“娘死了,你断了一条腿,我瞎了一只眼。”
“……我忽然有点怀念你刚才讲炖羊肉时的语气了。”
“那咱们就换个结局。”张启东推开门,“这辈子,让他们断腿。”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三十几个元军骑兵进了村,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打。村长跪在地上磕头,被一鞭子抽在脸上,血淋淋的。有个骑兵把一个姑娘从屋子里拽出来,姑娘的爹冲上去,被一刀背砸倒在地。
张启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张启东按住他的肩膀:“别冲动。”
“我知道。”张启南深呼吸,“上辈子就是冲动,我冲上去被砍断了腿,你为了救我瞎了一只眼。娘出来求情——”
“行了。”张启东打断他,“这辈子,咱们换个打法。”
“怎么打?”
张启东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张启南定睛一看——是一串炮仗。
“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上辈子你炖羊肉那天,我就在准备这个了。”
“你上辈子怎么没拿出来?”
“上辈子我还没来得及点,你就冲出去了。”
张启南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启东把那串炮仗塞进一个陶罐里,又从灶台里抽出一根燃着的柴火,看了一眼弟弟:“准备好了?”
“哥。”
“嗯?”
“你这次要是再把羊肉炖糊,我跟你没完。”
张启东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陶罐朝着村口的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三息之后,一声巨响在村口炸开。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些元军骑兵的马瞬间受惊,嘶鸣着乱窜,有好几个骑兵直接被掀翻在地。
“着火了!着火了!”
“有埋伏——”
元军的队形一下子乱了。领头的小校大声喊着什么,但他的声音被马嘶声和爆炸声完全淹没。那些训练有素的战马此刻完全成了没头苍蝇,互相踩踏,把背上的骑兵甩得到处都是。
张启东和张启南就在这时候冲了出去。
他们没有硬碰硬。张启东从侧翼绕过去,专挑落单的骑兵下手。柴刀不是用来砍人的——他直接砍马腿。一匹马倒下,上面的骑兵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张启南就从后面补上一棍子。
兄弟俩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这不是天赋。
这是上辈子在战场上用血换来的默契。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三十几个骑兵已经倒了一半。剩下的终于反应过来,抽出弯刀朝他们围过来。
张启东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个领头的骑兵校尉,忽然用蒙语说了一句话。
那校尉愣住了。
张启东说的是:“你们将军答剌罕,三天后会死在颍州。”
校尉的脸色变了。
答剌罕是他们这路人马的顶头上司,这件事普通村民不可能知道。而“三天后死在颍州”这种话,从一个村夫嘴里说出来,实在太过诡异。
“你是谁?”
张启东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又用蒙语说了一句:“带着你的人走,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否则你们将军死了之后,你们这些人会被编入先锋营,打颍州的时候全部填进护城河里。”
校尉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张启东的眼睛,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一点破绽。但他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虚张声势,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片刻之后,校尉咬牙喊了一声:“撤!”
骑兵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如山,他们还是扶起受伤的同伴,牵着还能走的马,灰溜溜地退出了村子。
村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村长颤巍巍地走过来,看着张启东兄弟俩,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你们……你们这是惹了大祸啊……”
张启东把柴刀别回腰间。
“没事。”他说,“过两天他们将军就死了,没人顾得上咱们。”
村长:“……”
张启南凑过来,小声说:“哥,你刚才说的那个答剌罕,真的三天后会死?”
“会。”
“怎么死的?”
张启东看了他一眼:“上辈子是我杀的。”
张启南瞪大了眼睛。
“你什么时候——”
“你断腿之后第三年。”张启东的语气还是很淡,“我瞎了一只眼,但手还能动。花了三年时间混进他营里,一刀抹了他脖子。”
他转身往家走,声音飘过来,轻得像风。
“所以这辈子,用他的名字吓唬吓唬他的兵,也算是他欠我的。”
张启南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得很稳。
好像上辈子那些事——断腿、瞎眼、三年隐忍、一刀复仇——都只是轻飘飘的几句话。
“哥!”
张启东回头。
张启南咧嘴一笑,笑出了一口白牙:“这辈子那二斤羊肉,我来炖。”
“你敢。”
“我炖定了!”
“你炖的羊肉狗都不吃。”
“那我就养条不挑食的狗!”
两兄弟吵吵嚷嚷地走远了。
身后的村民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茫然中。地窖的木板被人从下面顶开,柳娘爬出来,看着两个儿子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骂完,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
同一时刻,村外三里。
一个穿灰衣的女人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村子里发生的一切。
她长得很年轻,但头发是白的。
白得像雪,像盐,像死人骨头的颜色。
她看完了整场闹剧,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她转身离开,风吹起她的白发,露出脖颈上一道狰狞的旧疤。那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曾经有人想割开她的喉咙,但没割透。
“张启东,张启南……”
她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上辈子。”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恨意。
“真好。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回来了。”
远处,村庄里升起炊烟。
不知道是谁家开始生火做饭了。
劫后余生的人们总要吃饭。
而那个白发女人已经走进了树林深处,像一滴水融入了海洋。
她的名字叫周晓璐。
她上辈子死的时候,诅咒了这个世界上所有活着的人。
这辈子她回来了。
她要先找那两个姓张的兄弟,问他们一个问题。
问完之后,再决定是杀了他们,还是用他们。
——
是夜,张启东坐在屋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张启南爬上来,递给他一个碗。
“尝尝。”
张启东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陷入沉思。
“这是什么?”
“羊肉汤。”
“哪来的羊?”
“村长家偷的。”
“……”
“放心,我留了钱。上辈子当铁锅的钱,这辈子我省下来了。”
张启东沉默地喝了一口。
然后他沉默了更久。
张启南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
“比上辈子还难喝。”
“不可能!”
“你自己尝尝。”
张启南抢过碗喝了一口,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至极。
张启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明天,我去炖。”
“……”
“这辈子,咱们先从小事改起。”
张启东望着星空,目光穿越了时间,望向很远很远的未来。
“先从让你炖出一锅能喝的羊肉汤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