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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与火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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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铁与火
周晓璐来张家的第四天,把厨房烧了。
准确地说,是把厨房的房顶烧了。
更准确地说,是她在炖羊肉的时候,灶火蹿上了房梁,然后她下意识一掌拍出去——把整根燃烧的房梁拍飞了三丈远,落在了隔壁村长家的猪圈里。
猪吓疯了。
村长也吓疯了。
张启南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冒着黑烟的厨房废墟,沉默了很久。
“周姑娘。”
“嗯。”
“你上辈子是做什么的?”
周晓璐的脸上沾着一道黑灰,白发被火燎焦了一小撮,表情倒是很平静:“杀人的。”
“看得出来。”张启南点点头,“你那掌法,猪差点以为自己也上辈子欠了你的。”
“……”
张启东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厨房的残骸,又看了看隔壁猪圈里那头还在瑟瑟发抖的猪,最后看向周晓璐。
“羊肉呢?”
周晓璐从身后端出一个锅。
锅是黑的,锅盖是歪的,但锅里确实装着羊肉。汤色清亮,飘着姜片和枸杞,居然还放了当归。
张启东舀了一勺,尝了尝。
然后他顿住了。
“怎么样?”张启南凑过来。
张启东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哥你倒是说话啊——”
“好喝。”
张启南愣住了。
柳娘从屋里探出头来:“什么好喝?”
“周姑娘炖的羊肉汤。”张启东端着那口黑锅,“好喝。”
柳娘走过来尝了一口。
然后她看了看周晓璐,又看了看还在冒烟的厨房废墟,表情非常复杂。
“姑娘。”
“嗯。”
“以后厨房随便你烧。”
周晓璐:“……”
张启南:“娘?!”
“烧完了让启东盖新的。”柳娘端着锅转身进屋,声音飘过来,“这汤,值。”
这是周晓璐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做饭被人夸。
她站在院子里,白发被风吹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张启东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拍飞房梁那招,叫什么?”
周晓璐沉默了一会儿。
“《裂碑手》。上辈子一个老太监教的。他说这掌法用来杀人太大材小用,最适合拍的东西是——”
“是什么?”
“案桌。他说当官的拍案桌最需要这个,一掌下去,桌子碎了,威风有了,还不用真动手。”
张启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一个老太监教一个姑娘家《裂碑手》,理由是拍案桌方便。
“那个老太监人呢?”
“死了。”周晓璐的语气很淡,“我杀的。”
张启东没有追问。
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又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试试这个。”
周晓璐看着那把柴刀。
“我不用刀。”
“不是让你杀人。”张启东把柴刀塞到她手里,“厨房没了,得盖新的。你去后山砍几棵树回来。”
“……你让我砍树?”
“你的《裂碑手》能把房梁拍飞三丈远,砍几棵树应该不难。”
周晓璐握着那把柴刀,低头看了很久。
上辈子,她的手沾满了血。
这辈子第一次拿刀,居然是砍树。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荒谬到她想笑。
然后她真的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气泡。
“张启东。”
“嗯。”
“你使唤人的本事,比上辈子那个老太监还厉害。”
“过奖。”
周晓璐拎着柴刀往后山走了。
张启南凑到张启东身边,看着那个白发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压低声音说:“哥,你让她一个人去?不怕她跑了?”
“跑不了。”
“你怎么知道?”
张启东转身去收拾厨房的废墟,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她的羊肉汤锅还在灶上。”
——
后山。
周晓璐站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举着柴刀。
她没砍过树。
上辈子她砍过很多人,但从来没砍过树。
她试着劈了一刀。
刀卡在树干里,拔不出来。
周晓璐沉默地看着那把柴刀,觉得上辈子杀人比这个简单多了。
“用力不对。”
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晓璐猛地转身。
一个老头蹲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嘴里叼着根草茎,花白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身上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短褐。他看起来像是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老乞丐,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老人。
“砍树跟杀人不一样。”老头说,“杀人要快,砍树要准。你那一刀劈下去,力气全散在树皮上了。要顺着木头的纹路走,像这样——”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一棵松树前,抬手一掌拍在树干上。
那棵碗口粗的松树纹丝不动。
然后老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推。
树从中间断成两截,截面光滑得像被利刃切开。
周晓璐的眼皮跳了一下。
“《裂碑手》。”老头说,“你那掌法是我创的。”
周晓璐握紧了手里的柴刀。
“你是——”
“你上辈子叫咱家老太监。”老头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草茎,“咱家这辈子不当太监了。咱家这辈子当铁匠。”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所以咱家现在叫老铁匠。”
周晓璐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白发。
眼前这个老头,上辈子是元廷内宫的大太监,武功深不可测,手底下的人命比一座城还多。他教她武功,教她杀人,教她怎么在吃人的地方活下去。最后她亲手杀了他,因为他不让她走。
他死的时候说的是:“小丫头,你出师了。”
“你怎么也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涩。
老铁匠挠了挠鸟窝一样的头发:“咱家也想知道。上辈子被你一刀捅死之后,一睁眼,嘿,回到三十年前了。咱家寻思着,这辈子不伺候那帮鞑子了,找个地方种种地打打铁,挺好。”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谁找你了?”老铁匠翻了个白眼,“咱家在这后山住了三年了。是你跑到咱家门口来砍咱家的树,还问咱家来找你干什么?”
周晓璐看了看那棵被老头一掌拍断的松树。
“……这是你的树?”
“后山这一片都是咱家栽的。”
“你一个铁匠栽这么多树干什——”
“烧炭。”
周晓璐闭上了嘴。
老铁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白头发了。”
“嗯。”
“被人折磨的?”
“嗯。”
“杀了没有?”
“还没。”
老铁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还没杀。他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个酒葫芦,喝了一口,递给她。
周晓璐没接。
“咱家这辈子不打你。”老铁匠说,“也不关你。你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上辈子的恩怨,上辈子了了。这辈子咱家就是个打铁的,你是个烧厨房的,咱俩扯平。”
周晓璐接过酒葫芦,喝了一口。
酒很烈。
辣得她眼眶发红。
“我烧厨房你也知道?”
“后山能看到村里的烟。”老铁匠咧嘴笑,“今天下午那道烟,又黑又直,一看就不是做饭烧出来的。咱家当时就想,这火一定是周丫头放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上辈子烧咱家的书房,也是这个烧法。”
周晓璐把酒葫芦扔还给他。
“老东西。”
“小丫头。”
两个人站在树林里,隔着三步的距离。风吹过来,松涛阵阵。
“那个人出现了没有?”老铁匠忽然问。
周晓璐知道他在问谁。
那个出卖她的人。
那个她用一整辈子来恨的人。
“没有。”
“出现的时候告诉咱家。”
“你要帮我杀?”
“不。”老铁匠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咱家帮你烧火。你烧厨房,咱家烧炭,咱爷俩配合,把他那破宅子烧个精光。”
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那张家两兄弟,也是回来的?”
周晓璐没说话。
“不说拉倒。”老铁匠摆摆手,“反正咱家在这后山,什么都看得见。你住那儿挺好,有人气儿。比上辈子一个人强。”
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周晓璐站了很久,然后弯腰,把那把卡在树干里的柴刀拔出来。
她看了看刀口。
刀口卷了。
她叹了口气。
“连砍树都不会。”
她拎着卷了口的柴刀往回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被老铁匠拍断的松树。
断口处渗出松脂,透明得像泪。
她上辈子没有在老铁匠面前哭过。
这辈子也没有。
但她忽然觉得,那个老东西什么都看得见。
从始至终,什么都看得见。
——
傍晚。
张启东站在厨房废墟上,看着周晓璐拖回来三棵树。
是的,拖。
三棵碗口粗的松树被她用树藤捆成一捆,扛在肩上,白发在夕阳里飘着,像扛着三根稻草。
张启南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这一幕,斧头差点脱手。
“周姑娘,你是把整座山搬回来了吗?”
周晓璐把三棵树扔在地上。
轰的一声,地面震了震。
“刀。”她伸出手。
张启东把卷了口的柴刀递给她。
周晓璐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去后山之后我跟过去看了一眼。”
“……都看见了?”
“看见你跟一个老头说话,没听见说什么。”张启东的语气很诚实,“那老头是谁?”
“上辈子的师父。”
“教《裂碑手》那个老太监?”
“嗯。”
张启东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看了一眼那三棵松树,又看了一眼那把卷了口的柴刀。
“明天我去镇上买把新刀。”
“不用。”周晓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他给了这个。”
那是一把匕首。
通体漆黑,刀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像凝固的血。
张启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好刀。”
“他打的。说是这辈子打的第一把刀,本来想留着自己用。”周晓璐的声音很平,“他说送我了,算是上辈子欠我的拜师礼。”
张启东把匕首还给她。
“你师父人不错。”
周晓璐握着那把匕首,沉默了一会儿。
“他上辈子被我杀了。”
“嗯。”
“这辈子他说扯平了。”
“那挺好的。”
周晓璐抬头看着张启东。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她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
“你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我杀了自己的师父。这辈子他还送我刀。”
张启东想了想。
“上辈子的事,上辈子了了。这辈子愿意扯平的人,比那些记着仇不放的人,活得轻松。”
他蹲下来,开始收拾那些松树。
“帮个忙,把树皮剥了。明天开始盖厨房。”
周晓璐握着那把匕首,站在院子里。
晚风吹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张启南在劈柴,柳娘在屋里喊吃饭,张启东蹲在地上剥树皮,村长在隔壁骂骂咧咧地修猪圈。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吵闹,充满烟火气。
她在这些声音里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开始剥树皮。
匕首很锋利。
树皮一片一片落下来,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木头。
那木头是干净的。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