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离别信 离别信,钟 ...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山间的溪水,安静,平缓,不知不觉间已经流过了整个春天。

      慕承恩在法净寺住了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学会了做桂花糕、莲子羹、桃花酥,把那本剑谱翻得起了毛边,记住了槿所有招式对应的口诀,甚至能磕磕绊绊地打出半套基础剑法来。他每天清晨蹲在钟楼下听槿撞钟,每天下午跟在槿身后笨拙地比划,每天晚上在槿的窗外放一盏小灯,然后缩在墙根下打瞌睡。

      槿依旧不怎么说话。但慕承恩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槿不是冷漠,他只是不会表达。

      比如有一次慕承恩练剑时扭了脚,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槿正在抄经。他听见动静,笔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可等慕承恩坐下来揉脚踝的时候,一个药瓶忽然出现在他的手边。他抬头看,槿已经继续抄经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比如有一次慕承恩嘴馋,念叨了一句“山下的樱桃该熟了吧”,第二天他就在石桌上发现了一小篮樱桃,洗得干干净净,连梗都摘了。他问遍了寺里所有人,没有人承认是自己放的。但他知道。

      再比如有一天夜里下大雨,慕承恩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窗外电闪雷鸣,忽然想起槿子时要撞钟。他爬起来披了件衣服就往钟楼跑,跑到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却发现槿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木槌,身上的白袍也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胛骨。

      慕承恩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槿身上。

      槿转过头来看他。雨太大,慕承恩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在雨幕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来干什么?”槿的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慕承恩还是听见了。

      “陪你啊,”慕承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了,“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撞钟多没意思。”

      槿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握紧木槌,一下一下地撞钟。慕承恩站在他身后,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打着哆嗦,却没有离开。

      十二声钟响完,槿转过身来,看见了那个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却还在傻笑的小世子。

      他垂下眼,把那件披在肩上的外袍取下来,重新披回到慕承恩身上。这一次,他把袍子的系带系好了。

      这是槿第一次主动为他做什么。

      慕承恩当时觉得,就算让他再淋十场雨,他都愿意。

      可是好景不长。

      那天傍晚,慕承恩从厨房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百合粥往槿的院子走,远远地看见山门外停了一辆马车。马车上插着瑞王府的旗子,随行的侍卫有好几个,其中一个他认识——是父亲身边的亲卫,姓周,武功高强,轻易不出王府。

      慕承恩的心沉了一下。

      周亲卫看见他,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世子,王爷派属下来接您回府。”

      “我知道,”慕承恩端着粥,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慕承恩点了点头,端着粥从周亲卫身边走过去,步伐稳稳的,一步都没有乱。

      他走到槿的院子门口,把粥放在石桌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粥的热气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像一缕将要散去的魂。

      他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慕承恩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在墙根下打瞌睡。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开始写信。

      他写了一版,觉得太矫情,揉成团扔了。又写了一版,觉得太啰嗦,又扔了。再写了一版,觉得不够诚恳,再扔。纸篓很快就满了,他干脆把纸篓踢到一边,把最后一张纸铺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写。

      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想太多。笔尖落在纸上,字一个一个地往外蹦,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他不会写,就画个圈代替。可每一笔每一划,都是真的。

      “槿,我要走了。我爹派了人来抓我回去,我打不过他们,只好乖乖回去。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到时候带你看遍人间烟火。

      你不许忘了我。不对,你最好忘了我,因为太妃说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大概是个麻烦。

      算了,你看着办吧。

      ——慕承恩”

      写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那两个字他写得比前面所有字都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纸里。

      他在信封上写了“槿亲启”三个字,吹干墨迹,揣进怀里。

      他本想连夜送过去,可走到半路又折返了回来。他怕看见槿。他怕自己看见槿就舍不得走了,更怕槿看见信会露出什么表情——槿会不会有一点点难过?还是根本不在乎?

      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坐到月亮都偏西了,才终于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槿的房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槿还没睡。

      慕承恩蹲在门槛前,把信封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声响——是纸落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槿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走到了门边。

      他以为槿会开门。

      但门没有开。

      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蹲在外面,一个站在里面,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慕承恩以为槿已经把信看完、扔掉了、回去睡觉了,门缝下面忽然又塞出来一样东西。

      一块帕子。

      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平整得像刀裁的一样。

      慕承恩拿起帕子,攥在手心里,帕子上有淡淡的松木香。

      他听见门那边传来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

      “路上小心。”

      就四个字。

      慕承恩把帕子贴在胸口,站起来,冲着那扇紧闭的门,无声地说了一句:

      “等我。”

      然后他转身跑了,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

      门内,槿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纸被他攥出了褶皱。他把信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看得更慢。

      他看到“你最好忘了我”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怎么会忘。

      他连那个人蹲在灌木丛里偷看时露出的半个脑袋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忘。

      槿把信折好,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旁边是那张空白的纸——他曾经想写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写的那张纸。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重新收好。

      窗外传来钟声。不是他撞的,是夜风太大,吹动了木槌,撞响了铜钟。一声,两声,在深夜的山谷中回荡,空旷而寂寥。

      槿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又一个人了。

      第二天天没亮,慕承恩就起来了。

      他没有去钟楼下听槿撞钟。他怕自己听见那十二声钟响,就不想走了。他做了最后一件事——去厨房,蒸了一锅桂花糕,挑了最好看的几块,用油纸包好,放在槿的门口。

      然后他跟着周亲卫,一步一步走下山。

      走到第三百级台阶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空空荡荡,没有人。

      他继续走。走到第六百级台阶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山门依旧空空荡荡。

      他继续走。走到第九百级台阶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回头——

      山门后的回廊拐角处,有一抹白色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又很快缩了回去。

      慕承恩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他一直都在那里。

      慕承恩转过身,冲着山门的方向,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

      “我会回来的——”

      山间的回声荡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轻,最后消失在晨风里。

      那抹白色的衣角没有再出现。

      但钟声响了。

      不是卯时的钟,是早了一个时辰的、不合时宜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慕承恩数着钟声,走完了最后九十九级台阶。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声钟响,他都会在心里应一声。

      他不知道的是,槿在他走后,走到山门口,站在他曾经蹲过的石阶上,低头看了很久。

      石阶上有他留下的脚印,浅浅的,被晨露打湿了。

      槿蹲下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个脚印。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钟楼。

      木槌还悬在那里,铜钟还在微微晃动。他握住木槌,又撞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没有章法,没有节奏,像一个孩子在不甘心地问——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风把他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把他眼角那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吹干了。

      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他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法净寺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卯时撞钟,辰时早课,巳时习武,午时抄经,未时预知,申时静坐,酉日晚课,戌时温书,子时再撞一次钟。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精确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刻度。

      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槿走进厨房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灶台上——那里曾经有一个手忙脚乱的小身影,把面粉弄得满头满脸,还笑嘻嘻地说“没事没事,一回生二回熟”。

      槿拿起木剑的时候,会想起院子角落里那根被摔断了一截又一截的树枝,以及拿着树枝的那个笨拙得令人发指的身影。

      槿在子时撞钟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钟楼下的石阶上看一眼——那里曾经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仰着脑袋,认真地数着他撞了多少下。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照在石阶上,白得像霜。

      槿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压下去,像把冒出水面的气泡一个一个地按回水底。他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任何一个人,从一个习惯的生活状态突然改变,都会有短暂的不适应。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不会想了。

      可他错了。

      第五天的时候,他在石桌上发现了一包桂花糕。油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头,和以前一模一样。他快步走过去,打开油纸——桂花糕还在,热乎乎的,像是刚出锅的。

      他猛地回头,四处张望。

      院子空空的,没有人。回廊空空的,没有人。墙头空空的,也没有人。

      他低头看着那包桂花糕,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是慕承恩走之前做的最后一批,放在他门口的。他当时没有拿,因为拿了他怕自己会追出去。可现在,这包桂花糕怎么会出现在石桌上?

      他把桂花糕拿回屋里,放在书案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里面所有的油纸,一张一张地铺开。有折得歪歪扭扭的,有折得四四方方的,有沾着桂花碎屑的,有被雨水洇湿了一角的。他一共数了三十七张。

      三十七天的桂花糕。

      三十七个“明天见”。

      槿把那些油纸重新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上了抽屉。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放下笔。

      他写下了他从三岁以来,写给别人的第一封信。

      只有一行字:

      “剑谱第三十七式,腕要转,不是翻。”

      写完他愣了很久,看着纸上的字,忽然觉得很好笑。

      那个人已经走了。他写这些有什么用?那个人又看不见。

      可他还是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衣襟里,和那封“你看着办吧”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山脚下,慕承恩正坐在回京的马车上,把那块帕子捂在脸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松木香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得到。

      他把帕子叠好,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

      然后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翠屏山。

      山尖被云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我想你”。

      可那个人在他走的时候,早了一个时辰撞钟。

      十二声。

      一声不少。

      慕承恩把车帘放下,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说:“你等我。”

      马车辘辘地驶向京城,驶向一个他还不知道的未来。

      山巅之上,钟声又响了。

      不是任何时辰的钟,是他想撞了。

      一声,两声,三声。

      风把钟声送得很远很远,远到山脚下赶路的行人都听见了。他们抬头望向山顶,心想这寺庙的钟怎么这时候响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槿自己知道。

      他在替那个人撞明天的钟。

      因为他答应过,要陪他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离别信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