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画里的她 那个周六, ...
-
那个周六,沈砚说带她去一个地方。
"哪儿?"林晚问。
"我老家,"他说,"你上次说想看看我十八岁的画。"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她本来以为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一直记着。
沈砚的老家不在城里,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是一座江南小镇,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河从镇子中间穿过去,水面上偶尔有乌篷船划过。
林晚第一次来,趴在车窗上看了很久,"你小时候住这里?"
"嗯,"他说,"住到十八岁,考上大学才走。"
"难怪你身上有股子江南的味,"她说,"我以前就觉得你说话有时候挺慢的,不像北方人。"
沈砚笑了笑,"什么味?"
"就是……"她想了想,"不着急,不冲,慢悠悠的,但心里有数。"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被说中的东西,还有一点被看见的柔软。
车子停在镇子边上,他们下车,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
沈砚的老宅在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轴有点旧,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撒了一地碎金。
"你父母呢?"林晚问。
"搬去省城了,"他说,"这房子空着,我偶尔回来看看。"
他带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屋,屋子里的家具都是老式的,但收拾得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气。
"画在楼上,"他说,"跟我来。"
二楼有一间小阁楼,斜顶,光线从老虎窗里透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暖黄色。
沈砚走到角落里,搬开一个旧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个画夹,厚厚的,用布包着,布上落了一层灰。
他吹了吹灰,把布解开,露出里面的画纸。
"就是这些,"他说,"初中到高中画的,乱七八糟的,没什么章法。"
林晚接过来,在窗边的旧藤椅上坐下,一张张翻看。
第一张是素描,画的是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线条很稚嫩,但光影抓得很准,阳光透过树叶的那种斑驳感,被他用铅笔一点一点描出来了。
"这是你初中画的?"她问。
"初三,"他说,"那时候刚学素描,画了一整个秋天。"
她继续往下翻,有风景,有静物,有街角的老房子,还有几张人物速写,画的是镇上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样子。
画得越来越好,线条越来越稳,光影越来越有层次,能看出一个人在慢慢成长。
然后她翻到了一张不一样的。
那是一张水彩,画的是一个女孩的侧脸,坐在窗边,阳光打在她脸上,头发被风吹起一点,神情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林晚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女孩,是她。
不是现在的她,是七年前的她,是他们刚认识时候的她,那时候她还在读书,留着长发,喜欢穿白色的裙子,说话声音轻轻的,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这是……"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
沈砚站在窗边,背对着光,表情有点不自然,"我们刚认识那年画的,你忘了,有一次你来我们学校找我,在图书馆等我,我画了一张速写,回去之后上了色。"
林晚想起来了。
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去找他,他在图书馆自习,她坐在窗边看小说,等了他两个小时,他中途出来过一次,看了她一眼,又回去了,她以为他只是出来透透气。
原来他画了她。
她继续往下翻,心跳越来越快。
第二张,是她低头看书的样子,铅笔素描,线条很轻,但把那种专注的神态抓得很准。
第三张,是她站在银杏树下,仰头看叶子,嘴角有一点点笑。
第四张,是她坐在咖啡馆里,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每一张都是她。
不同的角度,不同的神态,不同的季节,但每一张都是她。
林晚的手有点抖,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油画,画的是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站在教堂门口,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里透出来,打在她身上,像是一层圣光。
那是他们结婚那天。
"这张……"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结婚那天画的,"他说,声音很轻,"婚礼结束,你先去换衣服,我一个人在教堂后面坐了一会儿,把这张画完了。"
林晚看着那张画,画里的她笑得很幸福,眼睛里全是光,那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她以为他也是。
"你画了这么多我,"她说,声音有点哑,"为什么从来没给我看过?"
沈砚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旧木箱上坐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那叠画。
"我爸不让,"他说,"他说画画没出息,让我专心读书,这些画我一直藏着,没给任何人看过。"
"包括我?"
"包括你,"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不会在意,你从来没问过我小时候的事,我以为你不在乎。"
林晚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
"我在乎,"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一直都在乎,只是我以为你不想说,我不敢问。"
沈砚侧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很深的东西,是愧疚,是心疼,还有一种迟来的、终于说出口的坦诚。
"林晚,"他说,"这些画,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他。
"每一张都是你,"他说,"我画这些的时候,心里是满的,是静的,是觉得自己被什么填满了的。后来我不画了,不是因为不想画,是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再画你了。"
"为什么不配?"
"因为我对你不好,"他说,声音低下去,"我知道我对你不好,但我不知道怎么改,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说,我只能躲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假装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林晚的眼泪一直在流,但她没有擦,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画了这么多她、却从来没让她知道的男人。
"沈砚,"她说,"你知不知道,如果早点给我看到这些,我不会走。"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知道,但我那时候……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让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他说,"我怕你知道了,会离开我。"
林晚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怕,"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很羞耻的事,"我怕你知道我在乎你,就会拿这个来伤害我,就会离开我,所以我装得不在乎,装得冷漠,装得无所谓。"
林晚看着他,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原来他的冷漠,不是不爱,是太爱了,爱到害怕。
原来他的沉默,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开口。
原来这七年,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乎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一种最笨的方式,把自己藏起来,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沈砚,"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你这个傻子。"
他低下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眼眶也有点红了。
"我知道我很傻,"他说,"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自己扛着,不跟人说,不说就不会被伤害。"
"但你伤害了我,"林晚说,"也伤害了你自己。"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那么后悔,那么想改。"
林晚握紧他的手,"以后不要这样了,好吗?"
"好,"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我都告诉你,不藏着。"
"包括你害怕的事?"
"包括我害怕的事,"他说,"我都告诉你。"
那天下午,他们在阁楼里坐了很久。
沈砚把那些画一张张摊开,给她讲每一张背后的故事——这张是在哪里画的,那天她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他为什么选了这个角度。
林晚一张张听,有时候笑,有时候眼眶发热,但心里是满的,是那种被什么填满了的满。
原来在那些她以为他不在乎的日子里,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她留在心里。
原来他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深到不敢说出口。
"这张,"她指着那张结婚日的油画,"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他顿了顿,"我终于娶到你了。"
林晚的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很疼,又很暖。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下去,"他说,"我以为结了婚,就是一辈子,不用再说什么,不用再做证明,你就是我的了。"
"但我不是一件东西,"她说,"我是人,我需要被看见,被在乎,被珍惜。"
"我知道,"他说,"我现在知道了。"
他把那些画一张张收好,重新用布包好,放进木箱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林晚,"他说,"这些画,我想送给你。"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
"送给你,"他说,"它们本来就是你的,只是我一直没敢给。现在我想给你,想让你知道,这七年,我不是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做得太隐蔽了。"
林晚看着那个木箱,看着里面的画,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甜的,是暖的,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好,"她说,"我收下。"
她走过去,抱住那个木箱,像是抱住了一段被藏起来的、但从未消失的时光。
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看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
沈砚泡了一壶茶,是镇上的老茶,味道很淡,但很香。
"你爸现在呢?"林晚问,"还反对你画画吗?"
"不了,"他说,"他现在不管我了,我做什么他都随便。"
"你恨他吗?"
沈砚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不了,"他说,"他也是被他的时代困住了,觉得只有读书才有出路,画画是浪费时间。他不理解我,但他也不是故意的。"
"你比我想象的宽容,"林晚说。
"是你教我的,"他说,"你以前跟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不能要求别人理解自己,但可以试着理解别人。"
林晚愣了一下,"我说过这个?"
"说过,"他说,"结婚第一年,有一次我跟我爸吵架,你跟我说的。"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她没想到他会记着。
"你记性好,"她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着,"他说,"只是以前没说。"
林晚低下头,喝了一口茶,嘴角弯起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远处有狗叫声,有小孩的笑声,有炊烟的味道飘过来。
很安静,很平常,但林晚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一个傍晚。
"沈砚,"她说。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说,"谢谢你给我看到这些。"
他侧过头,看着她,眼神很温柔,"应该是我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晚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手指交扣,坐在夕阳里,谁都没有说话。
但心里都知道,有些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晚上,他们住在老宅里。
房间是沈砚小时候住的,床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外就是那棵银杏树,月光把叶子照得银白。
林晚躺在床上,沈砚躺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像是很久以前他们会做的那样。
"沈砚,"她轻声说。
"嗯?"
"以后我想学画画,"她说,"你教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教你。"
"从素描开始,"她说,"我想画你。"
"画我?"
"嗯,"她说,"画你小时候的样子,画你现在的样子,画你老了的样子。"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他说,"我让你画一辈子。"
林晚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心里是满的,是那种被什么填满了的满。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像是无数个被藏起来的、但从未消失的日子,终于在这一刻,被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