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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钟声里的影子 偷偷陪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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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承恩在法净寺住下的第一天,就摸清了槿所有的作息。
这并不难。槿的生活精确得像一座钟,什么时候撞钟,什么时候早课,什么时候练武,什么时候抄经,分毫不差。慕承恩只消蹲在回廊的拐角处观察一个上午,就把一整天的行程摸了个七七八八。
他得意洋洋地回到太妃的小院,掏出纸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张“槿的一日作息图”,贴在床头的墙上,睡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全记住了,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那个白衣少年的影子,翻来覆去地烙饼,烙到后半夜,索性不睡了,爬起来穿好衣服,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院子。
卯时初刻,槿准时出现在钟楼上。
慕承恩蹲在钟楼下的石阶上,仰着脑袋,看着那个清瘦的身影在晨光中一下一下地撞钟。钟声悠长,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栖在古松上的几只乌鸦。他数着钟声,一声,两声,三声……数到第十二声的时候,槿松开了木槌,转身离开。
慕承恩连忙缩回头,把自己藏进石阶旁的灌木丛里,等槿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探出脑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好险,”他拍了拍胸口,又忍不住咧嘴笑了,“不过他今天往我这边看了一眼诶,虽然可能没看见我……”
他说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堂堂瑞王府世子,在京城带着皇子公主们上房揭瓦的人物,到了这座山上,居然蹲在灌木丛里偷看一个和尚——不对,不是和尚,是祭司。但总之,这画面要是被他爹看见了,大概会以为他中了邪。
他不管。他觉得值得。
早课的时候,槿在经堂里诵经。慕承恩趴在经堂的窗户外头,把窗户纸戳了一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去偷看。槿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十,嘴唇微动,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晨光从另一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
慕承恩看了很久,久到腿都蹲麻了,才换了个姿势,结果不小心碰到了窗棂,发出一声轻响。
槿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转头。
慕承恩吓得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等了半天,见槿没有反应,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继续偷看。
他不知道的是,槿在他碰到窗棂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窗外有人了。
祭司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方圆十丈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他听得见那急促的呼吸声,闻得到那股混着松木和糖果的甜香——和昨天在山门口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个脏兮兮的小世子,又来了。
槿没有转头,也没有停下诵经。他告诉自己,这不重要。一个无关的人,过几天就会走的。就像山上偶尔飞过的鸟,停一停,歇一歇,然后飞走,不留痕迹。
他继续念经,声音平稳如初。
可他的手指,不知为什么,把念珠攥得紧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天,慕承恩把“跟踪”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
他学会了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半个脑袋,学会了在脚步声和脚步声之间无声地移动,学会了在槿转身的前一刻缩进阴影里。他甚至学会了预测槿下一步会走向哪里——这得益于他床头那张“槿的一日作息图”,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
可光是偷看,他觉得不够。
他想让槿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不是那种监视的、打量的看,而是那种——怎么说呢——慕承恩挠着头想了半天,想出四个字:在意的看。
他开始尝试制造“偶遇”。
槿去井边打水,他“恰好”路过,笑嘻嘻地说“我来帮你吧”,伸手去提水桶。槿看都没看他一眼,自己提起水桶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伸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
槿在院子里练武,他在一旁“恰好”踢毽子,踢得花里胡哨,时不时往槿那边瞟一眼。槿的剑锋扫过,带起一阵风,把他毽子上的羽毛吹飞了,他追着羽毛跑了三圈,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槿在回廊里抄经,他“恰好”端着一盘点心从旁边经过,故意放慢脚步,让点心的香气飘过去。槿的笔没有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仿佛那香气根本不存在。
三天过去了。
慕承恩使出浑身解数,槿的回应是——零。
不是冷漠,不是拒绝,而是根本没有看见他。就像他是一团空气,一缕烟,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这种无视比任何拒绝都让人难受。拒绝至少说明对方注意到了你,而无视说明你根本不值得被注意。
慕承恩蹲在太妃院子的老槐树下,抱着膝盖,难得地沉默了。
太妃正在院子里晒经书,一张一张地铺在石桌上,看见他这副模样,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太妃问。
“祖奶奶,”慕承恩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他是不是讨厌我?”
太妃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你做了什么?”
慕承恩把这几天的“丰功伟绩”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偶遇”打水到“偶遇”踢毽子,事无巨细,连自己追羽毛追了三圈这种丢人的事都没落下。
太妃听完,没有笑,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承恩,”她说,“他不是讨厌你,他是不敢理你。”
慕承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对他太好了。”
慕承恩眨了眨眼,觉得这个回答太奇怪了。对一个人好,难道不是好事吗?
太妃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懂。她拿起一张晒着的经书,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缓缓地说:“承恩,你看这些经文,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对不对?如果有一个字写错了,整篇经文就废了,要重新抄写。槿的人生,就像这篇经文。他必须每一个字都写对,不能有丝毫偏差。而你就是那个——写错的字。”
慕承恩愣住了。
“不是说你不好,”太妃连忙补了一句,怕他伤心,“而是说,你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本身就是一种‘错’。他不应该认识你,不应该记住你,更不应该接受你的好。因为一旦接受了,他就会想要更多;一旦想要更多,他就再也回不到原来那个‘无牵无挂’的槿了。”
慕承恩低下头,看着地上被风吹动的槐树叶影子,沉默了很久。
“那我不让他知道,”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对他的好,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吗?”
太妃怔了一下。
“他不要我的东西,我就不放东西。他不理我,我就不出现在他面前。但是——”慕承恩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让人心折的认真,“我还是要对他好。偷偷的,不让他知道。这样就不会给他添麻烦了吧?”
太妃看着他,很久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倔。
从那天起,慕承恩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制造“偶遇”,不再笑嘻嘻地凑上去,不再在槿面前刷存在感。他变成了一道影子,一道槿永远不会注意到的影子。
槿去井边打水,他就提前一个时辰把水缸灌满,然后躲得远远的。槿练武时出了汗,他就在石凳上悄悄放一块干净的帕子,然后溜之大吉。槿抄经抄到深夜,他就在窗外的墙根下放一盏小灯,然后缩在角落里打瞌睡,等天亮了再偷偷收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有好几次他差点被巡夜的僧人撞见,把自己塞进花丛里,被蚊子咬了满腿的包,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的桂花糕还是照做不误。但不再放在槿的房门口了,而是放在槿每天必经之路的石桌上,用油纸包好,上面压一块小石头,防止被风吹走。他做完就跑,从不回头看槿有没有拿。
他不知道的是,槿每一次都拿了。
只是拿得很晚。晚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人,晚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他才推开房门,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包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回到屋里,关上门,一个人慢慢地吃完。
然后他会把油纸叠得整整齐齐,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一叠了。每一张油纸都有不同的折痕,有的折得歪歪扭扭,有的折得四四方方,有的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槿没有扔掉任何一张。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因为,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不需要他付出任何代价的礼物。
第七天夜里,慕承恩照例去放桂花糕。
那天他做了一整天,失败了五次,第六次终于成功了,虽然卖相还是不太好——有的桂花糕裂了口子,有的糖放多了甜得发腻,有的火候过了硬得像石头。他挑了几块看起来还像样的,用油纸包好,趁着月色,偷偷摸摸地溜到了槿的房门前。
他蹲下来,把油纸包放在门槛上,正要起身离开——
门开了。
慕承恩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他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手里还捏着油纸包的一角,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清冷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眼睛。
槿站在门内,一身素白的寝衣,乌发散落在肩上,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柔和。他低头看着蹲在门槛前的慕承恩,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
慕承恩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想说话,嘴巴张不开。他想笑一下缓和气氛,脸上的肌肉完全不受控制,挤出来的表情大概比哭还难看。
他就这样蹲在地上,仰着脑袋,张着嘴,活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槿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算一个笑,但已经是他近三年来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谢谢。”槿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慕承恩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短路了。他说什么?他说谢谢?他跟我说话了?他居然跟我说话了?我要回答什么?我要说“不客气”?我要说“你喜欢就好”?我要说“明天还有”?不行不行太热情了会吓到他——
“要不要进来坐坐?”槿又说了。
慕承恩觉得自己一定在做梦。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机械地站起来,机械地跟着槿走进了屋子。他的腿在发软,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他坐在槿递过来的蒲团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落在了书案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上。
槿在他对面坐下,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慕承恩的余光一直在偷看他。他看见槿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看见槿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槿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好吃吗?”慕承恩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大了十倍,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他连忙捂住嘴,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
槿看着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嗯。”他说。
就一个字。可慕承恩觉得这个字比全天下所有的夸奖加起来都好听。他高兴得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但硬生生按住了自己,继续保持着那个乖得像鹌鹑的姿势,只是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弯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那种安静的、舒适的、不需要用语言填满的沉默。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
慕承恩偷偷打量着槿的房间。一张木床,一张书案,一把琴,一柄剑,满架子的典籍,再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画,没有花,没有任何装饰,连床上的被褥都是素色的,洗得发白。
这个房间,干净得像没有人住。
可他知道有人住。他住在这里,一个人,一年又一年。
“你平时一个人,”慕承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孤独吗?”
槿的手指正捻着那块桂花糕的边缘,闻言微微一顿。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慕承恩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觉得那一瞬间,槿周身的气息变了——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被厚厚的冰层压着,怎么也冲不出来。
“习惯了。”槿说。
三个字,云淡风轻。
慕承恩的鼻子忽然一酸。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槿没有说什么悲伤的话,可他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
他想起太妃说的话:他不能说孤独,因为一旦说了,就有了期盼。
那“习惯了”呢?
“习惯了”不是说不孤独,而是说——孤独得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不孤独是什么感觉。
慕承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把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很灿烂,灿烂得不像是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
“我以后会经常来陪你的,”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一个人不孤独,那我陪你,你就不孤独了。对吧?”
槿抬眸看着他。
那双淡然的眼里,似乎掠过了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像风吹过水面,转瞬即逝。
“不用——”槿开口。
“就这么说定了!”慕承恩已经从蒲团上蹦了起来,完全恢复了咋咋呼呼的本性,“明天我还来!我给你带莲子羹,厨房婆婆说她有秘方,我明天去偷学!”
他说完也不等槿回应,一溜烟跑了出去。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探进半个脑袋,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你不许把门锁上哦!”
槿坐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
很久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手——不知何时,那只手微微抬了起来,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他缓缓将手收回袖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慕承恩的脚步声已经跑远了。但他留下的那个“明天”还在空气里飘着,像一粒种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槿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月光下,石阶上还留着那个少年的脚印,小小的,凌乱的,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留下了一个深深的鞋印。
槿看了那个鞋印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弯腰把门槛上那盏还没灭的小灯拿了起来。
那是慕承恩放的。
他以前每次都会把它收走,怕被槿发现。今天他忘了。
槿拿着那盏灯,回到屋里,放在书案上。
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将他清冷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他重新坐回蒲团上,拿起那半块桂花糕,继续吃完了。
然后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想写点什么。可他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写什么。他从来没有写过信,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留下过只言片语。因为从来没有人,值得他动笔。
最终,他放下了笔。
纸还是白的。
但那张白纸被他叠好,放进了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了屋顶。钟楼上的铜钟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槿吹灭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