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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孤独祭司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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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四年,暮春。
翠屏山的雾气还没有散尽,钟声就响了。
那钟声不像寻常寺庙的沉闷喑哑,而是清越的、悠长的,像是从极远的天际落下来,又像是从地底深处长出来,一声一声,撞在山谷间,撞在云层上,撞在每一个早起赶路的人的心口。
撞钟的是一个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量尚未长开,一身素白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到近乎透明的轮廓。他双手握着木槌,一下,一下,不疾不徐,每一次撞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偏生看不出半分吃力的模样,仿佛这钟声不是他撞出来的,而是他自己化成了钟声,散进了风里。
十二声钟毕,他松开木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晨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山脊,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极干净的脸,眉目如画,却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一面湖水冻结成了冰,平整,光滑,映得出天上所有的云,却再也没有了波澜。
他叫槿。
祭司一族三代单传的独苗,从三岁那年起,便住在这座山上了。
没有人告诉过他,为什么要住在山上。
或者说,所有人都告诉过他,只是那些话太沉、太重,一个三岁的孩子根本接不住。
他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母亲蹲下来,帮他系好斗篷的带子,手指一直在抖,系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系不好。父亲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们。
“槿,”太妃牵着他的手,走上湿滑的石阶,“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了。”
他没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他发现自己的眼眶干得像一口枯井,无论怎么努力,都挤不出一滴眼泪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都在想,也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会哭了。
法净寺的日子,是从钟声开始的。
卯时撞钟,辰时早课,巳时习武,午时抄经,未时学习预知之术,申时静坐,酉日晚课,戌时温书,子时再撞一次钟。
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制,精确得像刻在石板上的刻度,容不得半分偏差。
教他预知之术的是族中一位年迈的长老,姓陆,人称陆先生。陆先生不苟言笑,教习时手中永远握着一把戒尺,错了就打,打在掌心,火辣辣地疼。槿从不躲,也从不叫疼,只是把手缩回去,然后伸出来,等下一记。
陆先生打过几次之后,反倒先受不了了。
“你就不能哭一声?”陆先生皱着眉,“哭一声我就不打了。”
槿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掌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会。”
他不是嘴硬。他是真的不会。
他记得小时候摔倒了会哭,被虫子咬了会哭,夜里做噩梦了会哭。可是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像是上辈子的事,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只记得,在那场大雨之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关上了门,落了锁,钥匙被丢进了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预知之术比练武和抄经都难。
它不是一种可以靠勤学苦练掌握的技艺,而是一种天赋,一种与生俱来的、窥探天机的能力。但天赋也需要打磨,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失败、再尝试,用身体和灵力去喂,用疼痛和代价去换。
槿七岁那年,边境大旱,赤地千里,朝廷连发三道急诏,命祭司占卜何时降雨。
那是他第一次独立承担大规模预知。
陆先生把他带到祭坛上,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星图,四周燃着九盏长明灯。他盘腿坐在祭坛中央,闭目凝神,将所有的灵力灌注于眉心,试图从那片混沌中捕捉一丝天机。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黑,而是怕自己做不到。边境十万百姓在等雨,朝堂上百官在等结果,皇帝在等一个答案。而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要在这片黑暗中找到一条路,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他咬了咬牙,将灵力催动到极致。
剧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人拿刀劈开了他的头颅。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在咔咔作响,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如潮,看见无数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龟裂的大地、枯死的庄稼、干涸的河床、跪在烈日下求雨的百姓——然后,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滚滚,大雨倾盆。
他看见了。三天后,寅时三刻,雨至。
他从祭坛上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夜。
太妃守在他身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一直在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陆先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看见他睁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值了。”
值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槿喘不过气来。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高烧不退,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拼得七扭八歪,哪哪儿都疼。太妃日夜守着他,给他喂药、擦身、换额头上的帕子,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
有一天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忽然抓住了太妃的手。
“娘。”他喊了一声。
太妃愣住了。
他还在发烧,脸颊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像被困在一个怎么也醒不来的噩梦里。他又喊了一声“娘”,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哭腔,像一个普通的七岁孩子在夜里找妈妈。
太妃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她握着他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你娘在呢”,可她知道那不是真的。他娘不在,他娘永远不会在。从他踏上这座山的那天起,他就没有娘了。
“睡吧,”太妃最终只说,“太妃奶奶在呢。”
槿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他翻了个身,攥着太妃的衣袖,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烧退了,人也清醒了。太妃端着一碗粥走进来,他坐起来,接过碗,安安静静地喝完了,然后把碗递回去。
“太妃奶奶,”他说,声音还很沙哑,“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太妃看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泉水,什么都映得出来,唯独映不出昨夜那个喊娘的孩子。
“没有,”太妃笑了笑,“你睡得很好。”
槿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书案前,开始抄写今天的经文。
太妃站在门口,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看了很久,最终转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睛。
此后的很多年里,槿再没有喊过“娘”。
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开那道门,不敢碰那把锁,不敢看钥匙被丢掉的地方。因为一旦开了,那些被关在里面太久的东西就会涌出来,像洪水一样,把他整个人冲垮。
他不能垮。
祭司不能垮。三百年的传承不能垮。朝堂上那些等着他预知天机、趋吉避凶的人,不能等来一个垮掉的祭司。
所以他学会了另一种本事——把自己变成一面墙。墙不需要哭,不需要笑,不需要想念任何人。墙只需要站在那里,挡住所有的风,承受所有的雨,然后在天亮之前,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撞钟,他练武,他抄经,他预知。
春天,桃花开满山坡,他没有看过一眼。
夏天,雷雨过后彩虹横跨天际,他没有抬头。
秋天,满山红叶如火如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经卷上。
冬天,大雪封山,万籁俱寂,他裹着单薄的衣袍,在子时的钟楼上,一下一下地撞钟。
孤独吗?
有人问过他。
他说习惯了。
这不是敷衍,是事实。就像一个人从小住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他从不知道外面有光,自然不会觉得暗。可如果有人忽然打开一扇窗,让他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哪怕只是一眼,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槿不知道的是,那扇窗,正在来的路上。
永安十四年,暮春。
那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卯时初刻,他准时走上钟楼,握住木槌,一下一下地撞钟。晨光越过山脊,落在他的脸上,他垂着眼,面无表情,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模一样。
可当他撞完最后一声,正要转身离开时,他的目光忽然顿了一下。
山门外,一个少年正蹲在石阶上喘气。
那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锦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皱巴巴的,沾满了泥土和草渍。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发冠歪在一边,脸上全是汗,一双圆溜溜的桃花眼好奇地四处张望,嘴巴张得大大的,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好……好高的山……”那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囔着,“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要命啊……”
槿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没有停留,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在心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蹲在石阶上的少年,在他转身的瞬间,忽然安静了。
少年看着他的背影——那抹白色的、清瘦的、被晨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好孤单啊。
明明站在阳光下,却像是站在很深很深的阴影里。
明明钟声那么响,他走过的路却安静得让人想哭。
少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他从小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不知道什么叫孤单,什么叫安静,什么叫想哭却哭不出来。
可是那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着那个已经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大声喊了一句: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
没有人回答。
山风穿过古松,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
少年也不恼,咧嘴笑了笑,自言自语道:“不说是吧?我自己打听。我就不信这山上还有人能拦住我慕承恩。”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跨进了山门,脚下生风,像一颗石子投入了一潭死水。
涟漪,正在荡开。
而槿对此一无所知。
他正坐在经堂里,摊开一卷经文,提起笔,蘸了墨,准备开始今天的第一篇抄写。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皱了皱眉。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眉心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的、一闪而过的东西——拨动了他体内那根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弦。
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捕捉,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摇了摇头,将那一丝异样压下去,落笔,抄下了今天的第一个字。
窗外,钟楼上的铜钟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应和什么。
槿没有听见。
又或者,他听见了,只是假装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