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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嗜月 ...

  •   雾玖泠回到住所的时候,脚步还有些发虚。
      紫竹林海离她的院子不远,但她走了很久。不是路远,是她走不快。恒凌仙人那几鞭虽然没伤到她筋骨,但震得她浑身酸软,每走一步都觉得骨头在晃。她扶着门框跨进院子,回手把门关上,又插上了门闩。
      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来。
      体内的妖力在翻涌。不是之前那种“有点躁动”的程度,而是真正的、猛烈的、像是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在咆哮。银色的封印还在,死死地锁着那股力量,不让它外泄。但封印能锁住妖气,锁不住妖力在她体内的奔涌。
      雾玖泠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没用。妖力越来越强,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堤岸。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体内的力量太多了,多到她快要装不下了。
      她需要释放一下。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施展妖术,只是最简单、最本能的释放——显露真身。
      姐姐说过,如果真身的力量积压太久,封印会撑不住的。偶尔显露一下真身,让那股力量自然释放,反而有助于封印的稳固。只要不被人看到就好。
      雾玖泠站起身来,扶着墙走到屋内。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点青色的光芒,轻轻一挥。窗户关上了,门帘落下来了,最后一丝光线从缝隙中被抽走,整间屋子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
      她闭上眼睛,松开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不是冷,是释放。像是有人拔掉了水缸的塞子,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从她的身体最深处奔涌而出。
      金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乍现。不是那种柔和的、朦胧的光,而是炽烈的、耀眼的、像是把整片晚霞塞进了一间屋子里的光。光晕笼罩着她,从她的心脏开始,向四肢蔓延,向发梢蔓延,向指尖蔓延,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墨发在光芒中一寸一寸地变了颜色。
      不是褪色,不是染色,而是从发根开始,像月光浸润大地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银色。银发如瀑,垂落在肩侧,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把月光织成了丝线,一根一根地编进了她的头发里。
      眼睫也变了。不再是墨色,而是白金色的,像是被霜染过的羽毛,在她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每一次眨眼,那白金色的睫毛就轻轻颤动,像是蝴蝶扇动翅膀。
      然后,是眼睛。
      雾玖泠睁开眼。
      金红色。不是酒的红,不是血的紅,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语言描述的红。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古老的、像是把落日熔成了液体灌进了瞳孔里的颜色。那双眼眸里有光,不是灯火的光,不是烟火的光,而是更深处的、更本源的、从太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光。眼眸流转处,摄人心魄。不是刻意的,不是做作的,而是自然而然的、与生俱来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视线的——蛊惑。
      眉如翠羽,不是画的,不是描的,是天生就长成这样的。那两道眉弯弯的,像是远山在暮色中的轮廓,又像是新月在云层中的影子。肌如白雪,不是涂的,不是抹的,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白皙,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被暖光穿透,温润而通透。
      耳朵也变了。人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从银发间探出来,尖尖的,立在头顶,微微转动着,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小的声响。耳廓内侧是淡淡的粉色,绒毛是纯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两朵小小的云。
      身后,九条尾巴同时展开。不是一条一条地出现,而是同时。像是孔雀开屏,像是花朵绽放,九条巨大的、蓬松的、银白色的尾巴从她身后铺展开来,占满了整间屋子。尾巴上的绒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每一根都像是在发光。
      九尾,九尾狐妖仙的真身。
      不是仙,是妖仙。仙与妖的完美结合,光明与黑暗的交织,纯洁与蛊惑的共生。
      她站在那里,银发如瀑,金红色的眼眸流转,九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美,美得不像是真的。
      不是凡间的美,不是仙境的美,而是一种更危险的、更禁忌的、让人看了一眼就想要沉沦的美。像是深海中的海妖,用歌声引诱水手坠入深渊;像是暗夜中的狐妖,用笑容让人忘记来路和归途。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她的衣服也变了。苍葭色的织锦袍服不知何时变成了一袭雪白色的长裙,上下无暇洁白,没有一丝杂色,没有一处褶皱,像是用月光和云朵缝制而成的。雪白的长裙裹着她纤细的身形,与她妖冶的面容、金红色的眼眸、银色的长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越是纯洁无暇的衣裳,越衬得她美得惊心动魄。
      雪肤花貌参差是,绣罗衣裳照暮春。
      雾玖泠抬起眼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雾玖泠张开双臂,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银发在黑暗中飘扬,金红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在晒太阳。
      舒服。真身释放的感觉,太舒服了。
      那些积压在体内的、快要溢出来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它们从她的丹田流出,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到尾巴、到发梢,像是一条条温暖的河流,流遍了她的全身。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力量在体内流淌。金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一盏被风吹动的灯。
      尾巴轻轻摆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雾玖泠很久没有显露真身了。在青丘的时候,她隔三差五就会变回真身,在无人的山谷里跑一跑、跳一跳、晒晒太阳。姐姐从不阻拦,只是远远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来了灵门之后,她就没有再变过了。
      不敢。这里不是青丘,这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可能发现她秘密的危险。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雾玖泠睁开眼睛,金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扫过房间。
      然后,她停住了。
      窗外的月光被什么挡住了。不是云,不是鸟,不是任何一种自然的、可以被解释的东西。是一个人形的、若隐若现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
      那影子贴在窗纸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那里多久了。
      雾玖泠的心猛地一沉。金红色的眼眸骤然收紧,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身后的九条尾巴同时停止了摆动,一根根竖起来,像九柄出鞘的利剑。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在黑暗中飘扬。雪白的长裙下,她的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杀气。
      不是那种刻意的、外放的、用来震慑敌人的杀气,而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在发出警告的杀气。从她的金红色眼眸中倾泻而出,冰冷而锋利,像是一柄无形的刀,直直地刺向窗外的那个影子。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危险。
      那股杀气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如果有人在这间屋子里,此刻一定已经喘不过气了。
      但窗外的那个影子,没有动。依然贴着窗纸,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雾玖泠盯着那个影子,金红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她在判断,在犹豫,在思考——这个人是谁?他看到了多少?他知不知道这间屋子里的人是她?他有没有认出这是狐妖的真身?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这个人看到了她的真身,如果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如果他把这件事说出去——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窗外的影子动了。不是逃跑,不是躲藏,而是——离开了。悄无声息地,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走,像一缕青烟在空中消散。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声,没有任何可以追踪的痕迹。就是消失了,干干净净地,彻彻底底地,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雾玖泠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窗户,金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
      尾巴没有放下来,银发还在飘,杀气还在。她等了很久。等到窗外的月光重新变得明亮,等到夜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传入耳中,等到她确定那个影子不会再回来。
      然后,她闭上眼睛。金红色的光芒渐渐收敛,银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地变回墨色,白金色的眼睫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狐狸耳朵消失,人耳重现,九条尾巴一条一条地收回体内。雪白的长裙变回了苍葭色的织锦袍服,金钏重新出现在她的臂上。
      她睁开眼。
      墨发,清眸,人形。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有人看到了。
      她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他看到了多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能再大意了。
      雾玖泠走到窗前,伸出手,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青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影婆娑,月光如水。
      没有脚印,没有气息,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仿佛刚才那个影子,只是她的幻觉。但她知道不是。
      雾玖泠合上窗户,转过身,靠在窗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杀气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杀气慢慢散了。但她的心,还悬着。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竹影婆娑,月光如水。
      没有人知道,刚才那间黑暗的屋子里,发生过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扇窗户里面,有一双金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很久很久。
      凌霄峰顶,月华如练,倾泻一地。
      殿内没有点灯。不是不需要,是今夜月光太盛,盛到任何灯火都是多余。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又比白昼多了一层朦胧的、如梦似幻的银白色。
      尉迟瑛坐在窗边。
      面前是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壶酒、一只杯。酒是上元节剩下的,桃花醉,雾玖泠昨天喝的那种。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一壶。凌霄殿的酒窖里藏着无数佳酿,比桃花醉名贵的、陈年的、稀有的,数不胜数。但祂偏偏拿了这一壶。
      也许是因为,祂想尝尝。尝尝她喝过的味道。
      尉迟瑛端起酒杯,举至眼前。月光透过杯壁,将酒液映成琥珀色,微微泛着桃花般的绯红。祂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杯中荡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像是她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弧度。
      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祂将酒送入口中,一饮而尽。桃花醉,甜。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春天桃花初绽时的清甜。酒液入喉,带着一丝温热,从喉咙蔓延到胸口,又从胸口蔓延到四肢。
      不是很烈,她怎么就醉了呢。
      尉迟瑛放下酒杯,望向窗外。
      夜色正好。灵门的千座山峰在月光下静静地矗立着,像是沉睡的巨兽。山间的灯火已经熄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点还亮着,像是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有一抹淡紫色的光——那是昨夜烟火留下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散去。
      偶有片片雪花洒落。不是下雪,是风从远处的雪峰上吹来的积雪,细碎的、轻盈的、像是被筛过的面粉。雪花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栏杆上,落在祂的肩头。
      恍若隔世。祂站起来,走到窗前,伸出手。
      一片雪花落在祂的掌心。六瓣的,晶莹剔透,纯洁无暇。没有融化,不是因为温度不够,而是因为祂的体温本就比常人低。雪花安静地躺在祂的掌心里,像一颗被遗忘在岁月角落里的琉璃珠。
      祂轻轻吹了一口气。
      雪花从祂掌心飘起,在空中旋转、翻飞、变形。不是融化,不是消散,而是——重塑。六瓣的雪花一片片展开,像是花朵绽放,又像是蝴蝶破茧。雪光与月光交织在一起,凝成了一个女子的容颜。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不,不是寒星,是比寒星更温暖、更明亮、更让人移不开眼的光。唇瓣嫣红,不点而赤。墨发如瀑,随意绾着,一缕青带松松地系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
      雾玖泠。
      不是刻意要幻化成她的样子。只是心里想着她,吹出去的那口气里便带着她的影子。雪花感知到了祂的心意,便自然而然地、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她的模样。
      尉迟瑛看着掌心上方那张由雪花凝成的脸,沉默了很久。祂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雪做的容颜。凉凉的,滑滑的,像是真正的肌肤。祂的指尖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从鼻尖滑到她的唇角。
      然后,祂收回手。
      雪做的容颜在祂掌心上方轻轻飘动,像是还有生命。
      尉迟瑛看着它,想起了今天的事。
      今早,紫竹林海的方向传来灵力波动。很强,不是普通弟子能发出的程度。祂知道是恒凌在和她比试。恒凌那个人,平日里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一拿起长鞭就认真得可怕。祂怕她坚持不了。
      祂放下笔,走出凌霄殿,朝紫竹林海的方向走去。不是用穿越术,是走。一步一步地走,从凌霄峰到紫竹林海,翻过三座山头,穿过两条溪流,走过一片落满松针的石径。
      祂走得不快。祂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看看恒凌有没有认真教,看看她有没有偷懒,看看那把费了不少力气寻来的青丘拢烟扇她用得好不好。
      只是去看看。
      祂到的时候,紫竹林海里已经没有人了。地上有鞭痕,有青光炸裂后留下的痕迹,有几滴——血。血不多,只有几滴,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
      尉迟瑛看着那几滴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受伤了。
      祂在紫竹林海站了很久。然后,祂转身,朝她的住所走去。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的,只是——顺路。
      嗯,顺路。
      祂走到她的院落附近时,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灵门的千座山峰在暮霭中渐渐模糊。她的院落在山谷深处,青砖黛瓦,竹篱环绕,院中种着几株青竹。门口挂着一盏灯,苍葭色的灯罩,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
      祂站在远处,看着那盏灯。灯亮着,她在。
      尉迟瑛正要离开——祂只是顺路,既然确认了她平安,就该走了。但祂的目光忽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那间屋子的窗户,透出一丝光。不是灯的光,不是烛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浓烈的、像是把晚霞浓缩了千百倍后塞进一间屋子里的光。金红色的。很微弱,微弱到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但祂是帝仙,祂看到了。
      金红色的光。
      尉迟瑛的目光微微凝住。
      这个颜色……很少见。仙人的灵力光芒大多是纯净的、透明的、像琉璃一样的颜色。金红,不是仙力常见的颜色,倒是高级的妖或者妖仙的颜色。但也不是没有——某些特殊的仙法、某些罕见的体质、某些高深的功法,都有可能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光芒。
      也许她就是这样。
      她本来就特殊。从她出现在灵门的第一天起,她就特殊。没有人敢直视祂,她敢。没有人敢扑向祂,她扑了。没有人敢把东西拍在祂胸前,她拍了。没有人敢叫祂的名字,她叫了。没有人敢在上元节那天,拉着祂的衣袖,要祂陪她去逛市集。
      她做了,她总是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所以她发出的光是金红色的,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尉迟瑛这样想着,但祂没有离开。祂站在远处,看着那扇透出金红色微光的窗户,看了很久。祂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光是什么功法发出的,不知道她是不是受了伤——那几滴血还印在祂的脑海里,暗褐色的,刺眼。
      祂想知道她有没有事,但祂没有靠近。那是她的住所,她的私密之处。没有经过允许,祂不能进去。这是规矩。
      尉迟瑛收回目光,转过身,离开了。步伐依旧从容,依旧优雅,依旧像是行走在九重云端。
      但祂的袖中,那支赤玉步摇硌着祂的手腕,凉凉的,提醒着祂——这个人,已经不知不觉地、不可控制地、深深地,走进了祂的心里。
      不管她为什么特殊,不管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祂似乎已经,放不下了。
      窗外的雪还在飘。那缕由雪花凝成的容颜在尉迟瑛的掌心上方轻轻飘动着,墨发如瀑,眉眼弯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尉迟瑛看着它,忽然开口:“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是问句,是自言自语。
      祂不需要答案。因为祂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就算她说了,也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
      祂又能在意什么呢?
      尉迟瑛轻轻握拳。雪做的容颜在祂掌心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冰晶落在祂的指尖,落在祂的衣袖上,落在那朵青色绒花上。
      绒花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
      尉迟瑛低下头,看着肩头那朵青色绒花。边缘有一道被剑风削破的痕迹,绒毛翘起来几根,看起来有些狼狈。祂没有把它拿下来。从昨晚到现在,祂一直戴着它。
      祂不知道为什么要戴着。也许是忘了,也许不是。
      尉迟瑛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壶中的桃花醉还有大半,祂又倒了一杯,举至唇边,一饮而尽。甜。还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春天桃花初绽时的清甜。
      祂想起她昨晚喝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走三步退两步,左一步右一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狐狸。她靠在他的肩头,仰起头,笑着对他说——上元安康,尉迟帝仙。
      那个笑容,祂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尉迟瑛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她。墨发如瀑,眉眼弯弯,笑起来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手持青丘拢烟扇的样子,在紫竹林海里与恒凌对战时倔强不肯认输的样子,喝醉了摇摇晃晃走不稳路的样子,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样子。
      特殊,她太特殊了。特殊到祂破了一次又一次的例,特殊到祂总是忍不住想要靠近她,特殊到祂此刻坐在这里,满脑子都是她的影子。
      尉迟瑛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雪落无声。远处的天际线上,最后一抹烟火留下的淡紫色光芒正在慢慢消散。
      天快亮了,祂一夜没睡。但祂不困。
      祂在想,明天见到她的时候,该用什么表情。
      面无表情?嗯,面无表情。祂最擅长的就是面无表情。但祂的嘴角,在无人看到的黑暗中,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极轻极淡的、连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弧度。
      像是什么东西,在祂冰封了千年的心湖上,又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很轻,但它在扩散。
      一圈一圈,无声无息,直到整片心湖都被它覆盖。
      佑法仙师的殿中,烛火幽微。
      殿内陈设简素,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张长案、一尊香炉、几卷散落的经书。香炉中焚着安神定息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成各种形状,像是某种古老的、不可言说的预言。
      佑法仙师端坐在长案之后,白发如雪,垂落在肩侧。他的面容苍老而慈和,皱纹像是岁月的河流在他脸上刻下的痕迹。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而是经历了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洞察一切的亮。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跪在下方的弟子。
      云卷跪得很直。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头低垂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的姿态依旧是那样优雅、恭敬、无可挑剔,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佑法仙师看得到她绷紧的肩线,看得到她攥紧的手指,看得到她低垂的睫毛下那团压抑着的、快要烧起来的火。
      她这几日心情都不好。
      从终选赛那天起,就没有好过。
      她输给雾玖泠,雾玖泠被当众削落绒花,雾玖泠被帝仙允许直视,雾玖泠被恒凌收为亲传弟子——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把把刀,扎在她心上。
      佑法仙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枯枝的声音。但云卷听到了。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云卷。”佑法仙师开口,声音苍老而缓慢。
      “弟子在。”
      “祂毕竟是帝仙。”
      六个字。不轻不重,不咸不淡。但云卷听懂了。
      祂是帝仙。帝仙对谁特殊,不对谁特殊,不是凡人可以置喙的。帝仙的心思,不是凡人可以揣度的。帝仙的选择,不是凡人可以干涉的。
      云卷抬起眼。那双清丽的、像是秋水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血丝。不是哭的,是忍的。忍了好几天,忍到眼睛都红了,忍到眼眶都酸了,忍到快要忍不住了。
      “是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正是因为祂是帝仙……”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正是因为祂是帝仙,怎么能对雾玖泠特殊?”
      怎么能,怎么可以,怎么允许。
      她从小到大,在灵门长大,在帝仙的眼皮底下长大。她见过祂无数次,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开始见。祂练剑,她在远处看着。祂讲道,她在台下听着。祂从山道上走过,她跪在路边,低着头,听着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从来不停,从来不停。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祂的冷漠,习惯祂的无视,习惯祂永远不看她的眼睛。可当祂看向另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知道,她从来没有习惯过。
      她只是没有比较过。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佑法仙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云卷,”他说,语气重了一些,“你失态了。”
      云卷愣了一下,失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痕。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岩浆在内部翻滚,只差一个出口。
      她慢慢松开了手。深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表情恢复了平静,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清丽出尘、从容优雅的云卷仙子。
      “弟子失态了,”她说,声音低低的,“请师父恕罪。”
      佑法仙师看着她,目光复杂。
      这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就在灵门长大。不是半路拜入的散修,不是从外面招来的弟子,而是在灵门出生、在灵门成长、在灵门的山山水水间跑大的。要说青梅竹马,没有人能比得过她。
      她很小的时候,就喜欢跟在帝仙后面。帝仙练剑,她蹲在一边看。帝仙讲道,她坐在最前排。帝仙从山道上走过,她跪在路边,等祂走远了,才敢抬起头,偷偷看一眼祂的背影。
      她以为没有人知道,但佑法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云卷修炼很刻苦。比任何人都刻苦。别人睡觉的时候她在练剑,别人休息的时候她在读书,别人偷懒的时候她在打坐。她的手磨出过茧,她的膝盖跪出过伤,她的眼睛因为熬夜修炼红过无数次。
      佑法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不说,但佑法知道。
      她想和祂并肩而立。
      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地位,不是为了任何世俗的东西。只是想站在祂身边,让祂看她一眼。一眼就好。
      后来,祂成了帝仙。
      灵门上下,普天同庆。所有人都跪在凌霄峰下,朝拜新晋的帝仙。她也跪着,低着头,听着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祂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停,没有看她。
      云卷跪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告诉自己,祂是帝仙了,祂更忙了,祂有更多的事情要处理。祂不是故意不看她的,祂只是太忙了。
      她等。等祂忙完,等祂闲下来,等祂有一天忽然想起,灵门还有一个人,一直在等他。等了很久,等到现在。本来……本来祂就应该跟她一起。
      人人都说云卷仙子和帝仙天生一对。她的资质,她的容貌,她的家世,她的修为——放眼整个灵门,不,放眼整个仙界,能配得上帝仙的,除了她,还有谁?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优秀,足够耀眼,足够出类拔萃,祂总有一天会看到她的。
      可雾玖泠出现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连报名都没赶上的、修为只有60分的、只会用一把破折扇的小散修。
      祂却看了她。祂不仅看了她,还允许她直视。不仅允许她直视,还问了她叫什么名字。不仅问了她叫什么名字,还让恒凌收她为亲传弟子。不仅让她当了亲传弟子,还陪她过上元节。
      上元节。祂从来不过上元节的,从来不过。
      可今年,祂过了。和她一起。
      云卷的手指又收紧了。
      “论优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能比得过我。”
      这是实话。不是自负,是事实。她的天赋、她的修为、她的容貌、她的家世、她在灵门的根基——每一项拿出来,都足以碾压那个来路不明的散修。她从小在万千宠爱里长大,除了帝仙的感情,她没有受过一点委屈。
      修仙很累,但她愿意。追逐帝仙很累,但她情愿。她不怕累,不怕苦,不怕等。她怕的是——半路杀出一个人,把祂抢走。
      那她算什么?
      雾玖泠算什么?一个连灵气值都只有60分的废物,凭什么得到祂的青睐?凭那张脸吗?凭那把破扇子吗?凭她笑起来像只狐狸吗?
      云卷抓紧了手,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再让雾玖泠继续接近帝仙,不能再让她在帝仙面前晃来晃去,不能再让她用那张脸、那个笑容、那种天真无邪的做派,一点一点地腐蚀帝仙的心。
      她必须做点什么。
      云卷抬起头,看着佑法仙师。
      “师父,”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快要崩溃的人,“弟子该怎么办?”
      佑法仙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殿内安静得只剩下沉水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青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缠绕、升腾、消散。
      然后,佑法仙师开口了。
      “明天,”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是采仙药的日子。”
      云卷抬起眼:“采仙药的日子,弟子知道。”
      “山上,”佑法仙师继续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云卷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暗流。她的心跳加快了。
      佑法仙师看着她,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你可知道,雾玖泠是狐仙?”
      云卷点头。
      “这世上有很多仙种,”她说,“狐仙很常见。”
      狐仙是仙族的一种,血脉古老,历史悠久。青丘一脉更是狐仙中的正统,高贵而神秘。灵门之中,狐仙弟子虽不多,但也并非没有。这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你可知,”佑法仙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云卷一个人能听到,“狐狸的天敌是什么?”
      云卷猛然抬起头。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
      天敌,狐狸的天敌。她当然知道。
      在仙界,万物相生相克,仙种也不例外。狐仙虽为仙族,却仍有其天性中的弱点。而狐狸的天敌,自古以来只有一个——“噬月狼。”云卷的声音有些发紧。
      佑法仙师微微点头。
      噬月狼。上古凶兽,以狐族为食。它的嗅觉极其灵敏,能追踪千里之外的狐族气息。它的速度极快,快到连帝仙都未必能追上。它的利爪能撕裂仙人的护体灵光,它的獠牙能咬穿九尾狐的皮毛。它对狐族的恨意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见到狐族,不死不休。
      仙界曾经有过一场浩劫——噬月狼王带领狼群突袭青丘,那一战,狐族死伤无数,连帝仙级别的强者都陨落了一位。后来仙界联手,将噬月狼一族封印在极北的荒原之中,千万年不得踏出一步。
      但封印并非万无一失。
      偶尔,会有落单的噬月狼从封印的缝隙中逃出,在仙界游荡。它们贪婪、残暴、嗜血,不受任何门派约束,不遵任何天道法则。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灾难。
      灵门后山,就有一片区域,曾经出现过噬月狼的踪迹。
      “如果是它杀死她,”佑法仙师的声音依旧是那样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大家都没办法。”
      云卷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听懂了,师父在给她指一条路。一条不需要她亲自动手、不需要她沾一滴血、不需要她承担任何责任的路。
      采仙药的时候,山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遇到噬月狼,是意外,是天灾,是不可抗力。没有人能责怪她,没有人会怀疑她,没有人知道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雾玖泠死了,那是她命不好。
      云卷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噬月狼……能认出狐仙的真身吗?”
      佑法仙师看了她一眼。
      “噬月狼的嗅觉,”他说,“能分辨狐族气息的细微差别。普通狐仙的气息,它闻得到。九尾狐的气息,它更闻得到。”
      他顿了顿:“如果是九尾狐的真身……那噬月狼会疯狂。”
      九尾狐的心,是至宝。
      传说九尾狐修炼千年,心脏会凝成一颗赤色的灵珠,蕴含九尾狐毕生的修为和血脉精华。这颗灵珠,对仙人来说是提升修为的圣品,对妖魔来说是增强力量的至宝,对噬月狼来说——是它此生最渴望的美味。
      一只九尾狐的心,足以让一头噬月狼突破修为瓶颈,进化为狼王。
      如果雾玖泠在采药时现出真身,如果噬月狼恰好出现在那里,如果它闻到了九尾狐的气息——她必死无疑。
      云卷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美。清丽的、淡雅的、像是月光下盛开的昙花。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弟子明白了。”她说。
      佑法仙师看着她,没有说话。烛火跳了一下,殿内的光影微微晃动。沉水香的青烟在两人之间缠绕着,像是一条无形的蛇。
      “去吧,”佑法仙师说,“明日还要早起。”
      “是。弟子告退。”云卷站起身来,朝佑法仙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水蓝色的衣裙在烛光中轻轻飘动。背影清丽出尘,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没有人知道,这个仙子的心里,此刻正翻涌着怎样的暗潮。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
      佑法仙师坐在长案之后,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中明明灭灭,看不出任何表情。他闭上眼睛。沉水香还在燃。青烟袅袅,升到半空,散了。
      “云卷,”他无声地说,“为师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竹影婆娑,月光如水。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明日,是采摘仙药的时候。
      这个消息,雾玖泠是从恒凌仙人那里听来的。今日比试结束后,恒凌仙人一边收起长鞭,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明日灵山采药,你也去。多采些好的回来,别给为师丢人。”
      雾玖泠当时就愣住了。
      采仙药,灵山采药。
      仙药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采的。灵山的仙药受灵气滋养,生长周期极长,有的几十年一熟,有的几百年一熟,有的甚至上千年才堪堪成熟一株。而明日,正是灵山仙药全面成熟的日子——这一天,灵门的弟子可以进入灵山,采摘那些平日里可望不可即的珍稀草药。
      在青丘的时候,雾玖泠就向往已久了。灵山的仙药,种类之多、品质之好,在整个仙界都排得上号。尤其是几种青丘极少生长的珍稀草药,更是让她眼馋了许多年。
      其中,最让她心动的,是九尾莲。
      九尾莲,顾名思义,形如九尾狐的尾巴,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向外舒展,共有九瓣,每一瓣都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花开时流光溢彩,美不胜收。但它的美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它的功效。
      九尾莲是极为难得的仙药,蕴含天地间最纯净的灵气。服用之后,灵气可尽数被吸收,转化为修为,没有任何损耗,没有任何副作用。
      姐姐曾经得到过一朵。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雾娉泠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朵九尾莲,带回青丘。雾玖泠那时还小,趴在姐姐膝头,看着那朵九瓣九色的莲花在姐姐掌心缓缓绽放,流光溢彩,美得她眼睛都直了。
      “姐姐,这是什么呀?”
      “九尾莲。”
      “好吃吗?”
      雾娉泠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将九尾莲托在掌心,闭目凝神,莲瓣一片一片地亮起,又一片一片地黯淡,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九种颜色依次流转,最后化作一道纯净的金光,从她的掌心没入体内。
      雾玖泠记得很清楚。那道光没入姐姐体内的瞬间,姐姐周身的气息变了。不是那种剧烈的、天翻地覆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圆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补全了的变化。姐姐的修为,肉眼可见地增长了一大截。
      雾玖泠当时就羡慕得不行:“姐姐,我也想要。”
      “等你长大了,自己去采。”
      “去哪里采?”
      “灵山。”
      从那以后,灵山和九尾莲,就在雾玖泠心里扎了根。
      明日,她终于有机会了。
      雾玖泠轻轻一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靠在床榻上,怀里抱着青丘拢烟扇,手指无意识地在扇骨上轻轻摩挲。
      九尾莲,她一定要采到九尾莲。
      不过,她也不是不知道,九尾莲这种东西,长的地方可不怎么好。灵山虽名为“山”,实则是一片绵延万里的山脉,山峰陡峭,峡谷幽深,云雾缭绕,野兽出没。仙药生长的地方,越是珍稀的,越是长在险峻之处。九尾莲更是如此——它不长在向阳的山坡上,不长在清澈的溪流边,不长在任何一处安全的地方。
      它长在灵山最深处的幽谷之中。那里终年不见阳光,雾气浓重,毒虫横行。而且,那里曾经出现过——噬月狼。
      想到这三个字,雾玖泠的笑容淡了一些。
      噬月狼,她打了个寒颤。
      青丘曾经有人死于噬月狼爪下。那是她很小的时候,族中一位长辈外出游历,在极北荒原附近遭遇了一头从封印中逃出的噬月狼。消息传回青丘的时候,雾玖泠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她只记得姐姐的脸色很难看,大祭司的声音很沉重,族中上下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噬月狼有多可怕。
      那是狐族的天敌。从太古时代起,噬月狼就以狐族为食,它们的嗅觉灵敏到能在千里之外闻到狐族的气息,它们的速度快到连帝仙都未必能追上,它们的利爪能撕裂仙人的护体灵光,它们的獠牙能咬穿九尾狐的皮毛。
      仙妖大战之后,噬月狼一族被封印在极北荒原,千万年不得踏出一步。但封印并非万无一失,偶尔会有落单的噬月狼从封印的缝隙中逃出,在仙界游荡。
      灵山深处,就曾经出现过噬月狼的踪迹。
      雾玖泠攥紧了手中的扇子。
      她一定要谨慎。不能大意,不能掉以轻心,不能因为贪图九尾莲就不顾危险。
      而且——她还有一个更大的顾虑。
      噬月狼会逼出狐族的本体。
      这是噬月狼与生俱来的能力。它们的气息对狐族有天然的压制作用,能让狐族的护体灵光失效,让狐族的法术失灵,让狐族的真身不受控制地暴露出来。
      普通狐仙被逼出真身,倒也没什么。狐仙的真身是金色的,光芒纯净而明亮,与仙力同源,不会引起任何怀疑。最多就是被人说一句“原来是狐仙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可她不是普通狐仙,她是妖仙。
      她的真身,发的光是金红色的。
      不是金色的那种金,而是真正的、浓烈的、像是熔岩在地底流动时的金红色。那光芒里藏着妖的气息,藏着她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而且,她的眼睛——普通狐仙的真身,眼睛是金色或蓝色的,蓝色也正常,有些狐族血脉中带有上古天狐的基因,眼睛会呈现出深邃的蓝色。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不会引起任何怀疑。
      但她的眼睛是金红色的。
      金色里透着红,红色里镶着金。那是妖仙的标志,是狐妖仙独有的、无法伪装、无法隐藏的特征。如果有人看到了她的真身,看到了那双金红色的眼睛——
      雾玖泠闭上眼睛,深呼吸。不会的。她不会让那种事发生。姐姐的封印还在,稳固得很。只要她不主动显露真身,只要她不遇到刻意针对的帝仙级别强者,只要她不走进照妖阵之类的降妖阵法——她的真身不会暴露。
      噬月狼的气息虽然对狐族有压制作用,但姐姐的封印是帝仙级别的。应该……能扛得住吧?
      雾玖泠不确定,但她必须去。
      尾莲太珍贵了,错过这一次,下次不知要等多少年。她需要九尾莲来提升修为,需要提升修为来更好地隐藏自己,需要更好地隐藏自己才能留在灵门,需要留在灵门才能找到灵瑛仙降。
      一环扣一环,她不能退缩。
      雾玖泠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
      明日,她会做好准备。带好青丘拢烟扇,带好姐姐给的护身玉坠,带好足够的丹药和符箓。她会小心,会谨慎,会时刻注意周围的环境。一旦发现不对劲,她会立刻撤退。
      九尾莲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
      至于噬月狼——雾玖泠咬了咬嘴唇,希望它不要出现。
      希望它永远被封印在极北荒原,永远不要踏出来一步。希望明日,一切顺利。
      窗外,月光如水。夜风吹过竹梢,发出细细的声响。
      远处的灵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峰如剑,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看不清深处藏着什么。
      雾玖泠躺下来,将青丘拢烟扇放在枕边,拉过被子盖好。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九尾莲的样子浮现出来。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九瓣九色,流光溢彩。姐姐将它托在掌心的样子,那道光没入姐姐体内时她修为肉眼可见的增长——
      雾玖泠的嘴角弯了起来。
      明日,她一定要采到。
      第二天,雾玖泠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心里有事,觉就睡不踏实。她在床上翻了两下,干脆爬起来,摸着黑穿好了衣服。
      今日穿的是轻便的装束。苍葭色的衣裙换成了更素净的款式,袖口收紧,裙摆裁短,方便在山间行走。她在腰间系了一个采草药的小布袋,布袋不大,但内有乾坤,能装下不少东西。布袋旁边别着一把小刀——刀身窄而薄,刀刃锋利,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细绳。割九尾莲是精细活,用刀一定要小巧,刀身太大容易伤到花瓣,刀身太小又割不断花茎。这把刀是她昨晚从法器库里挑的,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她又检查了一遍储物袋。青丘拢烟扇在,姐姐给的护身玉坠在,疗伤的丹药在,符箓在,干粮在,水囊在。都齐了。
      雾玖泠推开门,走了出去。
      今日天气果然够好。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真的。阳光从东方的天际铺洒下来,金色的光线穿过灵门的千座山峰,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了眯眼,抬手遮了一下阳光,嘴角弯了起来。
      好天气,好兆头。今日一定能采到九尾莲。
      她沿着石径朝灵门山门走去。越走人越多,三三两两的弟子从各个方向汇入主路,都穿着轻便的装束,都背着采药的工具,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灵山采药,一年只有一次。对于普通弟子来说,这是获取珍稀仙药的最佳机会,也是提升修为的捷径。没有人想错过。
      雾玖泠走到山门前的广场上,发现已经聚了不少人。他们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很自然地形成了各自的队伍。相熟的、同门的、修为相当的,自然而然地凑到了一起。有人在分发解毒丹,有人在检查兵器,有人在研究灵山的地图,有人在互相打气。
      雾玖泠站在人群边缘,看了很久。没有人来找她组队。
      她站在那里,苍葭色的衣裙在人群中不算显眼,但她这个人显眼。她的脸太出众了,站在那里就像一盏灯,想不被注意到都难。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走过来跟她说“我们一起吧”。
      雾玖泠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失落。但也只是失落而已。
      她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反而松了一口气。没人组队也好。她身上有太多秘密,妖气、封印、真身、九尾莲——每一样都不能让别人看到。如果跟人组队,她就要时刻小心,时刻伪装,时刻提防。一个人反而自在。
      想走就走,想停就停,想采什么就采什么。至于遇到危险怎么办——她有青丘拢烟扇,有姐姐给的护身玉坠,有恒凌仙人教的功法。她不是一个人。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朝灵山的方向走去。
      “雾同修。”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雾玖泠转过头。
      沈观复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绛色的狐绒长袍换成了更素净的月白色衣袍,腰间也系着一个采药布袋,别着一把精巧的小刀。他的面容依旧是那样清秀温和,像是春天里第一缕不冷不热的风。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有人跟你组队吗?”他问。
      雾玖泠笑了笑,摇了摇头。
      沈观复叹了口气。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像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但他的眼底确实有一丝歉意。
      “我这边已经有队伍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是师父安排的,不好推脱。”
      雾玖泠摆了摆手,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一个人也挺好的。”
      沈观复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株草药,递到她面前。那草药不大,叶片呈深紫色,边缘有细密的锯齿,茎干上生着细细的绒毛,散发着一股清苦的气味。
      “解毒草,”沈观复说,“遇到瘴气沼泽,可以嚼一片含在舌下,能管两个时辰。”
      雾玖泠愣了一下,接过解毒草,捧在手心里。
      “灵山深处有些地方瘴气很重,”沈观复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温和,不紧不慢,“尤其是九尾莲生长的那片幽谷,常年不见阳光,瘴气积了不知多少年。带着这个,以防万一。”
      雾玖泠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株深紫色的草药,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多谢沈师兄。”她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真诚,眉眼弯弯的,像是对着一个真正的朋友。
      沈观复看着她那个笑容,嘴角弯了弯,也笑了。
      “注意安全。”他说。
      “嗯!”
      沈观复转过身,朝他的队伍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雾玖泠一眼。她正把那株解毒草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一件珍宝。
      沈观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队伍在人群的另一端,三个人正在等他。看到他回来,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沈师兄人缘就是好,到处都有人打招呼。”
      沈观复笑了笑,没有解释。
      “走吧,”他说,“灵山的路不好走,天黑之前要回来。”
      四个人一起朝灵山的方向走去。
      雾玖泠也出发了。
      她跟在队伍的后面,不紧不慢,不远不近。前面的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她一个人走在后面,也不觉得孤单。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腰间的小布袋上,照在她别在腰间的那把小刀上。
      小刀的刀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刀刃藏在小巧的刀鞘里,安静而锋利。她摸了摸刀柄,嘴角弯了起来。
      九尾莲,她来了。
      灵山的入口在灵门后山的最深处,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再翻过一座低矮的山丘,便能看到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石门由两座巨大的山岩组成,左右对峙,中间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那是灵门先祖设下的禁制,防止灵山中的凶兽外逃,也防止未经允许的人擅入。
      今日禁制大开,弟子们鱼贯而入。雾玖泠跟着人群走进石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灵山。不是一座山,是一片山。连绵起伏的山脉向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近处的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和野花,远处的山峰上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山间有瀑布飞泻而下,水声轰鸣,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山腰处云雾缭绕,将山峰的上半部分遮得若隐若现,像是蒙着一层神秘的面纱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那灵气不像灵门中那样浓郁,而是更清新、更自然、更贴近天地本源的。
      雾玖泠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精神了。
      “九尾莲,九尾莲……”她小声念叨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
      地图是恒凌仙人昨晚给她的,上面标注了灵山各种珍稀仙药的大致位置。九尾莲的标记在灵山最深处的一片幽谷中,地图上在那片区域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圈,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九尾。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恒凌仙人的笔迹:“幽谷深处有瘴气,进谷前含解毒草。九尾莲喜阴畏阳,生在谷底水潭边。此物有灵性,采摘时需屏息凝神,一刀断茎,不可犹豫,不可反复。”
      雾玖泠把地图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才将地图收回袖中。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那片云雾缭绕的山脉,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山道崎岖,石阶又窄又滑。路两旁的植被越来越密,从青草到灌木,从灌木到矮树,从矮树到参天大树。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只剩下零星的几缕,落在地上,像是一枚枚金色的铜钱。
      空气越来越湿润,越来越闷。
      雾玖泠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弟子渐渐少了。大多数人选择在灵山的外围采摘,那里的仙药虽然不如深处的珍稀,但胜在安全,没有瘴气,没有凶兽,不会有什么意外。
      只有少数人愿意往深处走,九尾莲在灵山最深处。雾玖泠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道变得更窄了,窄到只容一人通过。路两旁的树木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墙,树根盘根错节地从地面隆起,像是一条条蛰伏的巨蛇。脚下的石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泞的土路和裸露的岩石。
      雾玖泠放慢了脚步,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注意到,空气中的灵气变得更浓了。不是那种清新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浓,而是一种沉闷的、潮湿的、像是泡在水里太久的衣服的浓。灵气里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臭,是一种腐朽的、陈旧的、像是被时光遗忘的味道。
      瘴气。雾玖泠停下来,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株解毒草,摘下一片深紫色的叶片,含在舌下。叶片入口,一股清苦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凉凉的,从舌头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鼻腔。那股凉意像是一层薄薄的膜,将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丛林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阳光已经完全被遮挡住了,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几缕光线,像是黑暗中突然睁开的一只眼睛。空气中的瘴气越来越浓,肉眼可见地凝结成淡淡的雾气,在林中飘荡。
      雾玖泠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踩在泥地上,嚓嚓嚓。
      她忽然听到了水声。
      不是瀑布的轰鸣,不是溪流的潺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隐秘的、像是水潭在呼吸的声音。
      咕噜,咕噜,咕噜。
      雾玖泠的心跳加快了。
      她顺着水声的方向走去,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一片幽谷出现在她眼前。
      谷底不大,四面环山,峭壁如削。阳光从谷口的方向斜斜地照进来,在谷底投下一片扇形的光斑。光斑之外,是浓郁的、化不开的阴影。
      谷底中央,有一汪水潭。
      潭水清澈见底,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谷口的那一小片天空和峭壁上垂落下来的藤蔓。水潭边,长着几株莲花。
      不是普通的莲花,是九尾莲。
      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九瓣九色,在阴影中静静绽放,流光溢彩,像是把一整条彩虹揉碎了撒在水面上。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花瓣的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将周围的阴影都照亮了几分。
      雾玖泠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几株九尾莲,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慢慢地、慢慢地,朝水潭走去。
      雾玖泠蹲在潭边,屏住呼吸。
      九尾莲就在她面前,触手可及。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九瓣九色,在幽暗的谷底静静绽放,流光溢彩。花瓣薄如蝉翼,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等待。
      她从腰间拔出小刀。刀身窄而薄,刀刃锋利无比。她将刀握在手中,另一只手轻轻托住花茎,刀尖对准花茎最细嫩的位置。屏息。凝神。一刀落下。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反复。花茎应声而断,切口平整光滑,没有伤到花瓣分毫。九尾莲托在她掌心,九瓣九色同时亮了一下,像是最后的叹息,然后光芒缓缓收敛,花瓣合拢,缩成了一朵拳头大小的花苞。
      雾玖泠小心翼翼地将九尾莲放入腰间的布袋。布袋内有乾坤,放入之后自动封口,药性不会流失。她直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朵。
      她低头看了看潭边,还有三朵。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采,动作轻而快,刀刃每一次落下都精准无比。一朵,两朵,三朵。四朵九尾莲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布袋里,四朵。姐姐当年只得了一朵,她一次就采了四朵。雾玖泠拍了拍腰间的小布袋,嘴角弯了起来。
      今天好顺利呀。从进山到现在,没有遇到瘴气中毒,没有遇到凶兽拦路,没有遇到任何意外。九尾莲长得正好,她采得正好,一切都正好。
      看来是上天眷顾了。
      雾玖泠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风,不是水,不是任何一种她熟悉的、可以被解释的声音。而是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是骨头在砂石上磨过的声音。
      呼噜——呼噜——
      雾玖泠的汗毛直立。她猛地抬起头,树林里有一双绿色的眼睛。不是反射的光,不是错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安慰成“看错了”的东西。是真正的、真实的、活着的——眼睛。绿色的,冰冷的,竖直的瞳孔像一条裂缝,嵌在那双眼睛的正中央。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雾玖泠的眼睛骤然收缩。
      接着又是一双,两双,三双,四双。她的周围,从灌木丛后,从树干的阴影中,从岩石的缝隙里,一双又一双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被同时点燃的鬼火。它们包围了她,前后左右,没有死角。
      雾玖泠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青丘拢烟扇。
      嗜月狼,真的是嗜月狼。
      不是传说,不是警告,不是“曾经出现过”的踪迹——是真实的、活生生的、就在她面前的嗜月狼。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出一倍,毛色漆黑如墨,在黑暗中几乎隐形。它们的四肢粗壮有力,爪子深深嵌入泥土中,随时准备扑击。它们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齿缝间有涎水滴落,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雾玖泠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以她的经验,能不正面交手就不正面交手。她不是战士,她是狐妖仙,她的优势不在于正面对抗,而在于速度、灵巧和——逃跑。她跑得很快,快到她觉得自己应该能甩掉它们。但嗜月狼更快。它们像黑色的箭矢从林中射出,贴着地面飞驰,无声无息,快如闪电。
      雾玖泠跑出不到百丈,最近的那头嗜月狼已经扑了过来。它在空中展开身体,利爪张开,獠牙毕露,朝她的后背狠狠拍下。她侧身一滚,险险避开。狼爪擦着她的肩头掠过,撕裂了她苍葭色的衣袖,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三道浅浅的血痕。
      好险。
      雾玖泠从地上弹起来,继续跑。但她跑不了了。嗜月狼群已经完成了合围,五头,六头,七头——她数不清了。它们围成一个圈,将她困在中央,缓缓收拢。不是急切地扑杀,而是慢慢地、从容地、像是在玩弄猎物。
      嗜月狼嘶吼起来。
      不是普通的声音。那嘶吼声里有某种力量,像是无形的波浪从它们的喉咙中涌出,撞击在雾玖泠的身上。她的头猛地一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锤子在太阳穴上狠狠敲了一下。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体内的妖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这就是嗜月狼。它们对狐族的压制是天生的,刻在骨子里,融在血液中。
      山门外。
      佑法仙师站在高处,望向灵山的方向。他听到了那个声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层层叠叠的树林和云雾,他听到了嗜月狼的嘶吼。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嘴角确实弯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一夜的时间,足够它从极北荒原的封印缝隙中来到灵山。用血引路,嗜月狼的嗅觉会追踪着那缕气息,翻山越岭,穿过溪流,穿过树林,穿过一切阻碍,来到灵山。来到她的面前。
      嗜月狼还是很有眼力见的。吃饱之后就会回去,不会留在灵山捣乱。不会引起灵门的注意,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不会牵连到任何人。只是一次不幸的意外。
      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在采药时遭遇了从封印中逃出的嗜月狼。不幸,太不幸了。
      佑法仙师转过身,朝殿内走去。
      身后,灵山的方向,嗜月狼的嘶吼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看来,是遇上了。
      灵山深处。雾玖泠被围在中央,狼群越收越拢。她握着青丘拢烟扇,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嗜月狼的嘶吼声让她的身体本能地产生了反应。那种压制是无形的,无孔不入的,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她从头到脚裹住,越收越紧。
      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在这里。
      雾玖泠猛地展开折扇,青光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朝最近的那头嗜月狼涌去。青光撞在狼身上,像是水泼在石头上,滑开了,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毫无用处。
      嗜月狼对狐族法术的抗性是天然的。它们是狐族的天敌,从太古时代起就以狐族为食,狐族的法术在它们面前,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三成。雾玖泠咬了咬牙,再次催动折扇。青光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浓烈,但打在狼身上,就像打在铜墙铁壁上,没有任何效果。
      嗜月狼们似乎被她的反抗激怒了。它们同时嘶吼起来,七头狼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朝雾玖泠碾压过来。她的头痛得像要裂开,耳膜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东西。体内的妖力在翻涌,像是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在笼中咆哮、冲撞、撕咬,想要冲出来。
      不能出来。
      姐姐的封印还在。银色的光芒在她的经脉中流转,死死地锁着那股妖力,不让它外泄。但嗜月狼的嘶吼让封印开始松动,不是瓦解,不是破碎,而是松动。像是一面墙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击,裂缝在蔓延,碎屑在掉落。
      就在这时——丛林外传来人的声音。
      “那边有动静!”
      “是嗜月狼!我听到嗜月狼的叫声了!”
      “快!快去支援!有弟子被围攻了!”
      脚步声,喊叫声,拔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雾玖泠的青筋勃然暴起。
      不行。他们不能过来。如果他们在她显露真身的时候赶到,如果他们在她金红色光芒炸开的时候看到她的眼睛——不行。
      她别无选择。
      雾玖泠将青丘拢烟扇合拢,握紧,闭上眼睛。她松开了一直紧咬着的那根弦。不是全部松开,是松开一点点。只一点点,刚好够她催动那个法术。
      妖术——迷情阵。
      她睁开眼。金红色的光芒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很短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阵法已经布下了。无形的波动从她的身体向外扩散,穿过树林,穿过灌木,穿过岩石和溪流,在那些赶来支援的弟子周围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迷情阵。
      不是杀阵,不是困阵,而是迷阵。它会让人迷失方向,让人在原地打转,让人听到、看到、感受到一切虚假的信息。他们会被困在阵法里,找不到路,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她。
      直到她安全了,阵法才会消散。
      阵法布下的瞬间,远处那些脚步声停了。“奇怪,怎么走不出去了?”“刚才明明听到声音是从这边传来的,怎么什么都没有?”“我们是不是迷路了?”雾玖泠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她知道迷情阵生效了。她松了一口气。
      但她也知道,催动妖术会缩短抑妖术的保质期。姐姐设下的那层银色封印,在每一次妖术被催动时都会被消耗。用一次,薄一分。用一次,短一截。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还坚持得住。
      只要活着回去,只要不被发现,一切都值得。
      雾玖泠重新握紧青丘拢烟扇,转过身,面对着那些绿色的眼睛。狼群没有动。它们似乎在等她,等她的法术失效,等她的力量耗尽,等她的真身自己暴露出来。它们不急。它们有的是时间。
      雾玖泠也不急。她在等。等迷情阵稳定下来,等那些弟子彻底被困住,等她自己想出一个办法——一个不用显露真身、不用被咬死、不用死在这里的办法。
      她没有想出来。
      狼群动了。不是扑,是走。慢慢地、从容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它们的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死神的脚步声。雾玖泠后退一步,又一步。她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树干粗糙,硌得她生疼。
      没有退路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绿色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远在青丘。
      雾娉泠从殿中走出来。
      她听到了那个声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灵门的千座山峰,隔着青丘的万里云海,她听到了嗜月狼的嘶吼。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血脉里听到的。狐族与噬月狼之间的感应是相互的,狼能闻到狐的气息,狐也能感知到狼的存在。
      灵山的方向。
      雾娉泠的瞳孔骤然收缩。嗜月狼。怎么会有嗜月狼?那个方向——是灵门。小玖。
      她的手指猛地抬起,掌心中金色的光芒炸开,化作一道流光,朝灵山的方向疾射而去。那道流光穿越千山万水,穿过云层,穿过灵门的禁制,精准地落在了灵山深处——落在了雾玖泠的身上。
      金色的光芒从她头顶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雾娉泠的法力,远程渡来,跨越万里之遥,落在了妹妹的身上。那层金光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压制。它能压制嗜月狼对狐族的天然克制,能延缓真身暴露的时间,能给雾玖泠争取到哪怕一息的机会。
      金光落下的瞬间,雾玖泠的头痛减轻了几分。视线变得清晰,耳边的嗡鸣声变小了,体内翻涌的妖力也暂时平息了一些。姐姐。
      雾玖泠的眼眶一酸。但她没有时间感动,因为嗜月狼已经扑了过来。
      嗜月狼扑过来了。
      不是一头,是七头。七道黑色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跃起,利爪张开,獠牙毕露,朝雾玖泠所在的位置合拢。它们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在空中留下七道黑色的残影,像是七柄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利箭,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雾玖泠没有退路。她身后是树,头顶是狼,脚下是泥泞的泥土。她无处可躲,无处可逃,只能迎战。青丘拢烟扇在手中展开,青光如潮水般涌出,在她周身织成一层厚厚的光幕。七头狼同时撞在光幕上,发出七声沉闷的巨响,紫光和青光同时炸开,像是一朵巨大的双色花在黑暗中绽放。
      雾玖泠被那股力量震得后退数步,后背再次撞上树干,喉咙一甜,嘴角渗出血来。光幕没有碎,但已经出现了裂纹。七头狼落在她周围,重新围成圈,缓缓踱步,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进攻。
      她撑不了多久。
      雾玖泠握紧折扇,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力量在流失。每一次催动青丘拢烟扇都需要消耗大量的仙力,而她的仙力本就所剩无几。金光还在,姐姐渡来的法力还在,它压制着嗜月狼对她的天然克制,延缓着真身暴露的时间。但金光也在消耗,在嗜月狼一次次的扑击中被消耗,在雾玖泠一次次的催动法术中被消耗,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消耗。
      金光越来越薄。
      雾玖泠能感觉到。那层从姐姐掌心渡来的金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它的光芒不再像最初那样明亮,它的温度不再像最初那样温暖,它的力量不再像最初那样稳固。它在消退。
      嗜月狼似乎也感觉到了。它们变得更加躁动,踱步的频率加快了,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变得更加急促,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更加贪婪的光。它们在等待金光完全消散的那一刻。
      然后,树林里走出了一只更大的狼。
      不是从灌木丛后走出来的,不是从岩石缝隙中钻出来的,而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它走得很慢,很从容,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它的体型比其他嗜月狼大出整整一倍,肩高几乎到了雾玖泠的胸口。它的毛色不是纯黑,而是黑中透着一层幽蓝色的光泽,像是夜色中最深沉的湖水。它的四肢粗壮如柱,爪子深深嵌入泥土中,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爪印。它的尾巴粗长有力,在身后缓缓摆动,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
      翡翠般的绿色。不是那种浑浊的、阴暗的、让人联想到毒蛇的绿,而是一种空灵的、清澈的、像是把最纯净的翡翠打磨成薄片后镶嵌在眼眶里的绿。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残暴,没有任何一种属于野兽的原始的、不加掩饰的情绪。它是冷静的,是审视的,是从容的。它看着雾玖泠,就像看着一样东西。不是猎物,是东西。一件它见过无数次、杀死过无数次、不值得在意的、普通的东西。
      嗜月狼的头狼。
      雾玖泠的瞳孔骤然紧缩。不是害怕,是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从太古时代就遗传下来的恐惧。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她想要抖,是身体自己在抖。是千百万年来,狐族的祖先们在面对这个天敌时积累下来的恐惧,通过血脉一代一代地传递,最终传到了她的身上。
      头狼停下脚步,站在狼群中央,微微仰头,看着雾玖泠。那双翡翠般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在说——不值得多看。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只是一种极低极沉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它穿透了树林,穿透了黑暗,穿透了雾玖泠的耳膜,穿透了她的骨骼和血脉,直达她的灵魂。
      头狼一吼,她必然现出原形无疑。
      这是狐族千万年来口口相传的警告。噬月狼的头狼,它的吼声不是声音,是天敌的命令。狐族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时,会自动做出反应——现出真身。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能不能控制住的问题。头狼的吼声像一把钥匙,能打开狐族体内那把锁住真身的锁。
      雾玖泠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从骨头里听到的。那声音穿过她的皮肤,穿过她的肌肉,穿过她的骨骼,钻进了她的骨髓里。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雷击中了一样。金红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炸开,不是她想让它炸开,是它自己炸开的。封印还在,银色的光芒还在拼命地锁着那股力量,但封印在颤抖,在松动,在被头狼的吼声一下一下地敲击,裂缝越来越大,碎屑越来越多。
      雾玖泠猛地蜷缩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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