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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混世魔王 顽劣世子入 ...

  •   慕承恩是被他爹一脚踹上马车的。

      说“踹”不太准确。瑞王慕昭虽然气得七窍生烟,但到底不敢真踹——这位小祖宗可是瑞王府三代单传的独苗,打坏了没人继承香火。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堂堂瑞王,在朝堂上能跟丞相拍桌子瞪眼,回了府却拿自己儿子没办法,说出去都没人信。

      事情的起因,说起来也不算大事。

      上巳节那日,国子监放假,慕承恩带着三皇子、五公主、还有几个朝臣家的孩子,趁夜翻墙出了宫城,摸到了城北流民聚居的窝棚区。

      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消息,说城里有几家达官贵人的糕点铺子,每日卖不掉的点心宁可倒掉也不施舍给穷人。

      慕承恩一听就炸了,带着这群皇子公主翻墙进了其中一家铺子的后院,把人家准备倒掉的整整三车点心全搬走了,连夜分给了城北的流民。

      事情办得很漂亮,流民们跪了一地磕头,慕承恩拍着胸脯说“别谢别谢,应该的应该的”,然后就带着队伍凯旋了。

      问题是,那家铺子的东家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户部侍郎第二天就告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把三皇子和五公主叫去一问,两个小家伙供认不讳,还理直气壮地说“承恩哥哥说这叫劫富济贫”。

      皇帝气得差点把御案掀了,召来瑞王一顿臭骂,罚慕承恩在家禁足一个月,三皇子和五公主各罚抄《论语》五十遍。

      瑞王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

      他到家的时候,慕承恩正蹲在花园的池塘边喂鱼,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浑然不觉大祸临头。瑞王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四目相对。

      “爹,”慕承恩眨了眨眼,笑嘻嘻的,“您回来啦?吃过饭没?”

      瑞王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把他扔进池塘的冲动。

      “慕承恩,”瑞王咬着后槽牙,“你是不是觉得你爹命太长了?”

      慕承恩歪着脑袋想了想,很诚恳地摇了摇头:“没有啊,我觉得您能活到一百岁。”

      瑞王差点背过气去。

      禁足的那一个月,慕承恩被关在自己院子里,哪儿也不许去。瑞王夫人心疼儿子,每天变着花样给他送吃的,慕承恩也不客气,吃得饱饱的,睡得香香的,还在院子里用树枝搭了一个小靶场,每天练射箭玩,日子过得比在外头还逍遥。

      瑞王在书房里踱了三十圈,最后提笔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了翠屏山法净寺。

      回信三日后就到了,只有四个字:“送来便是。”

      于是慕承恩禁足期满的第二天,瑞王就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

      “爹,咱们去哪儿?”慕承恩被塞进马车的时候还在探头探脑。

      “送你去找你祖奶奶。”瑞王面无表情。

      “祖奶奶?”慕承恩眼睛一亮,“就是那个在庙里念经的祖奶奶?我听娘说她特别慈祥,会做蜜饯,还会讲故事——”

      “对,”瑞王把车帘子一摔,“让她好好治治你。”

      马车辘辘驶出京城南门,慕承恩把脑袋伸出窗外,看着身后的朱雀大街越来越远,忽然安静了。

      随行的老仆张伯以为他舍不得家,正要安慰两句,就听他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庙里有没有树,能不能爬。”

      张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叹了口气。

      翠屏山在城南三十里,山势不算陡峭,但上山的石阶有九百九十九级,是开国年间一位高僧一阶一阶铺上去的,说是“登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消九百九十九种烦恼”。

      慕承恩爬到第三百级的时候,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

      “张伯,”他喘着粗气,“还有……还有多远?”

      张伯面不改色心不跳,慢悠悠地说:“回世子,还有六百九十九级。”

      慕承恩觉得张伯在逗他,但张伯的表情太诚恳了,诚恳到他不忍心怀疑。他又爬了两百级,双腿开始打颤,汗水把衣领浸透了,发冠歪到了耳朵边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不行了,”他一屁股坐在石阶上,“我要歇会儿。”

      张伯也不催他,站在一旁,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去。慕承恩咕咚咕咚灌了半袋子水,抹了一把嘴,仰头看着上方看不到尽头的石阶,忽然问了一句:“张伯,这山上住着什么人啊?”

      “回世子,法净寺是皇家寺院,太妃娘娘在山上清修。还有一些僧人,再就是——”

      张伯顿了顿。

      “再就是什么?”慕承恩追问。

      “再就是祭司一族的小公子,”张伯压低了声音,“槿公子。”

      慕承恩眨了眨眼:“祭司?就是那种会算命的?”

      “不是算命,”张伯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祭司一族能预知天机,为大梁皇室趋吉避凶。三百年来,每一次大灾大难,都是祭司提前预警,才让我朝化险为夷。这是天赐的能力,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慕承恩听得似懂非懂,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那个槿公子,多大?”

      “比世子您小一岁,今年十一。”

      “十一岁就住庙里?他爹娘呢?”

      张伯沉默了。

      慕承恩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扭头看过去,发现张伯正望着远处的山峦,目光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

      “世子,”张伯说,“有些事,等您到了山上,太妃娘娘会告诉您的。”

      慕承恩撇了撇嘴,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吧,那接着爬。”

      他又爬了四百多级,腿已经不是他的了,肺也不是他的了,连脑子里都在嗡嗡作响。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大梁朝第一个因为爬台阶累死在半路上的世子,这死法说出去太丢人了,他爹大概会气得把他从坟里刨出来再打一顿。

      就在他准备彻底放弃、让人抬他上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钟响。

      那钟声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不像是撞在耳朵里,倒像是撞在心口上。所有的疲惫、焦躁、烦闷,在那一声钟响里忽然烟消云散了,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梳子,把他乱成一团的思绪一根一根地理顺了。

      慕承恩愣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最后几百级台阶,在山门前刹住了脚步。

      山门内,一个少年正手持木槌,一下一下地撞着那口青铜古钟。

      晨光刚刚越过山脊,将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乌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侧脸轮廓干净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古松的枝桠在他头顶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光影在他身上晃动,他却纹丝不动,仿佛他不是在撞钟,而是在完成一个比撞钟更重要的仪式——把自己也撞碎,融进这钟声里,散进这风里。

      慕承恩忘了喘气。

      他站在山门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少年,手里攥着的半块干粮掉了都不知道。他的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连他自己都抓不住的念头——

      这个人,好像很孤单。

      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像是站在很深很深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他从小锦衣玉食,身边永远围着一堆人,从不知道什么叫孤单。可是那一刻,他就是觉得,那个撞钟的少年身边,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钟声停了。少年松开木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他转过身来,目光淡淡地扫过山门——扫过慕承恩,像扫过一棵树、一块石头、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没有一丝好奇。

      然后他走了。

      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像一片云被风吹散了。

      慕承恩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无视过。在京城,他是瑞王府的世子,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转;在国子监,他是孩子王,一声令下皇子公主都跟着他跑。可刚才那个人看他,就像看空气。

      他应该生气的。

      但他没有。

      他反而觉得,那个人如果不这样看他,才奇怪。

      “世子?”张伯气喘吁吁地爬上来,“您怎么站在这儿不动?”

      慕承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他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遮掩了过去。

      “没事儿,”他大步流星地跨进山门,“走吧,找祖奶奶去。”

      太妃住在法净寺最深处的一座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慕承恩进门的时候,太妃正坐在石凳上抄经,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面容慈祥,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倾国倾城的影子。

      “祖奶奶!”慕承恩扑过去,一头扎进太妃怀里,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太妃被他撞得笔都掉了,却也不恼,笑着搂住他,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轻点儿,祖奶奶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折腾。”

      “祖奶奶我想死你了!”慕承恩把脸埋在太妃的衣袖里,蹭来蹭去,“我爹欺负我,把我送到你这儿来,你不会赶我走吧?”

      “你爹信里说了,”太妃拿起笔,继续抄经,“说你在京城无法无天,让我好好管管你。”

      “那您管不管?”

      太妃低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慕承恩看不懂的了然。

      “管,”太妃说,“但管不管得住,就另说了。”

      慕承恩嘿嘿一笑,在太妃身边坐下,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祖奶奶,我刚才在山门口看见一个人。”

      太妃的笔顿了一下。

      “一个穿白衣服的,跟我差不多大,长得特别好看,”慕承恩比划着,“他在撞钟,撞完了就走了,我叫他他都没理我。他是谁啊?”

      太妃沉默了片刻,放下笔,转过头看着慕承恩。

      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担忧,还有一些慕承恩读不懂的无奈。

      “他叫槿,”太妃说,“是祭司一族的孩子。”

      “祭司?”慕承恩眼睛一亮,“就是张伯说的那种会预知未来的?”

      太妃点了点头。

      “那他爹娘呢?也住在山上吗?”

      太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笔,在经文上落了几个字,又放下了。

      “承恩,”她看着慕承恩,声音很轻,“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慕承恩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太妃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钟楼的方向。那里,槿正在抄写经文,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祭司一族,三百年来都是单传,”太妃的声音缓缓的,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每一代只有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选定为继承人。三岁,就要离开父母,被送到这座山上,接受最严格的训练。预知之术、武功、经文、星象,样样都要学,样样都要精,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因为他们的能力关乎着整个大梁的安危。皇帝要靠他们的预知来避祸趋吉,边境要靠他们的预言来提前布防,百姓的生死、朝堂的兴衰,都系于他们一人之身。”

      “所以,”太妃的声音轻了下去,“他们不能有弱点。”

      慕承恩眨了眨眼:“什么算弱点?”

      太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

      “情,”她说,“亲情、友情、爱情,都不能有。一旦动了情,预知的能力就会衰退,衰退到一定程度,就会完全消失。到那时,他就再也做不了祭司了。”

      慕承恩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所以他的爹娘——”

      “在他三岁那年就离开了,”太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不爱他,是不能爱他。如果他一直记挂着父母,心存牵挂,就永远无法达到预知之术所需要的‘无情’之境。所以他们走了,走得干干净净,连一封信都没有留过。”

      “他七岁那年,边境大旱,朝廷让他预知降雨的时间。他在祭坛上坐了三天三夜,耗尽了所有的灵力,醒来的时候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三天。我在他床边守着他,他烧得迷迷糊糊,拉着我的手喊‘娘’——”

      太妃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可他醒过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或者说,他假装什么都不记得了。”

      慕承恩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的眼眶泛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起自己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王府的花园里追蝴蝶,在爹的书房里把砚台打翻,在娘的怀里撒娇要糖吃。

      而那个叫槿的人,三岁的时候,在学怎么忘记。

      “他一个人,”慕承恩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不孤独吗?”

      太妃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不能说孤独,”太妃说,“因为一旦说了,就有了期盼;有了期盼,就有了牵绊;有了牵绊,就再也做不了祭司了。”

      慕承恩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了手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从来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打碎了御赐的玉如意,他没哭;被爹拿着藤条追了三条街,他没哭;在国子监被罚跪一整天,膝盖跪得青紫,他也没哭。

      可是现在,他哭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一把泪一把,狼狈得不像话。

      太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祖奶奶,”慕承恩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说,“这不公平。”

      太妃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这不公平,”慕承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凭什么他要一个人?凭什么他不能有爹娘?凭什么他不能哭不能笑不能喜欢任何人?这不公平!”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太妃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她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祭司一族三代人的悲欢离合。每一代祭司都是这样过来的,孤独地来,孤独地走,从没有人说过“这不公平”。

      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宿命,是责任,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可这个十一岁的孩子,用最直白、最笨拙的方式,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说的话。

      “承恩,”太妃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想做什么?”

      慕承恩使劲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却异常的认真。

      “我想陪他。”

      太妃沉默了。

      窗外的钟声又响了,一下,两下,三下。慕承恩数着钟声,忽然站起来,朝院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太妃问。

      慕承恩回过头,冲她咧嘴笑了笑,笑容里还挂着没干的眼泪,看起来又傻又倔。

      “去找他,”他说,“他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完,转身跑了出去,脚下生风,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死水。

      太妃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很久很久没有动。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远处的钟楼上,槿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他低下头,继续抄经。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山门口看见的那个少年——脏兮兮的衣服,歪歪扭扭的发冠,一双圆溜溜的桃花眼,傻乎乎地张着嘴,站在晨光里,像一只误入山林的麻雀。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祭司不需要记住无关的人。

      可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在经文上落了一个多余的点。

      他皱了皱眉,换了一张纸,重新开始。

      窗外,慕承恩正蹲在回廊的拐角处,偷偷地看着他抄经的背影,嘴角翘得老高。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等着,我一定会让你笑的。

      他不知道的是,槿在那一瞬间,眉心又跳了一下。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撬开那扇关了很久的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混世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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