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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桂花糕与剑谱 赠剑谱,定 ...

  •   那天晚上,慕承恩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槿说的那两句话——“谢谢”和“要不要进来坐坐”。他想了一百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的反应蠢透了。人家请他进去坐,他居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儿,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慕承恩啊慕承恩,”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你平时的机灵劲儿都喂狗了吗?”

      他在床上烙了半夜的饼,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梦里全是白色的衣袍和清冷的眉眼。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糟糕!”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往槿的院子跑。

      跑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不对。祖奶奶说了,不能给他添麻烦。不能太热情,不能太主动,不能让他产生牵绊。要悄悄的,轻轻的,像一阵风吹过,不留痕迹。

      慕承恩站在原地,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去了厨房。

      昨天槿说“嗯”——说他的桂花糕好吃。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是槿说的,那就一定是真的。他要趁热打铁,不对,趁好吃继续做,争取做得比昨天更好。

      厨房婆婆看见他又来了,笑着摇了摇头:“世子爷,您这是要把老身的厨房变成您的专属灶台啊。”

      慕承恩嘿嘿一笑,挽起袖子就开始忙活。这一次他比之前熟练了不少,和面、揉面、加桂花蜜、上锅蒸,一气呵成。虽然出炉的时候还是有一两块裂了口子,但整体卖相比之前好了许多,至少能看出来是桂花糕,而不是什么不明物体。

      他用油纸包好,跑到槿的院子门口,把糕点放在石桌上,然后躲到了回廊的拐角处。

      他打算等槿拿走了再走。不是要偷看,就是想确认一下——槿会不会拿。

      没过多久,槿从经堂回来了。

      他穿着那身素白的衣袍,手里拿着一卷经文,步伐不疾不徐,像是每一步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了石桌上的油纸包。

      慕承恩屏住呼吸,躲在拐角处,只露出半个眼睛。

      槿站在石桌前,低头看着那个油纸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油纸包,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四处寻找是谁放的。他只是拿了,然后走了。

      慕承恩捂着嘴,差点笑出声来。他拿了!他拿了!他没有扔掉!他拿进屋里了!

      他高兴得在回廊里翻了两个跟头,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小沙弥。小沙弥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扫帚都掉了,慕承恩连忙帮他捡起来,拍了拍他的光脑袋,笑嘻嘻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继续扫地,继续扫地。”

      小沙弥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脸困惑。

      从那天起,慕承恩把“偷偷放桂花糕”这件事列为了每日必修课。

      早上放一次,下午放一次,有时候晚上还会加放一次。他的桂花糕越做越好,从最初的“勉强能看出是桂花糕”进步到了“拿去街上卖应该有人买”的水平。他甚至开始尝试不同的口味——加红枣的、加莲子的、加松仁的,变着花样地做。

      槿每次都拿走了。

      有时候是当场拿走,有时候是过一会儿才拿,但从没有一次留在石桌上过夜。慕承恩每天早上来检查的时候,都会发现昨天的油纸包不见了,石桌被擦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让慕承恩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满足感。就像在喂养一只野猫——猫不会跟你亲近,不会蹭你的腿,不会对你喵喵叫,但它会吃掉你放在那里的食物。这就够了。

      他开始变本加厉。

      除了桂花糕,他开始放别的东西。一壶刚泡好的茶,一把新鲜摘的野花,一本他觉得有趣的志怪小说——虽然他不确定槿有没有时间看小说。有时候他甚至会放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今天天气真好”或者“山下的桃子熟了”之类的废话。

      槿照单全收。茶喝完了,花插在了窗台的小瓶里,小说不见了——不知道是被看了还是被收起来了。纸条他也收了,慕承恩后来在自己的“秘密据点”里发现了那些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一本经书下面。

      他看见那些纸条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留着。他居然留着。

      那一刻,慕承恩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高兴,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酸涨涨的东西,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他决定再做一件事。

      那天下午,槿在院子里练武。

      慕承恩躲在那棵老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槿今天练的是一套他没见过的新剑法,招式比之前那些更加繁复,剑锋过处,带起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的身法极快,白色的衣袍在阳光下翻飞,像一只展翅的白鹤。

      慕承恩看呆了。

      他见过很多高手练武——瑞王府的侍卫统领、军营里的副将、甚至宫里的大内高手。可没有一个人像槿这样。别人的武艺是用来杀伐的,槿的武艺却像是在跳舞,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像山间的风,像溪中的水,像天上流动的云。

      “好厉害……”他不知不觉探出了大半个身子。

      槿的剑势未收,眼角余光却已经扫到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手腕轻转,剑尖挑起一颗小石子,精准地弹向那棵老槐树——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慕承恩的头顶上。

      “哎哟!”

      慕承恩捂着脑袋蹦出来,抬头正对上槿淡淡的目光。

      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一瞬。

      慕承恩心想完了完了被抓了个正着,这回要被当成偷窥狂赶出去了。他的脑子飞速运转,正准备编一个“我只是路过”的借口,槿却已经收回了目光,收了剑,转身走了。

      又是那句“谢谢”都没有。

      慕承恩站在原地,摸了摸被石子砸中的头顶,忽然咧嘴笑了。

      他知道那颗石子不是随便弹的。槿知道他在那里,一直都知道。以前不理他,现在用石子砸他——这是不是说明,从“看不见”变成了“看见但不理”?

      这就是进步啊!

      他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第二天的练武时间,慕承恩没有躲在树后面。

      他站在院子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对,树枝,因为他没有剑。槿在院子中央练剑,他就在角落里有样学样,举着树枝,笨拙地模仿槿的招式。

      槿的剑是直的,他的树枝是弯的。槿的剑锋划出优美的弧线,他的树枝划出的弧线歪七扭八。槿的身法行云流水,他的身法像一只喝醉了的鸭子。

      他扭到脚了三次,摔倒了两次,有一次差点把树枝甩出去砸到槿的后脑勺。每次出糗他都紧张兮兮地去看槿的反应,但槿始终没有回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慕承恩不知道的是,槿在他摔倒的每一次,挥剑的速度都会微不可察地慢那么一瞬——像是在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才继续。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慕承恩每天都来,每次都举着那根越来越短的树枝——因为摔断了好几截——在角落里笨拙地模仿。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进步,但他发现一件事:槿练的剑法,好像每天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快的,有时候是慢的,有时候是一套完整的剑法,有时候只是反复练同一个动作。

      后来他才明白,槿是在教他。

      不是手把手地教,不是口对口地说,而是用这种方式,把一套基础剑法一点一点地拆解给他看。快的是演示,慢的是拆招,反复练的那个动作,是最基础、最容易出错的那一式。

      慕承恩没有说什么,槿也没有说什么。但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每天下午,槿练剑,慕承恩模仿。槿从不看他,他从不打扰槿。院子里的空气安静得像一潭水,只有剑锋破空的声音和偶尔的“哎哟”“哎呀”打破这份宁静。

      第七天,慕承恩照例来到院子里,发现石桌上放着一本书。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一看,里面画满了招式图。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每一招都标注了要领和口诀,连呼吸的节奏都写得清清楚楚。

      慕承恩捧着那本小册子,手在发抖。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槿的字迹。他偷看过槿抄经,对那种端正到近乎刻板的字体再熟悉不过。这本册子是槿亲手画的,亲手写的,一笔一划都是为他做的。

      他蹲在石桌旁边,把那本小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然后抱在怀里,蹲在那里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不出声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的哭。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把那本小册子攥得紧紧的,生怕有人抢走。

      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慕承恩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见槿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剑,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波澜不惊的样子。

      但慕承恩看见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慕承恩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涩,“你什么时候画的?”

      槿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蹲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慕承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不是之前那块,是新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弯腰放在慕承恩的手边。

      然后他转身走了。

      慕承恩握着那块帕子,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慕承恩没有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枕头底下。

      他把它搂在怀里睡的。

      张伯来给他送夜宵的时候,看见他蜷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本薄薄的小册子,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张伯叹了口气,把夜宵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心想:这小世子,怕是着了魔了。

      接下来的日子,慕承恩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整天想着爬树捣蛋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抱着那本小册子看一遍;吃饭的时候,一手拿筷子一手翻册子;走路的时候,边走边比划上面的招式,好几次差点撞到树上;连上厕所都要带着,蹲在里面念念有词。

      太妃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看他抱着那本册子傻乐的时候,都会轻轻地叹一口气。

      终于有一天,太妃把他叫到了院子里。

      “承恩,”太妃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平静而深远,“你最近和槿怎么样?”

      慕承恩坐在她脚边,抱着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小册子,笑嘻嘻地说:“挺好的呀。他给我画了剑谱,我在学。祖奶奶你看,这招叫‘清风拂柳’,我练了好几天了,你看我比划得对不对——”

      他站起来,拿起一根树枝,有模有样地比划了一招。动作比之前好了很多,至少不像喝醉的鸭子了。

      太妃看着他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承恩,”她放下佛珠,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你在这里待不了太久。”

      慕承恩的动作顿住了。

      “你爹派人来接你的时候,你总要走的,”太妃看着他的眼睛,“槿也要继续他的人生。他有他的使命,你有你的责任。你们的路,从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

      慕承恩握着树枝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站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但是祖奶奶,我可以走,可我不想让他觉得,他永远只能一个人。”

      太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剑谱,”慕承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笑着的,“是他花了多少时间画的?他每天抄经、练武、预知,那么忙那么累,还要抽时间给我画这个。他明明可以不理我的,他明明可以继续当他的冰块脸的。可是他没有。”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祖奶奶,他不是一个不会动情的人。他是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动情。”

      太妃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叹息。

      “承恩,”太妃睁开眼,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想过吗?你对他越好,他以后就越难回到原来的样子。你走了以后,他会更难熬。”

      慕承恩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

      他光顾着对槿好,光顾着让槿笑,光顾着让槿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没有想过,他走了以后呢?他走了以后,槿怎么办?又要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个人待着?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那我不走了。”他说。

      太妃摇了摇头:“你不可能不走。”

      “那我想办法留下来。”

      “承恩——”

      “祖奶奶,”慕承恩蹲下来,抓着太妃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她的手背上,眼神却倔强得让人心疼,“我不管。我就是要对他好。就算我以后走了,我也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在意他。就算他以后会更难熬,至少他知道了——被人在意是什么感觉。知道了这个,就算以后又变回一个人,也不会那么害怕了吧?”

      太妃看着他,眼眶红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她不敢想。她选择了顺从,选择了使命,选择了一辈子的遗憾。

      但这个孩子,他不要遗憾。

      “罢了,”太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慕承恩的发顶,“去吧。”

      慕承恩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抱着那本小册子,朝槿的院子跑去。

      太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低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这孩子,像极了他。”

      钟楼上,槿正在撞钟。

      他一下一下地撞着,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上。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金红色。山脚下炊烟袅袅,暮色四合。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小世子蹲在石桌旁边哭的样子。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怀里抱着那本小册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槿的手在木槌上停了一下。

      钟声断了。

      他站在钟楼上,看着远处的烟火人间,扶在木槌上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这个世界上,有人在意他。

      那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练剑时最怕什么招式,不知道他抄经时习惯先用哪支笔。但那个人在意他。在意的程度,深到让他不敢去想。

      因为一想,就会想要更多。

      而他不可以想要更多。

      槿重新握住木槌,撞响了最后一声钟。

      钟声在暮色中回荡,悠长而苍凉,像是在诉说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钟楼下,慕承恩正抱着那本小册子,仰着脑袋听完了最后一声钟响。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今天撞了十二下,我听到了。明天我还会来的。

      他说到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桂花糕与剑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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