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风清》竹不辞盈

5、恒凌

　　尉迟瑛。
　　没有人敢直接这样叫祂。
　　在灵门，在仙界，在任何一处有人烟的地方，人们提起祂时，用的都是“帝仙”二字。不是不想叫祂的名字，是不敢。帝仙之名，不可轻呼，这是规矩，是敬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连恒凌都很少这样叫。恒凌叫祂“好徒弟”，叫祂“没良心的东西”，叫祂“那个谁”，偶尔急了也会叫全名，但那种时候太少太少，少到可以忽略不计。
　　可眼前这个小姑娘，叫了。叫得那么顺口，那么自然，像是叫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像是在舌尖上含了很久很久，终于有机会吐出来了。
　　“尉迟瑛。”三个字，清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分敬畏。像是在叫一个普通人。
　　尉迟瑛看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没有规矩。”祂说。声音不重，语气不厉，甚至算不上责备。但“没有规矩”这三个字，从帝仙口中说出来，分量比山还重。
　　雾玖泠连忙告罪。
　　“弟子失言，帝仙恕罪。”她低下头，语气乖巧又诚恳，但嘴角弯起的弧度出卖了她——她一点都不怕，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在配合规矩演一出“我很乖”的戏。
　　她陪笑着凑过去，手伸出来，指尖快要触碰到祂的衣袖。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赤玉步摇在发间晃动，她离祂很近很近，近到祂又能闻到那股幽兰香。
　　祂避开了。动作不大，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雾玖泠的指尖确实落空了，朱色的衣袖从她指缝间滑过，什么都没有抓住。
　　雾玖泠的手僵在半空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拢进斗篷里，指尖攥着领口的绒毛，攥得有些紧。
　　“帝仙，”她的声音轻了一些，没有了刚才那种刻意的活泼，多了一丝真实的低落，“就这么抗拒上元节吗？”
　　尉迟瑛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上，落在那支轻轻晃动的赤玉步摇上。她站在那里，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领口的绒毛上还沾着碎雪，看起来像是某幅画里走出来的、不该存在于凡间的、太过美丽的人。
　　祂沉默了很久，久到雾玖泠以为祂不会回答了。
　　“从未。”祂说。
　　雾玖泠抬起头。
　　尉迟瑛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夜空中，落在那些漂浮的孔明灯上，落在漫天绽放的烟火中。祂的表情依旧是那样清冷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祂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从未和别人过过上元节。”
　　雾玖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不知道尉迟瑛的童年是什么样的。但她可以想象——一个被寄予厚望的帝仙之子，从小就要学习最难的功法，遵守最严的规矩，承受最高的期待。没有人会带他去过上元节，没有人会问他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许什么愿望。
　　上元节对他而言，大概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比平时更孤独的夜晚。
　　雾玖泠看着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拉住祂的衣袖，想告诉祂，从今年开始，不会再一个人了。
　　但她没有伸手。因为她知道，祂会避开。
　　“那今年呢？”她问，声音轻轻的，“今年，帝仙愿意和我一起过吗？”
　　尉迟瑛看着她。月光下，少女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不安。
　　祂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上元节，他站在凌霄峰的最高处，看着山下的灯火通明，看着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看着别人的欢笑隔着千山万水传到他耳边。
　　他当时想，如果有人来叫他一起去，他就去。但没有人来。
　　“好。”祂说。一个字。
　　雾玖泠的眼睛猛地亮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真的？！”她雀跃了一声，声音清脆得像风铃，“不许反悔！”
　　她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尉迟瑛的胳膊。动作快得像一只扑向猎物的猫，精准、果断、不容拒绝。
　　尉迟瑛的身体僵了一下。不是抗拒，是——不习惯。太久没有人敢这样靠近祂了。久到祂已经忘了被人挽着胳膊是什么感觉。
　　雾玖泠没有注意到祂的僵硬，或者注意到了但装作没注意。她挽着祂，欢快地朝殿门走去，步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走走走，我们先去市集，听说今年可热闹了——”
　　两名仙侍站在殿门两侧，看到雾玖泠挽着帝仙走出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们的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行礼都忘了。
　　帝仙被人挽着胳膊。帝仙没有推开。帝仙没有避开。帝仙甚至——没有皱眉。
　　两名仙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我们是不是中了幻术？
　　雾玖泠从他们身边走过，笑眯眯地朝他们挥了挥手：“辛苦两位大哥啦，上元安康！”
　　仙侍们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灵门市集。
　　从山门到试炼台的那条长街，今夜被改造成了上元市集。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依楼似月悬。
　　千万盏花灯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灯有高有低，高的挂在屋檐下，低的悬在树枝上，还有的被孩子们提在手里，跑来跑去，像是一群流动的星星。灯影摇曳，光影交错，将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
　　人群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有灵门的弟子，有外来的散修，有附近的凡人，还有从更远的地方专程赶来凑热闹的。笑声、说话声、叫卖声、猜灯谜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条喧闹的河流，在灯火中流淌。
　　两旁的摊子上摆满了仙酒佳酿、玉露琼浆。仙境的吃食格外丰富，光是看一眼就让人食欲大动。有晶莹剔透的桂花糕，有酥脆香甜的荷花酥，有软糯弹牙的糯米糍，有冒着热气的馄饨汤，还有——糖葫芦。
　　雾玖泠的眼睛在看到那串糖葫芦的瞬间，亮了。
　　她松开尉迟瑛的胳膊，小跑到摊位前，指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果子，回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尉迟瑛：“师兄，我们吃这个吧！”
　　师兄。她叫祂师兄。不是帝仙，不是尉迟帝仙，不是尉迟瑛，是师兄。
　　这个称呼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帝仙这个称呼太扎眼了，祂所到之处，所有人都会跪下，那就没法玩了。面具可以遮住祂的光芒，但遮不住祂的身份——如果她一口一个“帝仙”地叫，用不了多久，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祂是谁。
　　师兄，刚刚好。不暴露身份，不疏远距离，还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尉迟瑛看着那个站在糖葫芦摊前、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的少女，沉默了一瞬。
　　祂从来不吃这种东西。糖葫芦，那是小孩子吃的。祂从很小的时候起，就不被允许吃这种东西。太甜，太俗，太没有格调。祂的膳食是严格控制的，每一样食材都有讲究，每一种搭配都有深意，没有一个厨子敢给祂做糖葫芦。
　　但祂还是走到了摊位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灵币，放在摊主面前。
　　“一串。”祂说。
　　摊主抬头看了祂一眼——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抿薄唇。不知道是谁，但能感觉到这个人不一般。摊主不敢多问，连忙取了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双手递过去。
　　尉迟瑛接过糖葫芦，递给雾玖泠。雾玖泠接过去，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口中化开，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好吃！”她含混不清地说，腮帮子鼓鼓的。
　　尉迟瑛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祂今天破了很多例。让她进了凌霄殿。跟她出来过上元节。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给她买糖葫芦。
　　一个又一个的例，破得毫无道理，毫无征兆，毫无防备。
　　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祂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她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
　　难道又是像那些仙女一样——
　　尉迟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祂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自称“仰慕帝仙”的仙子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想方设法地出现在祂面前，用尽各种手段想引起祂的注意。她们的眼中写满了欲望——权力的欲望，地位的欲望，被帝仙垂青的欲望。
　　祂厌恶。厌恶那些眼神，那些笑容，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一眼就能看穿的算计。
　　眼前这个人呢？她也笑，也凑过来，也拉祂的衣袖，也叫祂的名字。可她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睛里没有欲望，没有算计，没有那种“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的贪婪。
　　她的眼睛里有光。纯粹的、明亮的、像是上元节灯火一样的光。她看着他的时候，不是在看帝仙，不是在看灵门之主，不是在看一个可以让她一步登天的阶梯。
　　她就是在看他。像是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盏灯。
　　祂想不明白。但祂没有时间想，因为雾玖泠已经跑到了前面，正站在一个卖孔明灯的摊位前，回过头朝祂招手：“师兄！快来！我们来放孔明灯！”
　　孔明灯。
　　尉迟瑛看着那些缓缓升上夜空的灯火，看着灯面上的金光流转，看着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满城灯火如星河倾泻，孔明灯载着祈愿扶摇而上，与漫天烟火撞得满怀。
　　往年今日，祂只凭栏而望。站在凌霄峰的最高处，俯瞰着这一切，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离人间很近，又很远。
　　但今年，祂站在了灯火之中。
　　雾玖泠从摊主手里接过两盏孔明灯，一盏递给尉迟瑛，一盏自己拿着。灯是竹篾扎的，糊着薄薄的红纸，里面放着一小截蜡烛，烛火摇曳，将她的脸映得温温柔柔的。
　　“师兄，你写愿望吧！”她满怀期待地看着祂，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周围的仙人们已经开始写了。他们指尖流露出一缕缕光辉，金色的、银色的、青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落在孔明灯的灯面上，化作一行行文字。有人写“修为精进”，有人写“家人安康”，有人写“觅得良缘”，有人写“早成正果”。
　　金光浮于灯上，文字流转，美不胜收。
　　尉迟瑛看着那盏孔明灯，沉默了很久。
　　祂有什么愿望呢？祂似乎什么都不缺。修为，地位，权力，寿命——世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一切，祂生来就有，或者早已得到。祂不需要许愿，因为没有人能实现帝仙的愿望，除了祂自己。
　　但祂还是抬起了手。
　　指尖微动，一缕金光浮现，落在灯面上。祂写了什么，没有人看到。雾玖泠踮起脚尖想看，祂侧了侧身，挡住了她的视线。
　　“小气。”雾玖泠撇了撇嘴，但没有再凑过去。
　　尉迟瑛松开手，孔明灯晃晃悠悠地飘上夜空，混入千百盏灯中，与他人的别无二致。
　　一样的红纸，一样的烛火，一样的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没有人知道那盏灯是帝仙放的，没有人知道那盏灯上写着什么。
　　也许写了，也许没写。也许是一个字，也许是一句话，也许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笔画。
　　雾玖泠也放飞了手里的孔明灯。她的灯面上写着什么，尉迟瑛没有去看——她写的时候背对着祂，把灯面藏得严严实实的，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两盏灯一前一后地升上夜空，在烟火中忽明忽暗，越飘越高，越飘越远。
　　雾玖泠转过头，看着尉迟瑛。
　　“师兄，你许什么愿望啊？”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尉迟瑛看向夜空。
　　满天花火，千灯如昼。
　　祂的声音很淡，淡得像夜风：“说出来就不灵了。”
　　雾玖泠撇了撇嘴。
　　“说出来才灵呢，”她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今天月亮是圆的，“不说出来，谁知道你许了什么？没人知道，怎么帮你实现？”
　　尉迟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雾玖泠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师兄，你知道我许什么愿望吗？”
　　尉迟瑛看向她。
　　少女站在灯火之中，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领口的绒毛上沾着碎雪，赤玉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她的眉眼如画，美丽妖冶，像是从某幅古老的画卷中走出来的、不该存在于凡间的精灵。
　　朱唇微启，馥郁生辉。
　　她说——“师兄，我想得到灵瑛仙降。”
　　尉迟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祂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一截下颌和一抿薄唇依旧是那样清冷疏离，看不出任何情绪。祂的目光没有变，呼吸没有变，连站立的姿态都没有变。
　　但祂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连站在祂身边的雾玖泠都没有察觉。
　　灵瑛仙降，就是祂的仙降法。
　　从祂成为帝仙的那一天起，这个仙降就与祂的神魂融为一体，成为祂最隐秘的力量之一。祂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它的存在，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施展过它，从未在任何典籍上留下过关于它的只言片语。
　　灵门传说中的灵瑛仙降，那个被记载在古籍中、被认为从未有人成功过的传说——其实就是祂的。
　　但没有人知道，连恒凌都不知道。
　　可眼前这个少女，她说了出来。
　　不是试探，不是猜测，不是从某本古籍上看来的泛泛而谈。她说的是“我想得到灵瑛仙降”——她想得到它。她知道它存在。她知道它是一个可以被“得到”的东西。
　　她怎么会知道？谁告诉她的？
　　尉迟瑛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都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但祂的面容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祂不动声色。
　　“灵瑛仙降，”祂说，声音很轻，“只是一个传说。”
　　雾玖泠的笑容没有变。
　　“我知道呀，”她说，“但传说，万一实现了呢？”
　　尉迟瑛看着她，她在笑。笑得那样坦荡，那样明亮，那样无所畏惧。她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人就是灵瑛仙降的主人。她不知道她想要的东西，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不知道她的一句话，在祂的心湖中投下了怎样的巨石。
　　尉迟瑛收回目光，望向夜空。那盏孔明灯已经飘得很远很远了，远到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在千百个光点中，分不清哪一盏是哪一盏。
　　祂的心湖还在荡漾。一圈一圈，一圈一圈，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万一。”祂轻声说。没有人知道，祂是在重复她的话，还是在问自己一个问题。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烟火的气息和糖葫芦的甜味。
　　远处，有人在放烟火，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开，将整片天幕染成了五颜六色。
　　雾玖泠仰头看着那些烟火，笑得像个孩子。尉迟瑛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祂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祂在想，她从哪里知道灵瑛仙降的。祂在想，她接近自己，究竟有什么目的。
　　祂想了很多很多。但祂没有问。因为祂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就算她说了，他也不一定信。
　　所以祂只是站在那里，站在灯火之中，站在烟火之下，站在一个笑得像孩子的少女身边。
　　面具遮住了祂的脸，也遮住了祂的心。没有人知道祂在想什么，也许连祂自己都不知道。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
　　越往市集深处走，人越多。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动着，从四面八方汇入这条灯火通明的长街。笑声、喊声、叫卖声、猜灯谜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得几乎要将夜空掀翻。
　　雾玖泠被挤得东倒西歪。
　　她个头不高，在人群中只能看到一片片后脑勺和肩膀。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胳膊肘差点撞到她的脸；有人提着灯笼从她面前跑过，灯笼差点烧到她的头发。她左躲右闪，像一条在激流中挣扎的小鱼，狼狈又可爱。
　　“让一让——请让一让——”她踮起脚尖，试图在人群中找到一条出路，但四面八方都是人，根本分不清方向。
　　就在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
　　那只手穿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的肩头。力道不重，但稳得像一座山，将她整个人往身侧一带。
　　雾玖泠的背撞上了一堵墙。不，不是墙。是一个人的胸膛。
　　隔着朱樱色的斗篷和朱红色的锦衣，她感觉到那人的体温——不高，甚至有些偏冷，但与她后背相贴的那一小片区域，却烫得像是被火烙了一下。
　　一股极淡的麝香缭绕而来。不是浓烈的，不是刻意的，而是若有若无的、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息。清冷，疏离，却莫名地让人安心。
　　雾玖泠的心头猛地一震。
　　她抬起头，尉迟瑛也在低头看她。
　　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喧嚣声、灯火声、烟火声，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双眼睛——面具遮住了祂的面容，遮住了祂的表情，遮住了祂所有的情绪，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星河。不是比喻，是真的星河。幽深的、冷冽的、像是把整片夜空都装了进去。瞳孔中隐隐有光芒流转，那是帝仙独有的威仪，是天道赋予的、不可亵渎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帝仙的压迫感，在绝对的直视时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刻意的威压，不是那种故意释放的震慑，而是一种本能的、天然的、与生俱来的——存在本身。
　　祂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她就觉得喘不过气。
　　雾玖泠的心里，陡然生出一丝恐惧。不是害怕祂会伤害她，不是害怕祂会发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本能的、像是小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恐惧。
　　她今天才意识到，这个帝仙，有多么可怕。
　　即使她被允许直视祂，即使祂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即使祂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她依然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血液都快要凝固的寒意。
　　这就是帝仙。不是姐姐那种被亲情包裹的、从不让她看到的帝仙，而是真正的、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帝仙。
　　尉迟瑛。
　　雾玖泠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她垂下眼睫，敛去眼中的神色，再抬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已经只剩下笑意了。
　　“多谢师兄啦。”她说，声音轻快而自然，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从未存在过。
　　尉迟瑛没有说话。祂松开了扣在她肩头的手，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那阵麝香淡了。
　　雾玖泠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雾同修？”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温润如玉，带着一丝不确定。
　　雾玖泠抬眼望去，灯火阑珊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绛色的狐绒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面容清秀，气质温和，像是春天里第一缕不冷不热的风。
　　沈观复。
　　“沈师兄！”雾玖泠的眼睛亮了一下，热情地朝他挥了挥手。
　　沈观复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朱樱斗篷，赤玉步摇，古灯，暖炉——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巧，”他说，“又遇到了。”
　　“是呀是呀，”雾玖泠笑着点头，“沈师兄也来逛市集？”
　　“嗯，来看看热闹。”沈观复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了她身后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格格不入。
　　朱红色的锦衣在灯火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玄色大氅沉静如夜，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颌和一抿薄唇。祂没有看沈观复，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却依然让人不敢逼视。
　　好强大的气势。
　　沈观复在灵门多年，见过不少高人，但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这样的压迫感。不是刻意的，不是外放的，而是一种收敛到极致后依然藏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仪。这个人，不简单。
　　“这位同修是……”沈观复看向雾玖泠，语气温和而礼貌。
　　雾玖泠笑了笑，自然而然地侧过身，将身后的尉迟瑛让了出来。
　　“这是我师兄。”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师兄。
　　沈观复的目光在尉迟瑛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温和地笑了笑。他拱了拱手，姿态恭敬而不卑微。
　　“沈观复，二师仙门下。敢问同修如何称呼？”
　　尉迟瑛看着眼前这个拱手行礼的人，沉默了一息。那一息很短，但沈观复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像是在打量一粒尘埃的目光。
　　然后，尉迟瑛点了一下头。没有报名字，没有回礼，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极轻极淡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祂确实点了。
　　沈观复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沈师兄，我们先走啦，”雾玖泠笑着说，“那边好像有猜灯谜的，我要去看看。”
　　“好，”沈观复侧身让开，“上元安康。”
　　“上元安康！”
　　雾玖泠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了尉迟瑛的衣袖——不是挽胳膊，不是拉手，只是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祂袖口的一小截布料。
　　朱色的衣袖和朱樱色的衣袖交叠在一起，像是两片不同颜色的云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尉迟瑛低头看了一眼那两根捏着自己衣袖的手指，没有说话，也没有避开。
　　雾玖泠拉着祂，穿过人群，朝市集的更深处走去。
　　沈观复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渐渐消失在灯火中。朱红色的锦衣在人群中格外醒目，像一团移动的火。那团火旁边，是一抹朱樱色的云霞，轻盈地、欢快地、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鸟，在那团火周围飞来飞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面具上。
　　戴面具的人，灵门没有多少个。戴面具、气势强大、被雾玖泠称为“师兄”的人——
　　沈观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想起了一些传闻。关于帝仙的传闻。关于祂从不与人亲近的传闻。关于祂从不参加上元节的传闻。关于祂今日破例的传闻。
　　他又想起了雾玖泠。想起她昨日将绒花拍在帝仙胸前的画面，想起她今日说“我要去找帝仙”时的语气，想起她此刻拉着那个人衣袖时自然而然的神态。
　　师兄。他叫她雾同修，她叫他师兄。
　　沈观复垂下眼睫，嘴角依旧挂着一丝温和的笑，但那双温润如春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能让人抢了先机。
　　他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绛色的狐绒长袍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步伐依旧轻缓优雅，背影依旧风度翩翩。
　　但他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很紧。
　　市集深处，人少了一些。
　　雾玖泠松开尉迟瑛的衣袖，转过身，仰头看着祂。
　　“师兄，”她歪了歪头，笑得狡黠，“你刚才是不是瞪沈师兄了？”
　　尉迟瑛看了她一眼。
　　“没有。”祂说。
　　“骗人，”雾玖泠撇了撇嘴，“你肯定瞪了。你那个眼神，我在旁边都感觉到了，冷飕飕的，像冬天喝了一口西北风。”
　　尉迟瑛没有回答。祂确实没有瞪沈观复，祂只是看了他一眼。但祂看任何人的那一眼，对普通人来说，都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雾玖泠见祂不说话，又凑近了一些，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祂：“师兄。”
　　“嗯。”
　　“你今天开心吗？”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笑得像朵花一样的少女。
　　她的眼睛里有灯火，有烟火，有他的倒影。很小很小的倒影，缩在她瞳孔的最深处，像是被装进了一颗琥珀里。
　　祂沉默了片刻。
　　“尚可。”祂说。
　　雾玖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尚可就是开心，”她说，“师兄说话真含蓄。”
　　她转过身，朝前方跑去，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蝴蝶的翅膀：“师兄快来！前面有猜灯谜的！我要那个最大的兔子灯！”
　　尉迟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
　　朱樱色的斗篷，赤玉步摇，青丝如瀑。跑起来的时候，步摇一晃一晃的，像一滴跳动的血珠。
　　祂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依旧像是行走在九重云端。
　　但祂的方向，确实是朝着她跑去的那个方向。
　　夜空中，烟火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将整片天幕染成了五颜六色。
　　人群还在喧闹。笑声、喊声、叫卖声、猜灯谜的欢呼声，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在灯火中流淌。
　　那盏写着一行小字的孔明灯，已经飘得很远很远了。远到谁也看不见。
　　但它在，一直在。
　　上元佳节，青丘也很热闹。
　　从归云顶到万狐洞，从瑶池到藏书殿，每一处亭台楼阁都挂满了花灯。狐族最擅工艺，花灯的样式比灵门还要精巧——九尾狐灯、月光兔灯、莲花灯、星辰灯，一盏盏悬在檐下，流光溢彩，将整座青丘照得如同白昼。
　　族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喧阗。年轻的狐仙们穿着最漂亮的衣裳，在灯火中穿行，眉眼间尽是上元节特有的欢喜与期盼。有人在猜灯谜，有人在放孔明灯，有人在河畔许愿，有人偷偷拉着心上人的手，躲进花树的阴影里。
　　很热闹。
　　可雾娉泠的寝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孤坟。
　　她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书，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窗外的灯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不出任何表情。鎏金仙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金线绣成的九尾天狐图腾在光影中流转，像是有生命一般。
　　但她的眼睛是空的。
　　没有妹妹的上元节，她一个人过了很多很多年。以前雾玖泠还在的时候，每年的这一天，小丫头都会早早地跑来她的寝殿，拉着她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姐姐姐姐，今天有灯会！”“姐姐姐姐，我要那个最大的兔子灯！”“姐姐姐姐，你陪我去嘛！”
　　她会板着脸说“不去”，然后被妹妹拽着袖子拖出门去。
　　她会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妹妹在灯火中跑来跑去，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她会替妹妹付钱买糖葫芦，会替妹妹赢最大的兔子灯，会在妹妹跑累了的时候弯下腰，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然后背着她，慢慢地走回宫殿里。妹妹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糖渍。她会把妹妹轻轻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看很久很久。
　　那是她一年中，最温柔的时刻。
　　今年，妹妹不在了。
　　雾娉泠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灯火依旧明亮，笑声依旧喧闹，可那些明亮和喧闹都与她无关。她坐在窗边，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离人间很近，又很远。
　　“帝仙。”大祭司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苍老而恭敬。
　　“有客人来了。”
　　雾娉泠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谁？”
　　她没有等到回答。
　　因为那个声音已经响起来了。带着笑意，温润如玉，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又像是泉水叮咚作响：“娉泠。”
　　雾娉泠闭上眼睛。又来了。
　　她睁开眼，看向殿门。
　　青如许正从殿外走进来。祂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鹤氅，整个人看起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手里提着一盏灯——兔子的，毛茸茸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雾娉泠看着那盏兔子灯，沉默了一瞬。
　　那盏灯，和雾玖泠小时候每年都要的那盏，一模一样。
　　“上元安康。”青如许笑眯眯地说，将兔子灯放在桌上，然后在雾娉泠对面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雾娉泠冷眼看着祂。
　　“你就这么无家可归吗？”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在青如许的心上。
　　青如许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天地之大，何处不可为家？”祂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正经的调侃，“不过若论心安处，还是娉泠这里最让人踏实。”
　　雾娉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祂，目光冷得像千年寒冰。
　　青如许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了一声，移开了视线。祂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上，落在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上，落在夜空中缓缓升起的孔明灯上。
　　“上元节，”祂说，声音轻了一些，“从前你最喜欢的热闹。每年都要拉着我去看灯会，猜灯谜，放孔明灯。有一年你还非要那个最大的兔子灯，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给你赢到——”
　　“那是小玖。”雾娉泠打断了他。
　　青如许愣了一下。
　　“拉着你去看灯会、猜灯谜、要兔子灯的，是小玖，”雾娉泠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淡淡的，但青如许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一千多年不曾消散的冷意，“不是我。”
　　青如许沉默了。祂当然知道，祂什么都知道。祂约不出雾娉泠，就只能从雾玖泠入手，只要对她好，祂知道，雾娉泠会正眼看祂一眼的。
　　祂和雾娉泠，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祂还不是天地之主，甚至还不是帝仙，只是一个资质出众、被送到青丘修行的少年。雾娉泠也是少年，比她妹妹安静得多，冷得多，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亲近。
　　但祂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喜欢跟在祂身后。
　　祂打坐，祂在旁边坐着。祂看书，祂在旁边陪着。祂练剑，祂在旁边看着。祂不说话，祂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像两块挨得很近的石头，不需要言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那段日子，是祂这辈子最安静、最踏实、最不想醒来的梦。
　　后来，诸神之战。后来，三位帝仙陨落。后来，天地之主的位置空悬。后来，祂坐上了那个位置。
　　从那以后，雾娉泠再也没有给过祂好脸色。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就是——断了。干干净净地、彻彻底底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断了。
　　祂试过很多次，想回到从前。祂每天处理完那些大小事务，都会来青丘。有时带一壶茶，有时带一盏灯，有时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坐坐。雾娉泠不理祂，祂就自己坐着，喝喝茶，看看书，看看窗外的月亮，然后走。
　　第二天，再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祂想干什么。
　　但雾帝仙何其冷绝，对青如许这样帅气又多金的男子，理都不理。
　　按青如许自己的说法就是——为了那个位置，损失了一个爱人。
　　“谁是你爱人？”雾娉泠当时就呸了祂一声，语气里满是厌恶。
　　青如许不理祂，继续说：“若能重拾旧缘，放弃那个位置也行。”
　　“好啊，”雾娉泠冷冷地说，“你放弃，本座来当，你就可以尽情地拾旧缘了。”
　　青如许当作没听到。
　　祂又换了个角度：“佳人为了本座守身如玉，至今未嫁，这份情意——”
　　“守身如玉？”雾娉泠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能让整个青丘的温度降三度，“我狐族的情人，从这里能排到归墟去。”
　　青如许当时就震惊了，雾娉泠能有情人？！
　　祂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怎么可以有情人？她不是只有祂一个的吗？她不是从小到大都不让任何人靠近的吗？她不是——
　　祂还没想完，就被雾娉泠一脚挥出了青丘。
　　那一下挥得又准又狠，直接从青丘的山门飞出去，飞过了三条河、两座山，最后落在一片芦苇荡里。月白色的锦袍沾满了泥巴和芦苇絮，鹤氅上还挂着一只受惊的野鸭。
　　青如许躺在芦苇荡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然后祂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祂还是那个祂。挥人的角度、力度、准度，和一千多年前一模一样。
　　祂从芦苇荡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巴，把那只野鸭从鹤氅上摘下来，放走了。然后祂整理了一下衣冠，迈开步子，又朝青丘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雾娉泠看到祂又出现在殿门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青如许可以记一辈子。
　　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无可奈何。像是在说：你怎么又来了？
　　青如许笑了笑，把那盏新买的兔子灯放在桌上，然后坐下，开始喝茶。
　　从那以后，祂每天来。风雨无阻。今夜，祂又来了。
　　“娉泠，”青如许从回忆中抽身，看着对面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上元节，别一个人闷在殿里。出去走走吧，今年的灯会很好看。”
　　雾娉泠看了祂一眼。
　　“本座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她说。
　　“好好好，”青如许连忙点头，“你想在殿里就在殿里，我陪你。”
　　“不需要。”
　　“我知道不需要，但我想陪。”
　　雾娉泠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鎏金仙袍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她走到窗前，背对着青如许，望向窗外的夜空。
　　夜空中，孔明灯一盏接一盏地升起，载着各种各样的愿望，飘向未知的远方。
　　祂想起了妹妹。不知道小玖在灵门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被人欺负。那个尉迟瑛，有没有为难她。那个云卷，有没有再找她的麻烦。
　　祂想起了小玖小时候，每到上元节，都会拉着她的袖子，要她陪着去看灯会。她会板着脸说“不去”，然后被小玖拽着袖子拖出门去。
　　祂想起了小玖拿到兔子灯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了小玖吃糖葫芦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想起了小玖跑累了趴在她背上、呼吸均匀地睡着的样子。
　　祂想她了，很想很想。
　　“娉泠。”青如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小玖会照顾好自己的，”祂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是你的妹妹，不会差的。”
　　雾娉泠没有说话。
　　“而且，”青如许顿了顿，“灵门那边，我让人留意着。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雾娉泠转过身，看着祂。
　　“你让人盯着灵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青如许连忙摆手：“不是盯着，是——留意。留意而已。毕竟是帝仙的门派，天地之主关注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雾娉泠看了祂很久。然后，她坐回了椅子上。没有再赶祂走。
　　青如许松了一口气，连忙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祂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对面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眉眼间，落在她鎏金色的衣袍上。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冰雪雕成的神像。美得不可方物，冷得不可靠近。
　　青如许看着祂，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祂想，如果当年没有去争那个位置，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祂会留在青丘，每天陪在祂身边。祂打坐，祂在旁边坐着。祂看书，祂在旁边陪着。祂练剑，祂在旁边看着。祂不说话，祂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
　　也许上元节的时候，祂会陪祂去看灯会。祂会板着脸说“不去”，然后被祂拽着袖子拖出门去。祂会替她赢最大的兔子灯，会替祂买糖葫芦，会在祂走累了的时候弯下腰，让祂趴在自己背上。
　　然后背着祂，慢慢地走回宫殿。
　　祂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糖渍。祂会把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看很久很久。
　　那是祂一年中，最温柔的时刻。
　　可现实是，祂坐在那个位置上，她坐在他对面。
　　中间隔着一千多年的时光，和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青如许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祂没有让人换。
　　窗外，孔明灯还在升。一盏接一盏，载着各种各样的愿望，飘向未知的远方。有一盏灯飘得特别高，特别远，像是要飞到天外去。青如许看着那盏灯，无声地许了一个愿望。祂知道，不会实现。
　　但祂还是许了，年年都许，年年都不灵，年年都继续许。
　　夜风从窗外吹来，吹动了桌上的兔子灯。兔子灯晃了晃，红宝石的眼睛在灯光中闪了闪，像是在眨眼睛。
　　雾娉泠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将灯往桌子的里侧挪了挪，免得被风吹下去。动作很小，小到青如许没有看到。
　　但灯确实被挪了。
　　它稳稳当当地坐在桌子中央，红宝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笑。
　　雾玖泠喝醉了，她今天喝了很多酒。
　　一开始只是尝了一小杯桂花酿，甜甜的，像糖水一样。她咂了咂嘴，觉得好喝，又喝了一杯。然后是桃花醉，然后是青梅酒，然后是竹叶青，然后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琥珀色的、后劲极大的仙酿。
　　她不知道那种酒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喝下去的时候像吞了一口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又从胃里烧回喉咙，最后烧到脑子里，把所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好喝……”她含混不清地说，脸颊红扑扑的，像是抹了一层胭脂。
　　尉迟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抱着酒坛子不撒手的少女，沉默了很久。
　　祂应该拦着她的，但祂没有。祂不知道为什么不拦。也许是懒得管，也许是想看看她能喝多少，也许是因为——她喝酒的样子很好看。小口小口地抿，抿完咂咂嘴，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好看，但后劲来了就不那么好看了。
　　雾玖泠开始摇摇晃晃。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灯柱。她扶着灯柱站稳，冲尉迟瑛笑了笑，那笑容已经有些散了，眼神也有些散了，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人。
　　“师兄……”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泡在酒里的棉花，“你怎么有两个脑袋呀……”
　　尉迟瑛没有说话。祂伸出手，将那个快要撞上灯柱的少女拉回了正路。指尖触到她手臂的时候，祂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高了很多。酒意让她的血液流动加快，让她的肌肤发烫，让她整个人像一团微醺的火。
　　雾玖泠靠着那股拉力稳住了身形，然后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她的方向感已经完全丧失了，走三步退两步，左一步右一步，像是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节拍的舞。
　　但她走的确实是回住所的方向。
　　尉迟瑛跟在后面。祂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走了之。送她回住所，这不是帝仙该做的事。祂可以叫仙侍来，可以叫恒凌来，可以叫任何人来，然后把这个人丢给他们，自己回凌霄峰，喝茶，看书，睡觉。
　　像往年每一个上元节一样。
　　但祂没有。祂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她快的时候祂也快，她慢的时候祂也慢，她停下来扶着墙喘气的时候，祂也停下来，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下，少女的身影摇摇晃晃，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柳枝。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赤玉步摇在发间晃动，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祂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天祂破了很多例，不在乎多破一个。也许是因为，祂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也许是因为——祂不想让她一个人。
　　最后一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尉迟瑛皱了皱眉，将它压了下去。
　　不想让她一个人？她一个人怎么了？她一个人会死吗？她一个人又不是没有走过夜路。她来灵门之前，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不也好好的？
　　祂不需要管她，祂只是——顺路。
　　嗯，顺路。祂的住所和她的住所不在同一个方向。凌霄峰在东，她的院落在西，中间隔了六座山头。
　　但顺路，祂说顺路就是顺路。
　　雾玖泠终于走到了自己的院落门口。
　　那是一处不大的院子，青砖黛瓦，竹篱环绕，院中种着几株青竹，月光下竹影婆娑。门口挂着一盏灯，是她下午挂上去的——苍葭色的灯罩，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一看就是自己画的。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像是要推门进去。
　　但她没有推。她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尉迟瑛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等着。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动。又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动。
　　尉迟瑛正要开口——祂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也许是“进去吧”，也许是“本座走了”，也许是“你喝多了早点休息”——但祂还没来得及开口，雾玖泠忽然转过身。
　　动作很快，快到尉迟瑛没有反应过来。
　　她朝他跑过来。不是走，不是踉跄，是跑。朱樱色的斗篷在夜风中展开，像一只蝴蝶的翅膀，赤玉步摇从发间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尉迟瑛没有动。她跑到祂面前，站定。月光下，雾玖泠的脸颊绯红，眼睛迷蒙，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仰起头，看着祂的面具，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面具的边缘，凉凉的，滑滑的。她的手指有些不稳，试了两次才扣住面具的边缘。
　　尉迟瑛没有避开。
　　祂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避开。面具是祂的屏障，遮住祂的光芒，遮住祂的身份，遮住祂不愿意让人看到的一切。没有人可以在未经祂允许的情况下摘掉祂的面具。
　　没有人。
　　可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具被摘下来了。
　　月光落在祂的脸上。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月光照在祂的脸上，将祂的轮廓映得清冷出尘，像是从某幅古画中走出来的、不属于凡间的存在。
　　尉迟瑛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也在看着祂。
　　月光下，她的墨发如瀑，垂落在肩侧，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几缕碎发拂过她的脸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如玉。
　　她的眸色淡然而迷离，恍若深潭，被酒意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尖俏的下巴，唇瓣嫣红，不点而赤，在月光下愈发鲜艳欲滴，像是雪地里的一瓣落花。
　　她微微一笑。
　　那一笑，星月失色。
　　不是夸张，是真的失色。月亮在那一瞬间似乎暗了一下，星星在那一瞬间似乎颤了一下，天地万物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妖异之美。不是仙的美，不是人的美，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常理来解释的美。而是一种危险的、蛊惑的、让人甘愿沉沦的美。
　　像是深海中的海妖，用歌声引诱水手坠入深渊。
　　像是暗夜中的狐妖，用笑容让人忘记来路和归途。
　　甘愿沉沦。
　　尉迟瑛看着那个笑容，心脏跳了一下。一下，很短，很轻，但祂感觉到了。
　　她伸出手，张开双臂，抱住了祂。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进水面。她的手臂环住祂的腰，脸埋在祂的胸口，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祂朱红色的锦衣上，像是一匹墨色的丝绸落在火焰中。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抱住自己的少女。
　　祂的身体僵住了。不是抗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祂说不清的、从未有过的、让祂不知所措的感觉。
　　祂应该推开她。
　　帝仙不可亵渎，这是规矩。没有人可以拥抱帝仙，没有人可以触碰帝仙，没有人可以像这样——把脸埋在祂的胸口，用那种让人心脏发紧的力度，紧紧地、死死地、不肯松手地抱着祂。
　　祂应该推开她，祂挣扎了一下，但祂放弃了，她抱得太紧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紧，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紧。她的手臂环在祂腰间，十指交扣，指尖微微发颤。
　　尉迟瑛没有再动。祂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夜风吹过，带着烟火的气息和酒的余香。少女身上的幽兰香和祂身上的麝香交织在一起，在月光下、在灯火中、在漫天烟火的映照下，缠成一股无形的丝线，将两个人系在一起。
　　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远处，烟火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将整片天幕染成了五颜六色。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雾玖泠从祂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醉的，迷蒙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酒意催生的光，而是更深处、更真实、更不加掩饰的光。
　　她看着尉迟瑛，噙起笑意。
　　那笑容里有醉意，有天真，有妩媚，有一点点得逞的狡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软的依赖。
　　“上元安康，”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泡在酒里的桂花糖，“尉迟帝仙。”
　　尉迟瑛看着她。
　　月光下，墨发如瀑，眸色迷离，唇瓣嫣红。她在他怀里，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祂没有推开她，祂没有说话。祂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烟火都放完了，久到月亮都偏西了，久到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久到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久到她的身体软下来，彻底靠在了祂的怀里。
　　她睡着了。
　　尉迟瑛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个睡着的少女。
　　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祂的臂弯间，朱樱色的斗篷裹着她纤细的身体，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呼吸轻柔而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上元安康，尉迟帝仙。
　　祂低下头，看着她。
　　然后，祂伸出手，将她的墨发从脸颊边拨开。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触到她的发丝，凉凉的，滑滑的，像是上好的丝绸。
　　尉迟瑛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沉默了很久。祂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祂不知道今晚为什么要跟着她，为什么不避开她的拥抱，为什么没有推开她，为什么要拨开她的头发。
　　祂不知道。但祂知道一件事——祂不想放开她，至少现在不想。
　　尉迟瑛弯下腰，将雾玖泠打横抱起。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怕惊醒她。
　　她的头靠在他的肩窝里，墨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朱樱色的斗篷裹着她，苍葭色的衣裙从斗篷下露出一角，交叠在祂朱红色的锦衣上。
　　尉迟瑛抱着她，走进了院落。
　　门没有关。门口的灯还亮着，苍葭色的灯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在灯火中微微摇晃，像是在笑。
　　祂走进屋子，将她放在床榻上。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她。她的头落在枕上，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像是一把展开的折扇。她的呼吸依旧均匀，嘴角依旧挂着笑，睡得像个孩子。
　　尉迟瑛站在床边，看着她。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墨发上，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
　　祂看了很久。然后，祂伸出手，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被角掖好，边角压平，和雾娉泠给她盖被子的手法一模一样。祂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盖。也许是因为，这样盖，最暖和。
　　尉迟瑛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外，月光如水，灯火渐熄。
　　祂弯腰，捡起地上那支赤玉步摇，握在掌心里。赤玉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祂将步摇收入袖中，然后从地上拾起面具，重新戴上。
　　遮住了脸，遮住了表情，遮住了所有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祂迈开步子，朝凌霄峰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依旧像是行走在九重云端。
　　但祂的袖中，藏着一支赤玉步摇。和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祂肩头的、青色的绒花。绒花很小，很轻，毛茸茸的，边缘有一道被剑风削破的痕迹。
　　祂没有把它拿下来。
　　夜风吹过，绒花在祂肩头轻轻颤动，像是一只停在祂身上的、小小的、青色的蝴蝶。
　　远处，最后一朵烟火在夜空中绽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纷纷扬扬地落下。
　　星如雨。
　　满路飘香麝。
　　第二天，雾玖泠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清甜气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头疼。
　　宿醉的感觉太难受了。太阳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鼓，咚咚咚，咚咚咚，震得她整个脑子都在晃。嘴里发苦，嗓子发干，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雾玖泠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
　　一杯桂花酿，一杯桃花醉，一杯青梅酒，一杯竹叶青，然后是一杯琥珀色的、说不出名字的、后劲极大的仙酿。
　　嗯。
　　四杯，不对，五杯。
　　也不对。
　　算了，数不清了。
　　她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地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始穿衣服。
　　苍葭色的衣裙，兜帽，腰带，金钏。一件一件地穿好，系好，理好。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干，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不好看。
　　雾玖泠拿起梳子，把长发梳顺，然后伸手去摸妆奁。她的手停住了。妆奁上，空空荡荡。那支赤玉步摇不见了。雾玖泠愣了一下，把妆奁翻开，把抽屉拉开，把整个妆台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
　　她又跑到床边，掀开被子，翻过枕头，趴在地上看床底下。
　　没有。
　　她又跑到门口，打开门，在门外的台阶上、石缝里、草丛中，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
　　没有。
　　绒花也不见了。那朵青色的、边缘被剑风削破的、姐姐送的绒花，和步摇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雾玖泠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空空的妆奁，心里空落落的。步摇是她最喜欢的。赤玉的，温润通透，戴在发间一晃一晃的，像一滴跳动的血珠。绒花是姐姐送的。临走那天，姐姐从自己的妆奁里拿出这朵绒花，别在她的发间，说：“戴着它，就像姐姐陪着你。”
　　都不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
　　算了，不能迟到。今天要开始练功法了。亲传弟子的第一天，她可不想让师父失望。
　　雾玖泠把妆奁合上，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容。“雾玖泠，加油！”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跑出了门。
　　紫竹林海，这是恒凌仙人最喜欢的练功之所。
　　说是林海，其实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紫竹林。竹竿是紫色的，不是那种俗艳的紫，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像是被岁月浸染过的紫。竹叶是深绿色的，密密匝匝地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漏下斑斑点点的阳光。
　　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一首古老的曲子。林中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方石台，石台上刻着复杂的符文，隐隐有光芒流转。恒凌仙人正坐在石台上，盘着腿，闭着眼，双手搭在膝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已经开始打坐了。
　　雾玖泠跑到石台前，看着那个胖墩墩的老头坐在那里一脸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年纪这么大了，居然还这么勤快。姐姐说得对，修为这种东西，不进则退。连师仙都不敢懈怠，她这个当弟子的，更不好意思偷懒了。
　　“师父！”她站在石台前，清脆地喊了一声。
　　恒凌仙人睁开眼睛，看到她，脸上的褶子立刻舒展开来，笑成了一朵菊花。
　　“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爷爷看到孙女的欢喜。他从石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个紫杉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见方，通体紫黑，木质细腻，隐隐有香气渗出。盒盖上刻着精致的云纹，云纹之间镶嵌着一颗淡青色的宝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恒凌仙人把盒子递给雾玖泠。
　　“当我的弟子，”他说，笑眯眯的，“肯定要有礼物啦。”
　　雾玖泠疑惑地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恒凌仙人。礼物？她接过盒子，捧在手里。紫杉木沉甸甸的，手感温润，像是捧着一段被时光打磨过的旧梦。
　　她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把折扇，青色的。
　　不是苍葭，不是黛青，不是任何一种她见过的青色。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深沉的、像是从远古的梦境中提炼出来的青色。扇骨是深色的，看不出是竹还是木，每一根扇骨上都刻着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刻画的藤蔓。扇面薄如蝉翼，青光幽幽，在盒中静静地躺着，像是一汪被凝固的湖水。
　　雾玖泠伸手，将折扇从盒中取出。扇子入手的那一刻，她的心头猛地一跳。不是普通的折扇。
　　这是——神级的仙品。
　　她能感觉到。那股从扇骨中流淌出来的灵力，醇厚而深沉，像是千年古井中的泉水，清冽、甘甜、取之不尽。扇面上的青光不是染上去的，而是从扇面本身散发出来的，像是这扇子天生就会发光。
　　世间这样的仙品，绝对很少。不，是极少。
　　雾玖泠抬起头，看着恒凌仙人，眼睛瞪得圆圆的。
　　“师父，这——”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这也太贵重了吧……”
　　恒凌仙人看着她震惊的样子，自豪地昂了昂头，下巴的肉都堆了起来。
　　“这是为师和帝仙特意为你寻来的。”他说，语气里满是得意。
　　雾玖泠愣了一下：“帝仙？”
　　“嗯，”恒凌仙人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说，“以我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找不来如此仙品。我自己想送一把折扇给你，所以就去找帝仙帮忙。祂出手，自然不一样。”
　　雾玖泠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青色的折扇。
　　帝仙，尉迟瑛。祂帮她找的。
　　她想摇几下尾巴，但她没有让恒凌仙人看出来。她只是抿了抿嘴角，把那点小小的欢喜藏进心里，然后展开折扇。
　　扇面打开的瞬间，她仿佛看到了一片烟雨。
　　不是灵门试炼台上那种用仙法幻化的烟雨，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生动的、仿佛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于此的烟雨。青色的光芒从扇面上流淌出来，像是被风吹动的云雾，又像是被月光浸透的湖水，在她面前铺展开来，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青光流动，恍若烟雨朦胧。
　　那烟雨里，有山，有水，有远村，有近树，有飞鸟划过天际，有渔舟唱晚而归。不是画上去的，而是藏在扇子里的，像是一个完整的、自成一体的、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雾玖泠看着那片烟雨，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
　　青丘拢烟扇。
　　她听过这个名字。在青丘的传说里，在长辈们的闲谈中，在那些被尘封的古籍里。相传太古时代，青丘有一位狐仙大能，以千年修为炼制了一把折扇，扇中藏着一整片青丘的烟雨，开扇则烟雨朦胧，合扇则万象归虚。那位大能陨落后，青丘拢烟扇便流落世间，不知所踪。
　　有人说它毁于天劫，有人说它被人收藏，有人说它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境中，等待着有缘人。
　　没想到，它在这里。没想到，它到了她的手中。
　　青丘拢烟扇。
　　有“青丘”二字的扇子，当然难找。青丘的遗物，流落在外千万年，如今又回到了一个青丘之人的手中。
　　这是巧合吗？雾玖泠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把扇子，她很想要。很想要，很想要。
　　“谢谢师父！”她抬起头，看着恒凌仙人，笑得眉眼弯弯，眼眶却微微泛红，“弟子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恒凌仙人看着她那副又笑又快要哭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一把扇子而已，至于吗？你好好修炼，别给我丢人，比什么都强。”
　　雾玖泠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把青丘拢烟扇合上，握在手中。
　　扇骨温润，青光内敛。她感觉自己的力量，在这把扇子的加持下，至少翻了一倍。不，不止一倍。
　　恒凌仙人看着她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表情。
　　“既如此，小玖，”他说，声音沉了下来，“让为师见见你真正的实力吧。”
　　雾玖泠一愣，真正的实力？恒凌仙人要亲自试她的能力？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不是害怕，是紧张，还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她点了点头，退后几步，与恒凌仙人拉开了距离。双手握紧青丘拢烟扇，深吸一口气，将体内的仙力缓缓催动。
　　青色的光芒从她周身亮起，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将她笼罩其中。
　　恒凌仙人看着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欣赏，还有一丝——狡黠。
　　他凭空一抓，右手张开。一道紫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从无到有，从虚到实，渐渐成型。
　　一条长鞭。
　　长鞭通体鎏紫，鞭身由无数细小的鳞片拼接而成，每一片鳞片都在阳光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泽，紫的、金的、银的、青的，交织在一起，像是把一道彩虹揉碎了镶在鞭上。鞭柄是玄铁所铸，柄首镶嵌着一颗紫色的宝石，宝石中隐隐有雷光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鎏紫云霓鞭。
　　雾玖泠的心头一动。
　　长鞭，是最难以估测的兵器。它不像刀剑那样有固定的招式，不像长枪那样有明确的轨迹。鞭子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用得好，它可以像灵蛇一样灵动，像蛟龙一样凶猛，像云雾一样不可捉摸；用不好，它只会抽在自己身上，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
　　能用长鞭的人，都不是一般人。难怪恒凌仙人厉害，原来他是使长鞭的。
　　恒凌仙人看着雾玖泠微微变化的表情，大笑起来。
　　“被吓到了？”他的笑声爽朗而洪亮，在紫竹林中回荡，“别怕！为师这鎏紫云霓鞭，还是很温柔的！”
　　雾玖泠看着他手中那条通体鎏紫、雷光流转、嗡嗡作响的长鞭，沉默了一瞬。
　　温柔？我信他个鬼啊！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握着青丘拢烟扇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师父，”她说，眼睛里有光，“请赐教。”
　　紫竹林海中，风声骤止。
　　恒凌仙人手持鎏紫云霓鞭，站在石台之上，胖墩墩的身子此刻竟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他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像一尊和蔼的福神，可此刻长鞭在手，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慈和，不是慵懒，而是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雾玖泠退后数步，与恒凌仙人拉开距离。她握着青丘拢烟扇，扇骨温润，青光内敛。她能感觉到这把扇子在回应她——不是普通的法器那种被动的配合，而是一种主动的、亲昵的、像是认识她很久了的呼应。
　　扇中的烟雨在流动，在呼吸，在等待。
　　“小玖，”恒凌仙人的声音从石台上传来，带着笑意，却也带着一丝认真，“为师可不会手下留情。”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将青丘拢烟扇举至胸前：“请师父赐教。”
　　话音刚落，恒凌仙人动了。
　　他没有离开石台，甚至没有挪动脚步。他只是手腕轻轻一抖，那条鎏紫云霓鞭便像是被惊醒的蛟龙，从地面弹起，在空中画出一道紫色的弧线，朝雾玖泠的面门直扑而来。
　　快。
　　不是眼睛能捕捉到的快。是那种鞭子已经抽到了面前，破空声才姗姗来迟的快。
　　雾玖泠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展开折扇：“哗——”
　　青丘拢烟扇在面前展开，青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在她身前织成一层厚厚的光幕。鞭梢抽在光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紫光和青光同时炸开，像是一朵双色的花在两人之间骤然绽放。
　　雾玖泠被那股力量震得后退了三步。
　　她的手腕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好强。
　　不是云卷那种“强”，是真正的、碾压级的、让她连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的强。恒凌仙人这一鞭，根本没有用全力——她看得出来，他甚至没有认真。只是随手一抖，漫不经心的一击，就已经让她用了全力去防守。
　　这就是三师仙的实力。
　　雾玖泠咬了咬牙，将折扇合上，重新握紧。
　　恒凌仙人看着她，笑了。
　　“不错，”他说，“能接住我这一鞭，已经比很多弟子强了。再来。”
　　他的手腕又是一抖。这一次，不是一鞭。是三道鞭影同时从三个方向袭来。一道从正面直取她的面门，一道从左侧横扫她的腰际，一道从上方劈向她的头顶。三道鞭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紫色的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雾玖泠没有慌。她将青丘拢烟扇打开，不是全开，而是半开。扇面只展开了一半，青光从半开的扇面中流泻出来，不多不少，刚好够她周身一圈。她握着折扇，开始转动。
　　不是快速的、激烈的转动，而是缓慢的、优雅的、像是一支无声的舞蹈。扇子在指尖翻转，青光随着扇子的转动而流动，在她周身画出一道又一道青色的弧线。那些弧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层又一层的轻纱，将她裹在其中。
　　三道鞭影同时落下。
　　紫光与青光碰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每一道鞭影都被青色的光幕挡了下来，没有一道能够穿透。
　　但雾玖泠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了。不是害怕，是力量不够。维持这层光幕需要消耗大量的仙力，而她的仙力本就有限。每挡下一鞭，她的仙力就消耗一分，手臂就沉重一分，呼吸就急促一分。
　　恒凌仙人当然看得出来，他的第三波攻击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鞭影。他向前迈了一步，长鞭在他手中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地面弹起，朝雾玖泠的双腿卷去。不是抽，是卷。鞭子像一条紫色的灵蛇，贴着地面游走，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雾玖泠来不及低头去看。她凭直觉向上一跃，脚尖刚刚离地，鞭梢就从她脚底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她落在不远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没等她站稳，恒凌仙人的第四波攻击已经到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杀招。鎏紫云霓鞭在他手中旋转如风，鞭身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紫色的光圈。那些光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层层叠叠地朝雾玖泠罩去，像是一圈又一圈的绳索，要将她捆住、收紧、勒死。
　　雾玖泠看着那些光圈，心里忽然明白了——恒凌仙人不是在跟她比试，是在教她。他在用长鞭演示什么是“围”，什么是“困”，什么是“以柔克刚”。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让她感受到折扇在面对长鞭时的优势和劣势。
　　折扇善守，不善攻。善柔，不善刚。善近，不善远。
　　而长鞭，刚好是折扇的克星。
　　远可攻，近可守，可刚可柔，可抽可卷。它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你永远猜不到它下一次会从哪里咬过来。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将青丘拢烟扇完全打开。这一次，她不再被动防守。她主动出击。
　　扇面完全展开的那一刻，所有的青光同时凝聚，在扇面上凝成了一幅画——不是山水，不是花鸟，不是任何具象的图案，而是一片烟雨。迷蒙的、青灰色的、无边无际的烟雨。
　　那烟雨从扇面上流淌出来，朝恒凌仙人的光圈迎了上去。
　　紫光和青光在两人之间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只有安静的、无声的、像是水火相遇时的“嗤嗤”声。紫色的光圈被青色的烟雨一层一层地包裹、消解、吞噬，像是一块冰被投入了滚烫的水中，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恒凌仙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大喝一声，长鞭收回，又猛地甩出。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些花哨的招式。只是一鞭。简简单单的一鞭，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变化，就是直直地、正正地、朝雾玖泠的面门抽来。
　　但这一鞭，比之前所有的攻击加起来都要可怕。因为这一鞭里，有恒凌仙人真正的修为。
　　鎏紫云霓鞭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撕裂空气，撕裂烟雨，撕裂一切阻挡在它面前的东西。紫色的光芒在鞭身上炸开，像是一条真正的蛟龙张开了巨口，朝雾玖泠扑来。
　　雾玖泠感觉到了。不是眼睛看到的，是本能感觉到的——这一鞭，她挡不住。
　　但她还是举起了青丘拢烟扇。不能退。不能躲。不能认输。她是恒凌仙人的亲传弟子，是青丘的小殿下，是雾娉泠的妹妹。她不能在第一天的试炼中就退缩。
　　折扇展开，青光倾泻而出。
　　烟雨在她面前铺开，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像是一堵用云雾砌成的墙。
　　鞭子抽进了烟雨中。青色的烟雨被紫色的雷光撕裂，像是一匹丝绸被利刃划开。青光在溃散，烟雨在消散，那堵用云雾砌成的墙在鞭子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雾玖泠被那股力量震得飞了出去。她在空中翻转了一下，折扇合拢，扇骨点地，借力稳住了身形。她没有摔倒，但她的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
　　仙力几乎耗尽。她的手臂在发抖，腿在发软，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千里路。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握着青丘拢烟扇。
　　恒凌仙人看着她，眼中的欣赏又多了一分。
　　“还能站起来？”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不错。”
　　他再次举起长鞭。
　　雾玖泠看着那条鎏紫色的长鞭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无力感。她打不过。不是“可能打不过”，是“根本打不过”。恒凌仙人甚至没有认真，他只是在玩，在试探，在用她来试自己的新扇子。如果他想赢，一鞭就够了。
　　一鞭，她就起不来了。
　　但她不能认输。雾玖泠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残存的仙力全部调动起来。仙力在经脉中奔涌，从丹田到四肢，从四肢到指尖，从指尖到折扇。
　　青丘拢烟扇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柔和的光，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炽热的、像是在燃烧的光。扇面上的烟雨开始翻涌，像是暴风雨前的乌云，翻滚着、咆哮着、渴望着释放。
　　雾玖泠将折扇举过头顶，双手握住扇骨，缓缓打开。
　　一寸。两寸。三寸。每打开一寸，青光就浓烈一分，烟雨就翻涌一分，她体内的仙力就消耗一分。
　　她不知道这一击能不能挡住恒凌仙人的鞭子。
　　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力气了。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了。
　　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仙力，是另一种力量。更深沉的，更古老的，更狂野的——妖力。
　　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笼中踱步、咆哮、用爪子扒拉着铁栏。它想出来。它想冲破那层银色的封印，想涌遍她的全身，想通过她手中的折扇倾泻而出。
　　雾玖泠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行，不能让它出来。
　　姐姐说过，不能在灵门使用妖力。那层封印不仅隐藏了她的妖气，也压制了她妖术的大部分力量。如果强行使用，封印可能会松动，妖气可能会泄露，到时候就麻烦了。
　　她咬着牙，试图将那股翻涌的妖力压下去。
　　但妖力太强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强。
　　一个暑去寒来的破阵修炼，让她的修为增长了几个零，也让她的妖力增长了同样的幅度。她的仙力耗尽了，但妖力还在。它一直在那里，安静地蛰伏着，等待着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雾玖泠感觉到那股妖力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向上蔓延。它经过的地方，经脉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灼热而疼痛。它的速度很快，快到她来不及压制，快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涌向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雾玖泠猛地转过头。
　　不能让恒凌仙人看到。就在她转头的瞬间，一丝金红色的光从她的眼底闪过。
　　那光很短，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那确实是金红色。
　　不是酒的醉意，不是灯火的倒影，而是更深沉的、更纯粹的、像是熔岩在地底流动时的颜色。
　　那是她真身的眼睛的颜色，九尾狐妖仙的真身。金红色的眼眸，像是把落日熔成了液体，灌进了瞳孔里。那丝金红色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银色的封印像是一道无形的锁链，死死地锁住了那股妖力，将它重新压回了丹田深处。
　　封印还在。姐姐的法术，还不至于现在就控制不住。
　　雾玖泠松了一口气，将青丘拢烟扇合上。她抬起头，看着恒凌仙人，嘴角弯了弯。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带着笑意，“弟子认输。”
　　恒凌仙人看着她，手中的长鞭慢慢放了下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
　　金红色的光，从她眼底闪过。很短，很短，短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没有问。
　　“不错，”他将鎏紫云霓鞭收起，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慈和的、爷爷般的温度，“第一次就能接住我这么多招，已经很好了。休息一下吧，明天继续。”
　　雾玖泠点了点头，将青丘拢烟扇收入袖中。她的手还在抖，腿还在软，嘴角的血还没有擦干净。
　　但她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笑得像一朵被风雨打过后依然倔强绽放的花。
　　恒凌仙人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姑娘，不简单。她的仙力不强，修为不高，招式也不够纯熟。但她有一种东西，比仙力、比修为、比招式都重要——韧性。
　　打不倒的韧性，折不断的韧性。还有——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金红色光芒。还有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属于仙人的、更深沉更古老的力量。
　　恒凌仙人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身，朝紫竹林海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小玖。”
　　“弟子在。”
　　“不管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你来灵门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既然拜了我为师，就是我的弟子。”
　　“别的，为师不管。”
　　雾玖泠站在原地，看着恒凌仙人胖墩墩的背影消失在紫竹林中。风从林间穿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把青丘拢烟扇。
　　青光幽幽，烟雨朦胧。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师父说，别的，他不管。
　　雾玖泠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了下去。她抬起头，望向凌霄峰的方向。
　　晨光正好，照在紫竹林海的上空，照在灵门的千座山峰上，照在那座最高的、孤绝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山峰上。
　　“尉迟瑛，”她在心里小声说，“谢谢你帮我找扇子。”
　　她没有说出口，但风听到了。
　　风从紫竹林海吹过，带着竹叶的清香和初春的暖意，吹向凌霄峰，吹向那个坐在凌霄殿中、正在批阅文书的人。
　　那人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祂抬起头，望向窗外。
　　紫竹林海的方向。
　　风吹过祂的肩头，吹起祂肩侧那朵青色的小绒花。
　　绒花轻轻颤动，像是一只蝴蝶在呼吸。
　　祂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书。但祂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极轻极淡的、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在祂冰封了千年的心湖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很轻，但它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